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这天，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种类的白鸟匆匆掠过，将沉闷的天割开一道白痕。


    为避嫌，陈尔若选择错开他们的抵达时间。


    陈宿先走。走前，陈宿捧着她的脸，额头执拗地抵着她的，闭着眼，久久不分开。他们重逢这段时间，难得将过往重重矛盾解开，再要分开，他真有些分离焦虑，担心她受伤，担心她遇险，担心她……又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施宽他们站在门口送行，见两人这依依不舍的样子，王穆无奈摇头。


    出发时间临近，陈宿知道不得不走了，他再三再四地叮嘱：“临时计划有变故你务必及时通知我，你的能力我们已经试过了，如果便携通讯用不了，就用你的能力。你能感知到我和……


    陈宿顿了下，才把另一个名字说出口：“蔺霍的位置。万一出事，就近求救，听见没有？”


    可比赛遇见险情不该是常态吗……


    难道遇见就求救？


    陈尔若想叹气，但迎着陈宿的注视，还是装乖“嗯”了下。类似的警告也躺在她和蔺霍的聊天界面里。她有前科在身，被翻来覆去地强调也是必然。


    陈宿依旧警惕，被她推走的时候还回头警告：“陈尔若，你要还跟之前那样不按计划乱来，下次你有什么计划我都不会答应了。”


    “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陈宿走后十分钟，陈尔若也背起装备，朝门口王穆他们挥了挥手，准备启程。


    她刚握住车把手，栗希突然小跑赶来，又往她兜里塞了俩耳塞似的、黑乎乎的便携通讯器：“我刚从包里翻出来的，白塔队伍的专属通讯器。我知道你还拿了其他隐匿的……这个你带在身上，明显点，让守卫看见。他们不清楚身份，对类似白塔的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检更好过……”


    提醒罢，栗希扑上来，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笑道：“若若，放心，主办那边已经同意我们过去观赛了。有我们在外面盯着，没有意外最好，就算真有意外，我们就是闯赛场也会把你们带出来。”


    “好。”


    握住方向盘，陈尔若深吸一口气。


    这场她等了一个月的剧目已近在眼前。风里透出草木的腥凉，灰沉的幕布从车窗外延伸，横跨天际，穿过郁郁丛林、连绵山脉，伴她忐忑而沉闷的心跳，止于群山环绕的峡谷。


    一辆辆越野车杂乱地停在指定领域，前方留出片空旷区域。抬头看去，数个带面罩的守卫站在入口处，整齐森严。


    他们脚边横列了五具尸体，没有大面积的血渍，每个都是额心被激光贯穿，呆滞地瞪着眼，死不瞑目——显然是听到收缴枪械就试图反抗的。


    有了这几具尸体作震慑，加上哨站一直以来的威慑力，混乱辖区来的哨兵没人再尝试抵抗，忍着被搜查全身的不适，挨个进场。


    如栗希所说，陈尔若无需解释，守卫便一眼分辨出那是白塔的通讯装备，草草检测了一遍，没警报，敷衍地塞了个比赛专用的方形通讯器让她走了。


    集结点的空地上零零散散地站了百来个人。


    陈尔若环顾了一圈。


    事实上，混乱辖区与白塔的人极好分辨，白塔的哨兵向导对局面已有了解，较为气定神闲。而混乱辖区大多数哨兵面孔中透出阴沉沉的血腥气，对周遭环境充满警惕与忌惮。


    只一眼，她就确定了蔺霍和陈宿的位置。


    她并没有看到他们的脸，但就像漩涡的中心，不少人心照不宣地、渐渐向他们的位置靠去，自然簇拥成一团。


    陈尔若停在原地，低下眼。


    「我到了，安检很顺利。在人群里，先别找我。」


    佘行教她的能力她已熟练掌握，也发现这能力可以运用于与她100%匹配度的哨兵身上——她连着两天在陈宿和蔺霍之间来回跑也是为了这个。


    只是他俩没办法用同样的方式与她交流。


    她的能力于他们而言，更像单向加密通话。


    发完安全信号，陈尔若百无聊赖，再次观察周围来。


    如她所想的那样，早在赛前，一部分白塔的参赛者得到信息便谨慎选择了阵营。不过阵营不绝对牢固，在比赛开始后仍会面临变动……


    她视线一顿。


    ……或许比赛前就有可能变。


    正北方向的人群更为密集，十几个人围成一团。隔着人群间隙，陈尔若稍微眯了眯眼，看到中央并肩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个子较矮，丸子头，脸颊圆润稚气，瞥着旁边的男人，眉眼间有些嫌弃。她身旁的哨兵一头扎眼热烈的红发，气质却冷，垂头把玩手里的通讯器，对她置之不理……确实很像临时凑的搭档。


