第三百二十九章挂羊头卖狗肉
作品:《随身灵泉》 戈壁滩上,机器的轰鸣是这片土地变革的永恒背景音。自大杏试种成功,点燃了第一簇绿色希望,对这片广袤荒芜之地的征服便未曾停歇。
如今,目之所及,已有近半区域被人类的意志与汗水初步驯服、平整。清理出的乱石在指定区域堆积成连绵的矮丘,沉默而嶙峋,仿佛大地褪下的陈旧甲胄,记录着改造的规模与力度。
每一块新拓出的土地,无论眼下是否适宜耕种精细作物,都无一例外地遵照莫天扬的规划,引水浸润,撒下耐旱的紫花苜蓿种子。
几个月光阴流转,靠近早期杏林和沙棘防护带的区域,苜蓿已长得颇为茂盛,连成一片起伏的绿毯,高度齐腰,在风中漾开柔和的波浪。
即便是最新平整出的地块,细嫩的苜蓿苗也已顽强地钻出沙土,用星星点点的绿意,宣告着生命对荒芜的寸寸占领。
综合养殖基地的野猪放养区里,一派生机勃勃。昔日的野猪王如今更具威仪,时常率领着四头健硕的成年公猪,迈着沉稳而警惕的步伐巡视自己的“疆域”。
在它们身后,是一大群撒欢嬉戏的幼崽,它们背脊上浅褐色的条纹尚未褪去,像一道道跃动的音符。大的已有十几斤重,总数粗略算来超过一百四十头,族群兴旺,嘶鸣声与奔跑的蹄音交织成粗犷的田园交响。
“天扬,咱们这‘混种’野猪算是闯出名堂了。”曹勇指着那群活力四射的小猪,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也夹杂着一丝应对纷扰的无奈。
“县里市里,甚至更远地方的养殖户,托关系打听的就没断过,都想引进种猪或者配种。还有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天天都有找上门的,说咱们这是‘生态养殖的样板’,非要进来拍不可。”
莫天扬的目光掠过茁壮的猪群,微微颔首,随即眼神转为审慎:“勇叔,配种的事可以适当考虑,回头咱们一起定个章程,既要能帮到诚心求教的同行,也得守住咱们自己的种群优势和健康底线。但是,放外人进来报道……”
他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必须慎之又慎,把好关口。猪、羊、禽类,最怕的就是外来病菌。防疫是高压线,是咱们养殖场的命根子,绝不能有半点疏漏,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陈教授他们三天两头叮嘱,我们都刻在脑子里了。”
曹勇连忙保证,“现在就算破例允许极少数人进来,也严格限定在隔离观察区,必须穿戴全套防护服,进出都有严格的消毒程序,一点不敢马虎。对了,第一批规模化养殖的鸡鸭鹅,市场反响特别好,已经出栏得差不多了,你看下一批的进苗计划是不是该启动了?”
“苗种的事您和陈宏利按原定计划推进就行,你们商量着定。”莫天扬应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喧嚣的养殖区,投向远处雀沟的对岸。那里,似乎有些本不该出现的人影在晃动。“勇叔,雀沟对面……又有了不少人?前一阵不是安静下来了吗?”
曹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是又来人了。打着‘勘探水资源’、‘规划可持续开发’的旗号,来了好几拨,拿着些仪器东照西量。要我说,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天扬,雀沟的水自从蓄起来以后,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旺,眼红这汪水的人,恐怕比咱们想的要多。我琢磨着,他们这次贼头贼脑地回来,八成还是没死心,就是冲着咱们雀沟的水源来的!”
莫天扬眼眸微眯,目光锐利地刺向对岸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脚下,是戈壁滩日益深厚的绿意与喧腾的生命力;对岸,则盘踞着无声的觊觎与潜在的威胁。水源,是戈壁重生、产业勃兴的命脉,有人对此虎视眈眈,他早有预料。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勇叔。”莫天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山石落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您提醒得对。咱们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但眼睛要擦亮。养殖区、水源地,这些关键区域的日常巡查和安保,再仔细梳理一遍,不能留死角。至于对岸……”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让咱们的人多留点心,看看他们到底想演哪一出。记着,只观察……”
就在这天下午,几辆喷涂着“沛川农林开发有限公司”字样的皮卡车,卷着尘土,径直开到了雀沟东岸,刹车声刺耳。
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工装、手持测量仪器的人,动作利落,眼神却有些飘忽;还有两个穿着类似保安制服、体格壮实的汉子,一下车就叉开腿站着,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四周,手不时摸向腰后。
刚从雀沟堤坝上检查完上来的胡标,正好撞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些车和这伙人,知道他们承包了雀沟对面的地,平时都在对岸活动,今天怎么大摇大摆跑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立刻示意身边两个村民跟上,硬着头皮迎了过去。
“你们这是……”胡标开口问道,语气尽量平和,心头却满是警惕。
那油头中年人瞥了胡标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抖开手里的图纸,另一只手晃了晃一个塑料文件夹,封皮上确实印着模糊的红章:“我们是沛川农林,我叫吴发。受上级有关部门委托,对雀沟流域水资源进行统一勘测和科学规划。这是相关手续。”他故意把文件夹晃得哗哗响,却不让人看清里面内容。
“勘测规划?”胡标眉头紧皱,“之前不是来过好几拨人了?怎么又来了?雀沟的水是我们青木村自己想办法蓄起来的,跟你们……”
吴发收起那点假笑,语气陡然生硬起来,打断胡标的话:“水资源是国家的!为了整体规划和合理利用,上下游所有单位和个人都有义务配合!你们这里私自筑坝蓄水,已经涉嫌影响流域生态平衡,可能损害下游合法用水权益!我们有权进行现场勘察评估,并根据情况提出必要的整改意见。让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几个“工人”立刻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压迫之势。那两个保安更是冷哼一声,右手明确地按在了腰间的橡胶棍上。
“什么私自筑坝?”胡标气得脸色发红,声音也提高了,“我们有正规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水利部门批准的蓄水改造批文!雀沟以前是条荒沟,是我们自己投钱、投力气,一锹一土改造出来的!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影响下游?”
