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肆捌 天必诛之

作品:《【GB】朱衣宴烛龙

    许秋在通济银行坐班,中午刚吃完饭,就看见平时负责到处跑腿的雁儿走进来,转告她下晌去一趟乔公馆谈事。


    她就趁午休的空子,把手头的事捋一捋,交给跟着做事学习的两个女门徒。


    说到信托部门的业务,是她在宋缪吉手下打基础后考得满分,又被乔璃一对一喂饱了理论后主动要求的责任。随着一桩桩实际业务圆满办成,理论同经验结合,渐渐上手起来


    如同上满油的齿轮,一枚扣一枚,有一道力轻轻一推,便能朝正确的方向不断运作前进。


    待她到了乔公馆,听完乔璃嘱咐她做的事后,没有多问,只是回家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起去苏北。


    出门的路上,她也代替雁儿的用处,跑到十六铺那边通知同行名单上的同期。


    最初的十二名女子关系最好,又两人搭班,分散在各处管事。如今见面虽然不似以前一同学习训练时频繁,但一周末尾或月末述职时总会在一起聚餐谈笑。


    因为学习时间相近,又拜同一位老师,她们便互称彼此为同期,更多一份特殊的意义。


    许秋早收到消息,烛龙此次下苏北,是为收服一众洪泽水匪去的,那么她们这些班底门面,自然也得出人去给她撑场子。


    放在她被乔璃收入麾下之前,听闻水匪还有对方擅使双枪的名声,说不定得骇成什么样。可眼下许秋脑子里想着,心里却不怎么特别在意,只当成一桩待解决的任务来完成。


    她开车跑了一大圈,末了经过西洋点心铺子,就打算提个奶油蛋糕回去。


    不是她贪吃,无论是她,还是柳湘竹,白日学习工作,晚间回去还得锻炼,从早到晚几乎没一刻歇处,再不吃些点心甜甜口,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小怜?秋小怜?”


    一道惊疑不定的女声从旁侧传来。


    许秋一懵,反应片刻才想起来,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是自己做长三妓女时用的花名。


    不知不觉,前十八年玉楼冰簟,拍按香檀的生活,已遥远的仿佛上辈子一样。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略一抬眼,辨认出同样提着一盒点心、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是曾经“共事”又改换门庭的一个长三。


    对方从一开始的英租界,换到更靡靡的法租界,隔一条河,没有被英租界大张旗鼓关闭妓馆措令所影响,如今还过着与以前一样的日子。


    “……张姐。”


    许秋冲浓妆艳抹、一身旗袍配貂围的女人点点头。她只知道对方姓张,又不欲叫从前花名,一时没什么可说的。


    “你怎么……”张姓女人快步走过来,把许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除忽见故人的触动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怎么又穿这么大的皮靴,就算不裹脚也要紧一紧,不能越长越大呀!”


    胖了?


    许秋迷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嫌弃:腕子太细,胳膊不够有力,腰腿不甚粗健,明明一起锻炼,柳湘竹能把她过肩摔或扭到地上的次数,总比她做成的次数高个三分之一。


    然后她立刻把思绪拽回来:海市妓女,最讲究秦淮风情,一个个要像扬州瘦马一样瓜子脸削薄腰,因此只能日日净饿。


    她们多是天足,再裹脚已不能,也要穿紧窄的绣鞋,不让其再长大。


    现在正常甚至因为要调解脾胃而克制的饮食,与过去相比,完全称得上“胡吃海塞”。


    在新的人生里,她实在太忙了,直到这一刻与张姓女人面对面,才明晓与过去切割的不只是心灵,还有更为直观的身体。


    “我不在长三巷子里做活了。”


    许秋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


    “明日我出差,得早些回家,回来张姐若得空,咱们再叙旧事。”