    平晶，诸发。


    确定后，陈尔若没盯太久，避免反被关注。


    相比白塔众人的默契，混乱辖区来的哨兵，一部分人通过观察隐约猜到到这场比赛的目的，握紧枪，阴着脸，谨慎环顾四周，另一部分在状况外，暴躁地骂骂咧咧。


    陈尔若低头看了眼表，7：59。


    落在最后的秒数一点一滴，缓缓变换。


    随着秒数归零——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响彻整个山谷。


    「赛事启动。」


    场内一片死寂。


    「欢迎进入猎逐程序。


    以下为赛事规则，请严格遵守。」


    「一，赛场内严禁携带任何个人武器。所有武器将于赛事启动后由系统统一分配；


    二，赛场内变异种依其等级对应不同点数，捕猎者与高等猎物可通过猎杀变异种累积点数；


    三，捕猎者成功猎杀高等猎物，将即刻继承其全部累积点数；赛事最终排名，以参赛者所持点数总额为唯一依据；


    四，高等猎物成功反杀捕猎者，可夺取对方点数，若最终累积点数达到排名门槛，可获得同等排名资格。


    五，捕猎者有权于赛事中途申请退赛，高等猎物不具备弃赛资格，直至赛事终结或生命体征消失。」


    「身份信息与详细规则将于赛事开启后发送于比赛专用通讯器。现在，请各位于十分钟内进场。」


    机械声停止，场内的人陆陆续续动起来。有些簇拥着，紧赶慢赶，前后进了山谷，有些还留在原地愣着，被这惊骇的规则弄得一头雾水。


    “操，这他*什么东西啊？”


    “哨站的人在搞什么鬼东西！”


    陈尔若塞好通讯器，朝预想好的方向走去。


    哪怕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她还是沉默于这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规则——直接把人分成猎手和猎物，猎物甚至被称为高等猎物，这与场内等待被猎杀的变异种有什么区别？


    猎手清楚自己是猎手，猎物却不明情况。他们或许还以为这身份是随机分配的。


    她转头看向入口。


    电网外，有人在迟疑观望，有人坐在车引擎盖上，放肆嘲笑：“他*的，进去的人脑子抽风了吧，这莫名其妙的狗屁任务，进去是找死吗？”


    附近的守卫手里握着枪，漠然不理。


    空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几十个乒乓球大小的黑球从众人头顶掠过，飞快窜进山谷，摄像头的红光闪烁几下，藏进草丛树影，悄然隐匿。


    唯有一个黑球晃晃悠悠停在前方空中。


    陈尔若脚步微顿，仰头盯住它。


    “滴滴……”


    细微的检测声后，她的面孔瞬间微缩进镜头。


    ……


    机械摄像头360°扫描，将每个场景分割成数个画面。监控室内，如蜂眼般密密麻麻的屏幕点缀在足有三米高的大屏上，泛出幽幽蓝光。


    莹白阶梯层层向下，一排排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处理繁忙的公务。


    空中的独立观察室由单向玻璃隔开。


    最前方的座位，佘行穿着灰黑相间的大衣，长发散落。他垂眸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似乎觉得这比赛暂时还无趣无味，不值一看。


    座椅后，西装加身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佘先生，今年的赛事已经按您的要求，将适应期缩短到一天。今年白塔参赛人员的平均水平相比往年较高……”


    “乌和，如果你找不出要汇报的事，就帮我再盯一盯赛场，好吗？”


    乌和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后颈冷汗直冒，颤颤巍巍开口：“佘先生，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我本意是想把他献给您，您知道的，那个年轻人体质特殊，如果您能用他的血……”


    “我想要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替我找。”


    佘行问，“你是觉得，你想得到的事，我不会考虑吗。”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做你该做的事。”


    佘行扣住手机，微微仰头，他的视线移动着，突然，在最下角不起眼的屏幕上稍稍停留了一瞬——女孩儿正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眼瞳漆黑，仿佛要透过这媒介盯住他。


    这感觉有些新奇，他微微笑了下，提醒：「好了……别看我了。」


    「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做。」


    *


    隔空传话成功，陈尔若松了口气，立刻反向提醒：「我的计划你不都问过了……还有，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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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你一定记得帮我照看戚诉和他妹啊。」


