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具贴在皮肉之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审房内皆是皮肉烤在火上的味道。


    石仟始终咬紧牙关，直到狱卒在他身上烙下第二枚印子，才痛苦的叫出声。


    而审房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只冷眼看着这位面慈心狠，表里不一的户部侍郎。


    他该为自己的行为先行偿还一些代价。


    直到石仟再也喊不出声，陈允司才道：“如何，石大人想好了吗。”


    石仟缓缓将头抬起，讥笑地看着陈允司：“不论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陈允司面色如常，道：“你为何如此恨我？仅仅是因为我做了户部尚书，你便将我视为死敌吗？”


    “仅仅？”石仟咬牙切换道，“陈允司！我兢兢业业在户部任职，从未懈怠，这二十年间，我为了成功当上户部尚书做了多少努力！！好不容易拉下了前面的蠢货，你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石仟面目狰狞，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都在疯狂往前倾，挣得架子直晃。


    陈允司：“你所谓的兢兢业业、从不懈怠，便是不择手段，残害无辜吗？！”


    石仟：“无辜？谁无辜？我只是为了抵达那个本就属于我的位置，我有什么错！只要能达到目的，至于是什么手段，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陈允司：“可若你的手段，才是阻碍你成功的最终缘由呢？”


    石仟目光危险道：“你什么意思？”


    “你为了上任尚书之位，这些年结交党羽，左右逢源，丝毫不露锋芒。这是你认为的官场之道，也是千万年来朝堂默认的为官之道。却忽略现下朝堂之上最需要的东西。”陈允司道。


    石仟闻言瞳孔微缩。


    贺承启闻言谈了口气，道：“石仟，你为官多年。却忘了你的初心了吗？当初为了阻止权贵贪墨赈灾粮，不惜以命相搏，这才得以从外县成功升入户部。可你现下却为了升任尚书之位，却不惜残害无辜，与赵王同流合污，荼毒百姓！”


    石仟嘲弄地勾起唇角：“初心？初心有什么用！当初我拼了性命，到头来，却成了众矢之的。朝堂权贵之间藤蔓交错，我最蠢的点就在于，以为能以一己之力，来撼动他们的根系。最终却被他们害的只能在户部底层打转，还落得个终身不育的下场。”


    陈允司、萧维钧、贺承启闻言，眉头微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承启道。


    石仟却未继续深入解释，只道：“自那时我就明白，只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我要权力，要不断往上爬。至于手段如何，那些人是死是活，我通通都不在乎。”


    萧维钧：“所以你用这套歪理，用无辜之人为自己铺路，又不惜与赵王同流合污，得到你想要的权力了吗？”


    石仟瞳孔震颤，却依旧嘴硬：“若不是陈允司，现在户部就该是我在统领。”


    陈允司只是看着石仟，不知该说他是天真还是愚蠢——权力的本质是交换，是需求与给付的交换。


    而她能给当权者的，石仟给不了。


    他只知要在自己前进道路上扫除障碍，却不知那最大的障碍，便是他自己。


    陈允司看着的眼神刺痛了石仟，几乎是吼出声：“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陈允司充耳不闻：“石仟，你为赵王卖命，这多年来，却依旧停留在这侍郎之位，你真觉得，他帮你了吗？”


    见石仟目光有些许松动，陈允司继续道，“他若真想帮你，恐怕早在女帝未登基之前你就应当被提上来。却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你以为，在这户部，他只有你一条线吗？前任户部尚书你有想过是怎么回事吗？”


    这一刹那间，石仟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而最有可能的，便是，前任户部尚书也是赵王的棋子，而他——或是替补，或是制衡。


    “所以，即便没有我的出现，你也绝无晋升的可能。不论是赵王还是女帝，都绝无可能启用你”陈允司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石仟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却崩溃了：“你给我闭嘴！”


    “事到如今，你何必再自欺欺人。你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不过是这些年被权力欲望蒙了眼，不肯信罢了。”


    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


    只留下石仟在身后崩溃喊道：“你回来，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在转身背对石仟时，陈允司向贺承启和萧维钧传递了眼神。


    三人了然于心，此时石仟情绪正值崩溃，是最好的审讯时机。石仟对陈允司和萧维钧呈抵触情绪，他们在此时离开，只留下贺承启，可最大程度降低他的防备。


    而此时的周七正在大理狱中，大夫正在帮他查看身体。


    陈允司和萧维钧从审室出来后，便直接来找了周七，并让他将自己所知道的都交代了一遍。


    据他交代，他此番所为，只因工部监造官为人刻薄，他作为副手多年，早已不耐，将人拖垮，他便可顺利上任。


    至于箭矢去向的问题，他并不知晓，不仅是他，那位工部监造官和沈一也不知晓。至于石仟是否知晓，只有等石仟的审讯结果出来后，才能知道。


    周七交代完之后，陈允司和萧维钧也不再停留，而是直接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陈允司道：“箭矢去向的线索还是断了。”


    萧维钧却是安慰道：“那日你带曹建前去户部之时，不是不就有了打算了吗？没关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赵王的把柄，总会再抓到。”


