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温度相较室外又低了几个度，石壁上覆着苔藓，偶尔走到分叉口，仰头还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窟，直直通向上方，宛若一条条管道，将洞穴分割成无数个难以分辨的狭窄空间。


    众人走得小心谨慎。


    蛇类可能会从任何一个通道里钻出来。


    相同的，人也会。


    这是个极佳的埋伏场地。


    前提是，这里确实有东西把人引进来。


    那条蛇是他们钓出混乱辖区的人的诱饵。


    而他们，也需要用一只诱饵钓出那条蛇。


    谁来充当这个饵。


    似乎不言而喻。


    闵佳抿了抿唇，不忍地移开视线。其他人的目光则不约而同停在她身上，有冷漠，有轻蔑。


    但他们默认了她可能的牺牲。


    被人群层层环绕，陈尔若环顾一周，安克想上前，却被平晶拽住胳膊。她望着她，眯了眯眼。诸发站在一旁，低头无所谓地把玩枪支，等待答复。


    “既然是我的提议，我会帮忙把那条变异种引出来。”陈尔若平静道。


    到了这般境地，她似乎已经无路可选。她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枪、一把匕首，还有一只手电，她熟练地装好。翻出向导素时，她动作顿了下，自然地收进后腰口袋。


    “遇到那只变异种，我会开枪，用枪声做信号。”一切准备齐全，她握着背包，低声问，“顺便问一下，如果我成功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平晶道：“至少我们不会杀你。沈若若，不论你有心还是无意，你确实为我们的队伍做了贡献。作为交换，如果你的计划成功，我们的队伍不会杀你……至于其他队伍，我们管不到。”


    “好。”


    走前，陈尔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眼中没有恐惧、绝望，也没有即将赴死的无望，极平淡的一眼，将他们所有人的面孔收入眼底。


    她握着手电筒，只身走入黑暗。


    瘦弱的身影渐渐隐匿在混沌中。


    ……


    深不见底的洞窟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嘶哑的恐吓，一双双眼睛在暗处幽幽注视着她的行踪，变异种警惕着、垂涎着，它们隐匿在洞穴之中，渴望即将到口的食物。


    转瞬间，另一道“嘶嘶”的声音出现了，比变异种的叫声更尖利、可怖，烦躁摆动的尾部在水坑拍出水花，在洞中回荡。


    直至那道身影慢悠悠地走来，数条变异种骤然缩回洞窟，它们露出脑袋，惊恐望向跟在“食物”身后硕大的暗影——


    人类握着光源，不紧不慢地在洞窟中寻找前进的路，而能将她一口吞下的巨蛇却温顺地跟在她身后，游动、跟随，漆黑的鳞片被水雾蒙得湿漉漉，澄黄的竖瞳在微光中闪烁，幽幽盯住它们。


    她所到之地，变异种惊慌失措，一哄而散。


    它们不知这带着恐怖震慑力的同类为何会被食物驯服，但它们知道为抢夺食物而丧命是不值的。


    洞内分叉口极多，视野极暗。


    陈尔若照亮地面，用脚碾了碾零落的碎石块，稍稍用力，岩面便硌出道泛白的印记。她拔出后腰的匕首，在分叉口的地面上刻出一枚星型记号。


    终于，在拐了几个弯后，前面蓦然投来一束光，视野尽头，明亮的洞口正一步步向她逼近。她笑了，小跑奔去，一只脚跨进狭窄的洞窟内，全新的景象在视野中展现——


    豁然开朗。


    巨型洞窟在她面前展开，一柱顶破洞顶的石柱屹立在中央，昏沉的暮色从顶部泄下来。


    毛毛猛地窜上那石柱。


    它的体型变得更大，黝黑的蛇躯盘上石柱，巨大的头颅悬在她上方，垂下来，竖瞳冰冷，然后，它慢吞吞地朝她眨了一下眼。


    它在讨夸赞。


    夸它帮忙找了一处如此适合她们作战的地界。


    这些日子，她从没有停止使用能力。


    她不断地消耗，将精力分给毛毛，让它寻找一个能将所有人困住的地方。


    所谓“积分最多的变异种”，才是她对下的蔺霍最大暗示。


    变故意外将她的计划提前。


    但这也代表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这场决赛将会耗费她所有的精神力。


    ——她只能赢。


    陈尔若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下巴。


    她现在还没它一个脑袋大。


    她抱住毛毛，额头抵住它冰凉的鳞片，垂眸，轻声道：“开始了。把那些变异种都叫醒吧。如果他们能到这里……躲不开，就直接杀了。别人都无所谓，毛毛，只有你，你不能受伤。”


    说罢，她向上方抬起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赫然回荡在山洞，足以惊醒周遭所有沉睡的变异种。