    佘行那边再没回复。


    瞧围着平晶那群人已经进了山谷，陈尔若最后看了眼蔺霍和陈宿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赛场入口便是峡谷入口，一路延伸，树木繁茂处，气候湿热。赛场边界被高越十米的电网围住，上面还有随处监测的旋转摄像头，红光幽幽闪烁。走到河道旁，以左右岸为界，人群自然分散了。


    跟在诸发和平晶身后的有十五个人，陈尔若跟在队伍最后，静静观察。


    所有人装备整齐，神情冷静。


    这十五个人，九男六女，彼此挨得并不紧凑，间隔一定距离，还保持着适当的警惕。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快十分钟。


    诸发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高处的巨石上，低头俯视其他人。他眉骨高耸，瞳仁黢黑，深红发与泛棕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有种野性的冷漠与粗鲁。


    “只留十个人。”他扫视众人，“要么现在走，要么向我证明价值。我不留废物，更不留浑水摸鱼的废物。”


    与他对比，平晶作为向导，更有教养。她转向他们，用稍俏皮的语气重复：“抱歉啊，我们确实只留十个人。在场的应该都是白塔的佼佼者，不过这场比赛不缺佼佼者，我也没耐心一一考察……”


    “这样，比赛前三天的适应期，禁止对其他人动手，这是捕杀变异种的最佳时期。所以，谁能拿到更多的积分，谁就能留在我们的队伍里……”


    望着对面各异的眼神，平晶眯了眯眼，骤然盯住其中一个人，她模样有些稚气，看上去才刚成年，笑起来酒窝凹陷，甜甜的：“哎呀，忘了问了，大家应该……都是白塔的人吧？”


    她话音落下。


    机械音便在峡谷内回荡。


    「现在，请所有人把通讯器上方接口对准脚踝，定位与身份信息将同时印于皮肤下。


    限时十分钟，若时间截止后台仍未检测到定位，将对违规者进行驱逐处理或击毙处理。」


    衣物摩擦的悉索声，所有人都蹲下来，按照指令行事。陈尔若挽起裤脚，卷下袜子，将通讯器上方的黑色接口对准脚踝骨下方位置。


    一阵轻微的、电击般的刺痛后，踝骨下赫然出现一个被黑色圆圈圈住的叉号。


    她心脏微沉。


    ——猎物的标签。


    果不其然，当标签印下，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原先那个被平晶盯上的人，脸色白了一个度。


    他试图保持冷静，左右观察，下一秒就被迎面走来的诸发死死掐住脖子掼在旁边石壁上。


    “呃、不——！！”那人惊恐的脸上瞬间爆出几根青筋，奋力挣扎。


    诸发不耐烦地踩住他的小腿，稍微用力，清脆的、令人心颤的咔嚓声传来，那人惨叫一声，小腿扭曲弯折，其余围观者的神情顿时变了。


    平晶走到他身旁，蹲下来，食指和拇指捏紧他的裤角，眼神微微露出些嫌弃，提起来——被圈住的黑叉标记就这么暴露无遗。


    确定完，她松开手，埋怨似的嘟囔：“天呐，林洱还真没说错，这次居然真有混乱辖区的蠢人想混进来……”


    “诸发，把他弄残丢出去。”


    随意吩咐好，平晶又转头看向他们，叹了口气，“没办法，既然出了一个，那只好请大家都麻烦一下，让我看看先标记吧。”


    还没弄清楚情况的冒充者尖叫着被诸发拎走，其余人虽然心惊，迟疑后，未免怀疑，还是准备翻开裤角——他们都是白塔的人，自然不用担心这个。


    陈尔若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蹲下去，平晶也迈着步子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她垂眼，借着视野盲区，手伸到口袋里稍稍拨弄了下。


    所有人都蹲下，她依旧直挺挺地站着。


    “咦？”平晶瞧着她，歪了下头。


    她身后，诸发已经将那人处理好，沾了半手掌的血，正烦躁地拿纸巾擦着。


    一道道或警惕或怜悯的视线朝她投来。


    陈尔若迎着他们的目光，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居然还有一个。”


    平晶惊讶，“诸发，把她也……”


    诸发：“啧。”


    刚进场就要费心处理这些没脑子的废物，他心情已经烦躁到了极点，手里的纸被他攥成一圈，脚步加快。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在面前人略显羸弱的肩头，那人蓦然转过身来，是个女的，瞳色与他一般黑，怒视着他，声音气得发抖：“你们敢动我试试！”


    诸发的手倏地停在空中。


    他困惑地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