他牢记着莫天扬平时的叮嘱,强压着火气没有冲动,只是死死挡在对方前进的路上,寸步不让。跟着他的两个村民也握紧了手里的铁锹把,胸膛起伏,怒目圆睁。
“批文?那需要重新评估!我说可能影响,就是可能影响!”吴发显得极不耐烦,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少废话!赶紧让开!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暴力抗法!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双方正在僵持,气氛剑拔弩张。得到村民报信的莫天扬,已经带着王海龙迅速赶到,大青和小白紧随其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莫天扬快步上前,沉稳地将胡标几人护在身后,同时也用身体隔开了沛川农林那伙人。
莫天扬的目光直接落在吴发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们要进行勘察,可以。请去你们合法承包的范围作业。在我青木村合法承包的土地上,请先出示完整的、允许你们进入我方区域进行详细作业的正式许可文件。”
吴发被这直接而犀利的要求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当然“认识”莫天扬,上次派来摸底的人就是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连沛川农林的牌子都不太管用。
“你……你是什么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吴发强作镇定,装作不认识。
“我是莫天扬,青木村的。如果你们沛川农林的手续齐全、程序合规,我们欢迎有关部门的监督指导。”
莫天扬语气不变,目光却锐利如刀,“但如果没有,请你们立刻离开。雀沟是我们青木村合法承包、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改造的集体项目,任何未经我方允许的所谓‘勘测’和单方面的‘整改要求’,我们都无法接受,也会依法维护自身权益。”
吴发被莫天扬这种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的强硬态度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发红。
“你……你们这是私自改变自然河道,影响区域水生态,我们有责任……”他试图找回场子,重复着那套说辞。
莫天扬不由冷哼一声,打断他:“青木村有‘河’吗?雀沟原来是什么样,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吴发,而是转头瞥向那几辆皮卡车,声音提高,确保周围赶来看热闹的村民都能听清:“对了,你们车上喷的是‘沛川农林开发有限公司’。如果你们代表的是这个‘有限公司’,那么请问,一个‘有限公司’,什么时候有了对私人承包土地进行强制勘测、并提出‘整改要求’的行政权力了?还是说,你们是在冒用其他身份?”
“有限公司”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吴发那点强撑起来的气焰。行政部门的检查权和私人公司的行为,性质天差地别。若真是后者冒充前者行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吴发和他身后几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吴发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气势已泄了大半。
“标叔,”莫天扬不再理会他,转头对胡标平静吩咐,“去找思雨,立刻联系沛川相关部门,核实一下今天到底有没有所谓‘统一勘测’的安排,以及这个‘沛川农林开发有限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单位,有没有相应的权限。”
“好!我这就去!”胡标大声应道,狠狠瞪了吴发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吴发脸上青白交错,指着莫天扬:“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撂下这句毫无力量的狠话,他带着手下,在那群青木村村民无声却充满压迫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爬上皮卡,引擎发出不甘的嘶吼,掉头狼狈驶离,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尘土中。
围观村民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嘘声和议论。
莫天扬点点头,目光深沉地望着皮卡车消失的方向。“海哥?”
“我知道。”
莫天扬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雀沟的水声在耳边潺潺作响,平静依旧。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前一阶段还是“沛川农林部门”的人来试探,如今却直接变成了“沛川农林有限公司”上门施压。
身份发生了变化,手段却更显赤裸和急切。如果上次自己态度稍软,或者被他们那套“统一规划”的说辞唬住,签下什么模糊的“合作协议”或“用水协议”,那么今天,雀沟这汪凝聚了自己心血的水,乃至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恐怕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改了姓,成了某个私人资本砧板上的鱼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