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慢慢朝庆祥宫走，午后的阳光挺足，晒得宫道的砖石有些发烫。她额头上一层薄汗，伸手抹了一把。


    那句“她不是皇后”，在脑子里滚了几个来回。


    她不是皇后，“她”，自然是指凤仪宫里那位。


    什么意思？


    假的？


    真皇后呢？


    千雪步子一顿，猛地想起大公主萧芙独自住南三宫这事。一个孩子放着凤仪宫不住，跑出来单住。是因为她察觉了什么？察觉了“母后”的不对劲？


    孩子对母亲最熟悉，别人看不出来，孩子心里可能清清楚楚。萧芙那样沉稳的性子，一点异样，怕也瞒不过她。只是，作为枕边人的萧琰也看不出来吗？


    这念头让千雪后颈有点发凉，若皇后真是假的，若皇帝也知情，这宫里头的水，深不见底了。


    她吸了口气，重新迈步，脚步没乱。


    脑子里还在盘。


    萧芙的话，能信多少？这孩子心思重，每一步都不白走。


    为什么要告诉她？告诉她一个刚进南三所没多久，伺候萧曜的宫女？千雪眉头拧紧。


    也许，就因为她是新来的，和宫里那盘根错节的旧网还没勾连？南三宫那晚，千雪动手设计张嬷嬷，结果被墙根下的萧芙看了个满眼，那孩子看到了她的手段和胆气。


    再加上吴玉瑶近日在查三年前的事，那事和谁关系最大？难道是凤仪宫，而不是淑妃？


    这么一看，千雪和她背后的吴玉瑶，在萧芙心里，成了天然的，能对上那位“假皇后”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哪怕再聪明，想撬动“皇后”这座山，她也得借力。


    这信任，或者说这利用，背后是这孩子身处漩涡中心的危机感。


    千雪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了。


    真假皇后这事，和吴玉华的死，怕是在一根藤上。


    脚下步子快了些，离庆祥宫越近。


    这些念头沉甸甸坠在胸口。


    庆祥宫的朱红门近了。


    千雪停下，掏出手帕，仔细擦掉额角的汗，又整了整神色，脸上只剩一片平静。


    刚要迈步，门开了，如月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关切。


    “回来了？公主那边……没事吧？”


    如月话到一半，抬眼细看了下千雪的脸色，又瞟到她刚放下帕子的手。她脸上的笑收了点，声音压下去：“怎么？”


    千雪跨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娘娘在？”


    “在里头歇着。”


    千雪没停步，径直往吴玉瑶常待的小厅走。


    “有事。”她声音很平，但很沉，“得赶紧禀告娘娘。”


    千雪跟着如月快步走进小厅。吴玉瑶正靠在窗边榻上小憩，手里捏着本书，但眼神没落在字上，显然在走神。


    “娘娘。”千雪走到榻前三步远站定，屈膝行礼。


    吴玉瑶回过神，放下书，看她脸色比平时更沉静几分，额角汗迹未干尽，又见如月微微摇头示意，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回来了？芙儿寻你下棋了？看你走得急，脸色倒是不好。”她语气尽量平和。


    千雪没立刻回答，抬眼看向吴玉瑶，又瞥了瞥一旁侍立的如月，意思很清楚。


    吴玉瑶挥手，对如月道：“都下去，门外守着，不叫别进来。”


    如月会意，无声地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分。吴玉瑶坐直了身子：“说吧，什么事？”


    千雪吸了口气，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异常清晰：“娘娘，方才大公主……在梅林亭子下棋时，借输棋认罚，递过来一句话。”


    吴玉瑶没催问，只定定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榻沿的锦缎。


    “她……她说她不是皇后。”


    吴玉瑶她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呼吸明显滞了一下，过了几息，她才缓慢带着一点难以置信：“……谁？”