    那日陈允司带着曹建去往户部，萧维钧便顺藤摸瓜查探了一番。发现那批箭矢被伪装成货物，运出了京城，而后在京城之外又由专人重新拆解组装。


    他顺着那批人继续深查，一切本在正常进行，但沈一被抓的消息传出后，涉及这批箭矢运输以及组装之人，在一夜之间竟全部被灭了口，等萧维钧再赶去时，已为时过晚。萧维钧本想在寻找其他线索，但所有涉事之人，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线索自此彻底断掉。


    此番结果无可奈何却也在两人的意料之中。


    当时曹念情况危急，在铤而走险寻求解药和不暴露线索，秘密调查之间，只能二选一。


    陈允司虽与萧维钧一最快的速度进行了补救，却依旧晚了一步。


    赵王府中。


    一侍从恭敬跪在地上，语气平道：“王爷，石仟被抓了，陛下下令彻查关楼，现下关楼已被查封。”


    赵王坐在正厅之上，脸上戴着一具做工精巧的黄金面具。


    面具十分贴合他的面部，尤其是鼻梁之处塑造得极佳，近乎半张脸都隐没在了面具之下，将鼻子那片区域，牢牢覆盖。


    听着侍从的禀报，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慌乱，只从容地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茶水，缓缓品了一口后，才开口道：“无碍，他知道的不多。这些年他做事总是留一手，我也并未完全信任他。”


    侍从：“王爷英明。”


    赵王勾了勾唇，眼中浮现一丝好奇：“倒是那个陈允司，有点意思。”


    侍从：“属下这就去把她办了。”


    赵王目光一凛，将手中的茶盏扔到了这人的身上：“蠢货！她奉命查探，眼看着查到我身上，此时若是死了，岂不白白给上面那位递上把柄。”


    侍从被茶水浇了一身，裸露在外的皮肤顷刻间便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他却像没感觉一般，连动都没动，只道：“属下知罪。”


    赵王不耐道：“滚吧，自己去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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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药。”


    侍从：“是。”


    说完，便静静退了下去。


    而这一夜，注定无眠。


    皇宫之内，女帝负手站在万景楼之上，俯瞰着京城全貌，似有所思。


    大理狱中石仟落网；沈一半死不活躺在狱中，他的外室和儿子死讯确定，但他尚未知晓；曹建一家也沉浸在曹念去世的悲痛之中。


    赵王的关楼被女帝派遣禁卫封禁调查，赵王府邸，乃至文武百官都各怀心思。


    朝堂这潭死水，终是以田制改革为起始，渐起波澜。


    在这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浪潮中，不论愿意与否，所有人都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卷入了其中。


    此间谁死谁活，尚无定论。


    直至天明，石仟才将这些年为赵王所做之事交代完全。


    他这些年帮助赵王贪墨军械，军械去处由赵王决定，收入多少、去往何处，他从不知晓，也不会主动问，只在后续收下赵王给出的银票。


    他并不缺金银，但这是赵王给出，他只有收下了，把才能勉强有资格与赵王登上一条船。


    而关楼修筑之初，是赵王为迎合先帝的喜好，用来搜寻貌美女子的地方。


    先帝会不定期前往关楼挑选一两人，选中之人便可进宫陪侍。剩下的女子会被真正收入关楼，进行技艺表演或是从事皮肉生意。


    先帝去世后，虽不用再继续宫中进献女子，但赵王依旧利用关楼进行敛财。


    石仟当时为控制沈一，再加上自身缺陷的变态心理，便想在关楼之中挑选。


    后来他选中了一人，这人便是沈夫人。而石仟会选中沈夫人，一是因为其聪明，而是因为其听话。


    于是他便向赵王要了这人，赵王也不甚在意，只随意的挥了挥手，便遂了石仟的愿。


    后来陈允司上任户部，他虽对她表面恭敬，私下只想要了陈允司的命。


    早些年他帮赵王处理人时，曾获得一种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


    他便加在了糕点之中，本来他还在思考要如何在无一人知晓的情况下，将这糕点给到陈允司。


    但这毒药出自宫中，以陈允司的官职，若是召出太医查探，难免会露出马脚。就在他纠结之际，却看见沈一抱着曹建的儿子。


    他知道，曹念是曹建的软肋，为了这个儿子，他可以付出一切。


    石仟这才计上心头，想借曹建之手除掉陈允司。届时即便事发，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查到他的头上。


    而前去刺杀陈允司的那批人，则是他培养的死士。他故意让这群死士出现在曹建面前，为的就是曹建走投无路，“雇佣”他们前去刺杀陈允司。


    那批死士对他忠心耿耿，他也并不担心他们会叛变。


    后来陈允司提及箭矢问题，他便敏锐察觉出了问题。几乎就在片刻之间，他就决定放弃沈一，让沈一去做那替罪羔羊。


    而这批死士被贺承启带到户部时，他神色如常。


    因为他知道，不论是死士，还是沈一，都不会供出他。


    将所有事情交代完毕后，石仟却是破天荒的提出，要见陈允司。


    陈允司来到审房之中，并未开口，只静静地看向石仟。


    石仟勾了勾出唇：“我并不想见你，但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何突然查起了箭矢。”


    “你用来威胁曹建的那两支箭，应当是重制或是销毁的箭。”陈允司淡淡道。


    石仟愣了一下，自嘲一笑：“那我派在大理狱外蹲守的人呢。”


    陈允司：“在你隔壁的审房之中。”


    石仟笑了笑：“原是如此。”


    陈允司：“你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至此，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