    山谷颤栗着，黑蛇缠绕在石柱上，如远古沉睡的祭品，它缓缓闭眼，人耳无法分辨的频率在空中震动，周遭石壁洞窟中陆续传出痛苦尖锐的嘶叫，像层层的浪，一便便冲荡。


    三百米开外。


    听到枪响向目的地奔去的哨兵察觉到异常，惊吼：“什么情况！”


    平晶立刻停步，闭眼侦察，再睁眼，她厉声喝道：“大家小心！那条蛇叫醒了这边所有的变异种！”


    就在她提醒的下一秒，一道残影骤然扑向队伍，黑暗中，诸发敏捷抓住张开血口的毒蛇尾部，重重摔向石壁，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他喝：“走！”


    洞口。


    混乱辖区等人对着一眼看不到底的洞窟面面相觑。吴寿眼里燃起狂热的火焰，他激动不已：“枪响了，他们估计已经开始了！我们必须抢占时机，把他们堵死在里面！”


    祝野被捆住双手，落在队伍最后。


    他的睫毛被血黏连在一起，抬眼，沉沉望向洞窟。蜂鸟虚弱地落在他肩头，轻轻蹭他的脸。


    更远处的丛林。


    草丛掠过脸侧，在脸颊刮擦出道道血痕。陈宿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肩头的绷带渗出血，哨兵受伤的胳膊无法摆动，速度却毫不逊色于身边同伴，他面无表情，眼神透出近乎恐怖的冷意。


    寥寥几位跟随其后的哨兵察觉到身后紧随而至的脚步声，神经紧绷，想出声询问，可陈宿又加快了速度，他们只能先咬牙跟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哨兵忍不住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在树丛间跳跃穿梭——视线只捕捉到一张冷峻的侧脸与飘扬的棕发，还没看清，那人已经追上了陈宿。视野里，只剩下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他们惊疑不定。


    到底什么情况？！


    *


    洞窟像一间大型迷宫，嘶吼声、叫喊声、枪声在数条道路中交织，被叫醒的变异种闻着血腥味扑上来，声音近在咫尺，但无法寻踪。


    听到陌生的叫喊声，平晶狼狈地扶着石壁站直，哪怕清楚他们已经将混乱辖区的人引进来，她也生不出半点欣喜。她怀疑沈若若故意将他们引到这里，她甚至怀疑那条所谓的巨蛇根本不在这里！


    枪响后，洞窟内涌出无数变异种，幽暗的环境为偷袭提供了绝佳的掩饰，她与诸发、安可足以抵抗低阶的变异种，其他人却没这个能力。


    不过短短几分钟，队伍便接近溃散，有人慌乱中跑错了方向，与他们分散，有人中了毒，昏迷在中途，他们焦头烂额地帮负伤的人按下逃离按钮，又费力将人拖进狭窄的洞口藏匿。


    “找到标记了。”


    安克用手电照亮地面上的标识。


    平晶走过去，用靴子碾住那块标记：“我暂且相信这是正确的方向。但如果这些是她设的陷阱……哥，我告诉过你。你拦不住我。”


    她恼：“我一定要杀了她！”


    诸发捞起负伤的哨兵，将他的手臂扛到肩上，毫不犹豫沿着标记的方向走。身后，混乱辖区等人的声音已经靠得愈来愈近了，平晶皱眉向后看了一眼，也不再纠结，迅速跟上。


    意外的是，沿着标记，这一路居然真没有再遇到偷袭的变异种。远远看见泛着光的洞口，他们迅速赶去，然欣喜撞入洞口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并非出口，而是更深处的洞窟。


    顶部距离地面高约三十米，黑蛇高高盘在石柱上，只有尾部悬在空中，依稀可见，粗长的蛇尾处挂着一个人……那个被他们当做“诱饵”的向导不知生死地被吊起来，头发披散着，如悬吊起来的尸体，死寂。


    巨蛇硕大的蛇瞳居高临下地凝视它们，仿佛在嘲讽。


    没人轻举妄动，哨兵僵硬地抬起头颅——如此大型的变异种，放在任务中也难见，且在它的巢穴中，只要它想，它可以随意在石壁洞内穿梭。


    有人声音颤抖：“那、那是沈若若吗……”


    闵佳的脸唰的白了。


    她死死盯着那道瘦弱的、了无生息的尸体，眼眶一酸。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当预测变为现实，过度的刺激让她几乎站不稳。


    不止是她，望见那道被吊在空中的身影，诸发僵了将近五秒，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他的预想。回过神，他眼神骤冷，额前青筋暴起，提枪便要上前，被平晶猛地抓住手臂。


    向导咬牙，厉声喝止：“诸发，给我站住！无论沈若若现在有没有死，我们都得等那些人来了才能下手！不然她就算死也白死了！”