    “公主所指，应是凤仪宫。”千雪声音依旧很稳，心却悬着。


    吴玉瑶往后重重靠回引枕上，闭着眼细细捉摸这句话。


    “不是……皇后？”她喃喃着，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荒谬。“这是什么意思？身份？还是……里子全换了？”她几乎是自语，脑子里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替身？易容？鸠占鹊巢？还是说……真皇后早已遭遇不测，凤仪宫那个只是个披着凤袍的假货？萧芙独自搬到南三宫，竟是因为这个？！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吴玉华的病，忌讳的雪梨杏仁粥，知情人的消失，现在又加了一条萧芙递来的消息，眼前都是迷雾。


    她猛地坐直，“她为何告诉你？！”


    千雪沉声道：“奴婢也在想，或许是因奴婢初来乍到，背景干净？或是南三宫那晚的事……”她没细说张嬷嬷，但彼此心知肚明，“加之娘娘您在查三年前的事，公主是三年前搬出凤仪宫的，此事或许绕不开凤仪宫。公主……她需要同盟，去查这个假皇后。”


    吴玉瑶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


    终于，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千雪。


    “这话，进了这屋，烂在你我肚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如月，没有十足把握前，也不能露一丝风。”


    千雪点头，她知道吴玉瑶也意识到了，若皇后是假的，萧琰能不知道吗？若皇帝都默许了，那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她们也不能两眼抓瞎，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死都不知道州那么死的。


    千雪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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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问到，“要不要审审那个桃雨？”


    吴玉瑶眼神锐利起来：“桃雨？”


    “是。”千雪点头，“眼下她人就在后院偏房做粗使，又落了单，正是问话的时候。”


    吴玉瑶没犹豫，当机立断：“叫如月进来！”


    很快，如月得令出去，没一会偏房的帘子掀开，桃雨被带了进来。她这些日子提心吊胆，人也瘦了一圈，眼神飘忽不定，刚进来看到吴玉瑶的脸色和紧闭的房门，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娘娘……”


    千雪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没半点缓和：“桃雨，抬头。”


    桃雨不敢，身子抖得像筛糠。


    千雪声音一沉：“看着我回话！”


    桃雨被这声音一刺，猛的一哆嗦，下意识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惊惧。


    千雪开门见山：“陛下上次来庆祥宫前，是谁让你对小橘说，陛下喜欢雪梨杏仁粥？让你怂恿她做粥？”


    桃雨浑身一颤，眼神慌乱躲闪：“没……没谁……奴婢……奴婢就是听说……听说……”她编不下去，嘴唇哆嗦着。


    “还有！如月，萍儿，小满，金嬷嬷，她们身上的红疹子，是怎么回事？谁指使的？！”


    桃雨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以为要问粥的事，顶多就是失言，没想到竟一下子捅到那件更要命的事上！


    “不是我！娘娘！不是我！奴婢不敢啊！”桃雨几乎是尖叫出来，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是……是夏内侍！是淑妃娘娘宫里的夏春阳夏内侍！都是他！是他逼我的！”


    她语无伦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粥的事！是他！他说……说知道我在库房贪墨了一点香料变卖……说只要在陛下驾临那天，想法子让小橘做这雪梨杏仁粥，就……就饶了我，还给我好处！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娘娘饶命啊！”


    “还有！还有红疹子的事！也是他！前些日子又悄悄找到我……说……说让我寻些沾了污秽气的东西，想法子混进那几位常出门收东西的旧人衣物里……最好是经手吃食和库房的……我……我怕啊！我不敢不照做……又想着……想着万一成了，他能帮我把上次的事彻底抹平……娘娘！奴婢该死！奴婢糊涂透了！”她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吴玉瑶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手紧紧攥成了拳。淑妃！


    真是淑妃？通过她宫里的夏春阳，先是粥，想利用这忌讳让皇帝厌恶她，甚至可能引来更重的惩罚，为了成事就使阴招害她身边旧人，让她们病倒挪出，既能清了她的人，又能坐实她不祥，晦气的名声！


    可是这粥到底犯了什么忌讳。


    千雪冷眼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桃雨，那惊恐崩溃不像作伪，夏春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