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车库，才发现外头的雪融得差不多了，就是路边的树桠上还挂着些残雪。


    嘟嘟好奇地站起来打量着窗外，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宣众开着车，偶尔侧头瞥一眼副驾，见柳嘉之望着窗外发呆，便随手拧开了车载电台。


    电流声滋滋响了几声，随即传来一阵旋律。


    【……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


    柳嘉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


    宣众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想切歌：“巧了，这歌怎么哪儿都有……”


    “别切。”柳嘉之忽然开口。


    宣众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她。冬日里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怅然。


    车厢里只剩下歌声在缓缓流淌，嘟嘟好奇过后又趴回了柳嘉之腿上，呼噜声渐渐低了下去。


    宣众重新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又没忍住开口：“所以说帮你抢演唱会的票，我抢票的手速可是一流的。”


    柳嘉之没说话，只靠在椅背上认真聆听着电台里的音乐。


    宣众见她没应声，又接着补充道：“正好我也想去看，之前约了几个朋友都没空，到时候把你身份证号发我，我直接给你安排内场。”


    *


    说着，车子正好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宣众等了几秒，见柳嘉之还是没搭话，便偏过头，墨镜滑到鼻尖。


    “喂，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我没时间去了。”


    “没时间？”宣众皱了皱眉，“年后项目都还没启动，咱俩各请个两三天年假不就得了？又不远，就在邻省，开车都用不了半天。”


    柳嘉之忽然勾起唇角，调侃道：“怎么，你说别人约我去音乐节就是骗我，你约我去看演唱会，又有啥目的？”


    宣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有些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辩解：“我能有啥目的？我……”


    “绿灯了，同学。”柳嘉之忍着笑提醒道。


    *


    身后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宣众没办法，只能悻悻地转回脑袋，一脚踩下油门，又继续随着车流缓缓驶向前方。


    柳嘉之看着他，慢悠悠地接着说道：“我真忙着呢，年后已经安排好要去别的地方了。”


    宣众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随口问道：“什么地方？要是有意思的话，考虑考虑带我一起去呗，我给你当司机。”


    柳嘉之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挂满红色装饰物的街景。


    “去找我老公。”


    宣众闻言，墨镜下的眉梢挑了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做梦就做梦，说得这么恶心。”


    柳嘉之转过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起啊？”


    宣众扯了扯嘴角，目视前方，“谢邀，就不麻烦您了。”


    *


    日头正好，映着老家主干道一路上挂着的红灯笼，倒衬得有些热闹。


    再次回到老小区楼下，柳嘉之一眼就看见柳父背着手站在单元门口，头顶不知怎的多出了些许白发。


    她降下车窗，笑着喊了一声：“爸。”


    一旁的宣众连忙挺直脊背，跟着喊道：“叔叔好！”


    柳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车子停稳，宣众率先推开车门，被柳父那不苟言笑的模样唬得心里一跳，连忙指了指后备箱，干笑道：“叔，我先去搬东西！”


    说着就一溜烟地绕到车尾，柳嘉之也跟着下车，刚要走向后备箱，胳膊就被柳父一把拉住。


    “这就是你那偷偷找的对象？”


    柳嘉之被他逗笑，反手拉住父亲的小臂，拽着他往后备箱走：“爸，你想什么呢。”


    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前，宣众正手忙脚乱地搬着行李箱。


    柳嘉之拍了拍宣众的肩膀，笑着介绍：“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宣众。他家人一直都在国外，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我就邀他来咱们家，感受感受年味。”


    她又转头看向宣众，介绍道：“宣众，这是我爸，你叫他柳叔就行。”


    *


    宣众连忙应声，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柳叔！”


    喊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拍脑门，连忙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拎出两瓶茅台，双手递到柳父面前。


    后座的动静不小，窝在角落睡觉的嘟嘟被惊醒，叫了一声后伸了个懒腰。柳嘉之见状，赶紧弯腰把它从车里抱出来，轻轻顺了顺它的毛。


    “柳叔，”宣众倒是一点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我来得实在唐突，没提前打听您和阿姨的喜好，就按着晚辈登门拜访的规矩，备了点薄礼，您别嫌弃。”


    柳父看着那两瓶酒，眉头动了动，明显有些犹豫。


    柳嘉之见状，连忙伸手推了推父亲的胳膊，笑着打圆场：“收下吧爸，这是我朋友的一片心意，你不收下，他该紧张了。”


    柳父这才松了手，接过酒掂了掂，脸上的神色瞬间缓和了些，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你这孩子，还挺懂规矩。行，叔收下了。这几天你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叔保准让你吃好喝好，把之前没好好过的年都给补回来。”