    说着，杂乱的脚步声便从身后的洞穴歘中传来，伴随着混乱辖区等人激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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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整个洞窟在震颤！


    与此同时，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狭窄洞口里，如泄洪般钻出上百只变异种，在黑暗中畸形生长的变异种遍体漆黑，垂涎若滴，呲着牙扑上来。


    平晶等人眼疾手快，闪躲及时，迅速躲进附近岩石夹角，以至于涌来的变异种直直扑上了刚从洞口逃窜出来的混乱辖区哨兵。


    狰狞的血盆大口猝不及防地扑倒脸上，从洞中逃窜出来的哨兵看见光源，欣喜的笑还挂在脸上，下一刻，血液喷溅，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洞窟。


    撕咬。


    嚎叫。


    巨蛇盘在柱上，冷冷观望下方的残杀。


    量身定做的屠宰场一波波收缴在场人的性命。独眼哨兵死前抓住吴寿的手臂，目眦欲裂：“吴寿！你说我们……”


    吴寿一脚踹开他，抓过一旁被撕咬得看不出模样的同伴当肉盾往后退。他彻底慌了，哨兵死前怨毒的眼神让他冷汗直流。他借着血腥味遮掩躲进缝隙，扭头却看见同样藏匿在岩石间的白塔哨兵。


    目光相对。


    吴寿的表情变得扭曲。


    鲜血一股脑地往上涌，看见娃娃脸的向导朝他嘲讽一笑，吴寿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这些人不至于自寻死路，谁曾想这里的变异种多得令人无从下手！


    窃听能力无效，他预想的计划全跑了汤，交错的洞穴歘里，那些变异种仿佛盯准了他们，他领的混乱辖区的哨兵死了一半多，剩下十几人沿着标记跑进这里，跟他一样狼狈逃窜，躲进缝隙。


    没关系。


    没关系。


    ……他们也拿这些变异种没办法。


    若是不合作，他们也活不下来！


    吴寿硬扯出个难看的笑，压低声音，与他们谈判：“你看。既然我们都出不去，不如先暂时合作……比赛还有那么长时间，我们联手杀了那条蛇，等出去了，再谈以后的事。怎么样？”


    “你知道我们是奔着这条蛇来的。”


    旁观了男人把队友的尸体当垃圾嫌恶扔开的举动，平晶看着面前人平凡的、恶心的嘴脸，只觉作呕：“混乱辖区这些人听你的话，看来，监听通讯、领他们偷袭，都是你啊。”


    她一语戳破，吴寿的脸挂不住了。


    意识到反被设陷阱，他阴毒地盯着这些白塔来的人，反唇相讥：“是我又何妨。说起来，你们又比我高尚到哪儿去，发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不照样让威逼她当了诱饵？她死了吧！我告诉你们，要是她真死了，不止我，还有……”


    交谈间，外面动静渐渐消失了，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吴寿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惊疑地探头去看，被击杀的变异种的、哨兵的，横尸一地，吃饱喝足的变异种餍足地退回巢穴。


    周围环境陡然安静。


    吴寿大喜过望，顾不上谈判，立刻挣扎出缝隙，与剩余的混乱辖区的人汇合。


    哨兵陆续从缝隙中出来，心惊胆战地观察环境。如今情况，两方阵营的人数都已削减大半。当众人齐齐看向石柱上的巨蛇时，却发现原本吊在它尾部的尸体消失了……


    想到安克对向导的重视，平晶心口微沉，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触及到哨兵冷白俊秀的脸上浅淡的笑容时，她错愕不已。


    安克正笑着，仰头看那条蛇。


    平晶不解其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刻，她也僵住了。


    巨蛇的躯体盘旋至石柱下方，蛇头懒洋洋地探下来。


    石柱后，那个本该被“吊死”的向导缓缓走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又伸到后脑勺，捋了下凌乱的头发。


    相比起他们，向导只在脸颊上有几道擦伤，前进几步，她在石柱旁站定，黑瞳静静望着他们。


    他们被追得狼狈不堪、慌不择路。


    “诱饵”却安然无恙地来到他们面前。


    迎着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陈尔若微微笑了下，她伸出手，巨蛇便温顺地朝她靠去，头颅轻轻贴了下她的掌心。


    “既然人都到齐了……”


    她热切，“毛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洞窟内寂静无声。


    只有急促的、颤抖的呼吸声。


    无人应，但陈尔若也不在乎。


    “没人想打招呼，那我就先说了。”


    她温和问：“既然人都在了。麻烦问一下，有谁知道祝野在哪儿？”


    陈尔若盯住队伍中面色最难看的男人。


    她淡淡问，“他还好吗。”


    吴寿脸无人色，嘴唇惨白。


    如果祝野不好……


    她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