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者说，在“焯记”面馆这个小小的舞台上，他更像是一个背景板。


    阿珍负责招呼客人，用她那带着烟嗓的嗓音，和街坊邻居们家长里短地闲聊。


    阿强则默默地站在后厨，一碗又一碗地煮着云吞面，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但今天，阿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盯着灶台下方的管道接口，那里渗出的油脂，颜色确实有些不对劲。


    过去为了防止意外，所有的燃气管道都做了特殊的阻燃处理，渗出的油脂也带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但今天，那股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甜味的松香。


    那是原始灯油的味道，是老香港记忆深处，那盏照亮回家路的路灯的味道。


    阿强不动声色地取了一点渗出的油脂，用一个干净的玻璃瓶装好，然后给相熟的检测机构打了个电话。


    “喂，李警官吗？我是焯记的阿强。帮我验个东西，要快，要准，钱不是问题。”


    检测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阿强就收到了李警官的回电。


    “阿强，你小子从哪搞来的好东西？纯天然植物油，不含任何添加剂，安全得很！”


    阿强挂掉电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走到面馆后面的小仓库，那里堆放着一箱箱的食用油。


    他打开其中一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罐。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也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真正的灯油。


    阿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通往地下燃气管道的主阀。


    当晚，面馆里飘散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


    那是灯油燃烧时特有的香气，温暖而怀旧。


    阿珍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走到后厨，看着阿强忙碌的身影。


    “阿强，今天的火好像比平时更旺一些。”


    阿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煮着面，看着灶心那跳动着的青蓝色火焰。


    那是希望的颜色，是重生的颜色。


    而此时此刻，在香港仔避风塘附近的孤儿院里，一场特殊的“闭幕式”正在进行。


    小方婷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孩子们手中五颜六色的风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各位小朋友，各位叔叔阿姨，今天是我们‘点灯人’风筝节的最后一天。”小方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从今天起，我们将解散集中指挥系统。没有总控，没有指令，你们每个人，都是发报机。”


    孩子们欢呼雀跃，纷纷将手中写满摩斯密码的纸条绑在风筝线上，然后用力放飞。


    那些纸条上，写满了简单的两个字——“活着”。


    风筝越飞越高，带着孩子们的希望，飞向香港的各个角落，飞向未知的远方。


    突然，一只风筝的线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飘向远方，最终消失在天际。


    没有人知道，三天后，这只风筝会被一个渔民在澳门的渔村里拾获。


    那个渔村，曾经是包皮藏匿毒资的据点之一。


    在香港岛中环码头，高晋点燃了一支烟，默默地看着海面。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条汇总报告：


    “东星被迫暂停‘灵魂归所’项目；十七个关联账户再次冻结；雷启明被内部问责调离一线……”


    高晋吸完最后一口烟，将手机狠狠地砸向大海。


    海水瞬间吞没了手机，也吞没了那些曾经的秘密。


    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加密通讯软件，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临走前，他给阿珍发了一条短信：“别等英雄回来，你们早就成了英雄。”


    短信发送成功后，高晋转身离开了码头，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在位于新界的洪兴总部，蒋天养正襟危坐，听着军师的汇报。


    “龙头，‘灯塔’已经连续三十六天稳定闪烁，而且没有任何外部控制系统激活的记录。”军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我们查不出源头，可能是……很多人一起。”


    蒋天养缓缓起身，走到祠堂。


    他抬头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刑堂”牌位，沉默了许久。


    “把牌位撤了吧。”他淡淡地说道。


    手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龙头是什么意思。


    “B哥烧批文那天就说过了——规矩保不住灯，人才能。”蒋天养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祠堂，留下了一群不知所措的手下。


    “规矩保不住灯，人才能……”这句话在祠堂里回荡着，仿佛一句谶语，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阿强在面馆里忙碌着，他没有听到那些远方传来的消息。


    他只是默默地煮着面，看着那些饥肠辘辘的客人，一口又一口地吞咽着热气腾腾的云吞面。


    某个寻常的清晨，面馆刚刚开门，一名穿着朴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个清晨，阳光懒洋洋地洒进“焯记”面馆，空气中弥漫着云吞的鲜香。


    阿珍笑靥如花，招呼着稀疏的早市客人，阿强则在后厨挥舞着竹升，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如银丝般舞动。


    “听说这儿的云吞面，最有故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更显得神秘。


    阿珍笑着点头，用带着磁性的嗓音说道：“客官好眼力！我们这碗面，可是几代人的味道。”


    阿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下面，手脚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当第一缕蒸汽升起，带着浓郁的虾籽味弥漫开来时，几个孩童嬉闹着从面馆门前跑过，嘴里哼着跑调的《长夜多浪漫》。


    “夜已轻轻跨过，长路与你奔波......”


    年轻人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这歌……我爷爷以前常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回忆。


    阿珍递上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碗里的汤汁泛着诱人的光泽，云吞皮薄馅大，隐约可见里面的虾仁。


    “那你替他多吃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是某种神秘的感应，远在太平山顶的灯塔，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三短一长，光芒穿透迷雾，照亮了整个香港。


    灯光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秘密，然后又骤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直播，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这一幕却显得如此安静而隐秘。


    只有灶台前的阿强，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张泛黄的挂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顺手把一个崭新的打火机塞进了新学徒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咸湿的海风味儿，溜进了“焯记”面馆。


    阿强麻利地擦拭着灶台，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昨晚那年轻人哼的歌，还有那骤然亮起的灯塔，都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把云吞面的碱水味儿压了压，更加认真地对待手里的活计。


    一锅清水咕嘟嘟地翻滚着，阿强熟练地抓起一把面条，放入沸水中。


    竹升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面条也随之舞动，如同银蛇般灵动。


    当第一锅面煮好，他捞起一尝，眉头却微微皱起。


    今天的面条，似乎少了点嚼劲，多了些绵软。


    “奇了怪了。”阿强嘀咕了一声，又捞起一根面条，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他发现灶台上的火焰，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蓝色，而且灶心的温度，似乎比往常高出了近百度。


    “这火……不对劲！”阿强心里咯噔一下，多年掌勺的经验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煤气燃烧。


    他迅速关掉煤气，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灶台下方的地下管道接口。


    果然，在接口处，他发现了一些微量的油脂渗出。


    阿强并没有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取出一根棉签，蘸取了少许残留的油脂，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自制的检测瓶中。


    这是小方婷教给他们的土法化验：如果液体遇碘变紫，则说明其中含有阻燃剂。


    这种阻燃剂会影响灯塔专用油的燃烧效率，甚至可能导致灯塔熄灭。


    他屏住呼吸，滴入几滴碘酒。


    检测瓶中的液体，依然清澈透明，没有丝毫变色的迹象。


    阿强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油脂并非来自灯塔专用油。


    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一个更加细微的发现，让他心头再次一紧。


    他注意到，灶台地砖的缝隙间，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划过，又匆忙掩盖起来。


    “有人来过？”阿强心中一凛，看来昨晚有人偷偷潜入了面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煤气管道。


    实际上，他悄悄在灶台下方，加装了一段弯曲的铜管。


    这段铜管是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制成的一个简易震动报警器。


    一旦有人触碰到灶台，铜管就会发生轻微的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提醒他有人靠近。


    做完这一切，阿强拍了拍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忙碌着煮面。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更加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