    *


    大包小包的，上老小区的五楼有些费劲，好在三人能一趟给拿完。


    等到了家，柳嘉之还是习惯性地扬声喊：“妈！”


    柳父将手中一堆的礼盒搁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茶，头也不回地应：“别叫了，你妈还在医院呢。”


    柳嘉之把猫包里的嘟嘟放出来，小家伙一落地就毫不怕生地开始跑酷，她这才连忙追问：“不是前两天就能出院了吗？怎么还在医院？”


    柳父端着杯热茶走出来，解释道：“本来都安排好出院了，谁知道复查的时候指标又有点波动，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稳当些，不会耽误过年。别急，待会咱们去接她就是了。”


    “小宣你随便坐，别客气。”柳父不慌不忙地将茶杯递给宣众，转头又看向满地的猫用品，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把嘟嘟也带来了？连自动喂食器都搬来，你那边买新的了？”


    宣众刚喝了一口茶，闻言立刻举着手，状似告状地笑道：“柳叔，我可听她说了，好像是不想养了，打算扔给您呢。”


    柳父顿时一脸疑惑地看向柳嘉之。


    *


    柳嘉之瞪了宣众一眼，连忙摆手：“哪能啊爸！我就是年后有点事，可能要外出一趟远门，没人照顾嘟嘟，这才带过来麻烦您一阵子。”


    “出远门？”柳父皱起眉，追问，“去哪？要去多久？”


    柳嘉之怕他追问不休，连忙转移话题：“还没确定下来呢，等都定好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咱们现在去接妈吧，她一个人在医院肯定等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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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父被她推着往外走，只好应道：“行，走吧。”


    宣众跟在后面，看着柳嘉之略显慌乱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楼道里，柳嘉之补充道：“对了爸，我在嘉晏楼定了明天的年夜饭，你这几天照顾妈辛苦了，咱们就不在家折腾了，出去吃个省心的。”


    柳父脚步顿都没顿，闻言立刻笑着点头，爽快道：“行啊，这主意好！正好陪你妈好好歇歇，嘉晏楼的菜味道不错，我早就想去了。”


    *


    到了楼下，宣众下意识走向自己的车，柳嘉之正要让柳父坐副驾，却见柳父摆摆手，往不远处走去：“你俩开一辆，我去开我的车。那车你妈坐习惯了，出院舒坦些。”


    柳嘉之笑着应了，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刚关上，宣众就忍不住感慨：“老两口感情真好。”


    柳嘉之系着安全带，弯了弯唇角：“那是，不然我哪敢贸然带你来过年。”


    宣众发动车子，又好奇地问：“阿姨是什么性格的人啊？”


    “你待会去了医院就知道了。”


    宣众又不经意地追问：“那阿姨是因为什么住院？”


    柳嘉之沉默了片刻，心想这种事终究瞒不住，便一路上如实说了。当然，关于晏井承的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她一个字也没提。


    *


    进到病房，柳嘉之先行跑到床前，看到老妈早就自己换好了出院的衣服，头发也明显梳理了一番，便心疼道：“妈，怎么样？你自己别多动，下次做什么事等我们来了帮你。”


    柳珊笑着拍了拍她握过来的手：“没事，哪有那么娇气。”说着，目光便落在了紧随柳父进来的宣众身上，眉梢微微扬了扬，问道，“这是……”


    柳嘉之照着给柳父的介绍，原模原样又说了一遍：“妈，这是的好朋友，叫宣众。他家人都在国外，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我就邀他来咱们家凑个热闹。”


    她又转头冲宣众道：“宣众，这是我妈，也姓柳。”


    说完，病房里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柳嘉之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宣众，只见他怔怔地看着柳珊。她连忙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低声提醒：“发什么呆呢。”


    宣众这才回过神，“阿姨好。”顿了顿，又补充道，“贸然过来，打扰了。”


    柳珊闻言，却没立刻应声。她出于职业的警觉，目光在宣众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你好。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柳嘉之连忙打圆场，笑着摆手：“妈，可能是您和他去世的妈妈长得有些相似，所以他才看呆了。”


    *


    柳父正在一旁收拾出院的东西，听到这话，动作顿时停下，转过身问道：“你们刚怎么没给我提过这茬？”


    柳嘉之一脸茫然，摊了摊手：“刚才没这个话头啊，哪能事事都想到。”


    这边说着，柳珊已经扶着柳嘉之的胳膊要下床。柳嘉之连忙伸手搀住她，又劝道：“妈，你要不先坐会儿？等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你再起来也不迟。”


    柳珊却置若未闻，下了床，松开柳嘉之的手，缓缓朝着宣众走了两步。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问道：


    “有多相似？”


    宣众脸上的表情不再如往常般轻松，他定定地看着柳珊，沉声道：


    “相似到……连姓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