    女人双眼清澈含笑,说起长三巷子神情也自然舒展,张姓女子还想说什么,话语噎在唇边,莫名不敢强留。


    她低头看手中名片:厚白卡纸,正楷黑字,印着“通济银行信托部部长”几字,下跟两个极利落的刻银签名:许秋。


    张姓女子的脸忽然浮出一抹窘红,缩起肩,心底立刻又升起几分愤恨,攥拳把手里的名片捏烂了。


    这才抬起头,望向西装女人走入晚春阳光的背影。


    愤恨就渐渐化为近似感伤的情绪,和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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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许秋这样进步快、心思细,脑子也灵的聪明人,在短时间内第二次被人指着鼻子说“到底是怎么养得这么胖”后,心里也有点破防。


    紧紧拽着她双手、双眼不停放光的是水匪头子路无双,乔璃此次重点招揽的对象。


    震惊到极点过后就是平和,许秋站在河岸边简陋的草棚子里,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


    但琢磨一下,路无双的态度还是与旁人有区别的:态度多少有做戏的成分,可她也真想知道许秋是怎么能壮得这样“板正”。


    以水匪头子的眼力,一下就看出许秋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江南姑娘,骨架小,个子矮,年纪又轻,还没完全发育到头。她旁边还有云艳,杜英奕与孔圜,即便不知每人姓名出身,也明白她们与体力劳动者没什么关系。


    可这些穿着与娇小姐仿佛的女人们居然很结实,又不像路无双手下的女水匪,全是肌肉包着骨头的干瘦,怎么不让增肉无门的路无双羡慕。


    最后还是乔璃把许秋解救出来,拍拍下属的肩膀:“当然是在吃上有讲究。”


    路无双叹一口气:“我们吃的也不少啊,馒头大饼,天天管够。”


    “光有馒头大饼可不行。”乔璃点一句,往下就不再说。


    时人的饮食结构可没有后世全国普及的“膳食金字塔”作为参考,餐桌上多是碳水占大头,富一点的人家热量全靠糖油混合物堆。


    放到乔璃这里,还有个前置问题:妓女的身子骨都不好,尤其是胃多有毛病,可谁叫乔大夫当年也能称得上一句“神医圣手”,硬是把人养回来了。


    至于怎么壮起来,无非就是经典肉、蛋、奶三板斧,还有蛋白质与膳食纤维为主、健康碳水为辅的科学食谱。如果不是考虑到消化能力的问题,乔璃都想给手下人全来次“脏增肌”,不管好歹,起码别全都一副风吹就跑的可怜样。


    哪怕以前被叫做“珠圆玉润”的余茉莉和云艳,在她看来也太瘦。


    路无双也知道这恐怕是什么调理秘方,同样不追问:“船上备了好酒好菜,乔妹子可赏光?”


    一行人跨上停泊在岸边,摇摇晃晃的渔船,进入船舱。


    洪泽百里草滩、万顷芦荡,港汊纵横,水道极其复杂,也就是裴宗邺在苏北素有威名,智囊孟玉龙亲自牵桥引线,才定下一个双方都觉得足够安全的堤道相见。


    乔璃带着得力下属,岸上还有云艳的保镖小队与十数门徒待命,才肯登上路无双的匪船。


    众人分坐两列,路无双身旁的是几个得力干将,也有一穿着格外文气、一瞧便是军师角色的年长女子。


    但再怎么文气,常年生活在水上的女性,外貌也都呈现出一种被风水长期磨出来的粗糙,肤色不至于黝黑,却毫无亮度,晒斑明显。身体多精瘦,指节粗大,似有增生。


    时人认为水走阴,女人也属阴,上船不吉利,因此能带着一队匪船与手下百数女水匪,劫掠纵横洪泽水道的,作风好像应该格外霸道强硬,不许旁人置喙分毫。


    和许秋等人想象中不同,路无双是一个非常圆滑的人,面对乔璃的招揽,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眯眯地你来我往,句句不是实话,反要套乔璃的话。


    饭吃到最后,许秋这么好脾气的也恼了:“路头儿若是想合作,便有事说事;若是不想,也告诉我们一声,不要一直打太极!”


    路无双哈哈一笑,往桌角嗑了嗑旱烟杆,笑道:“妹儿还是太躁了点。你们头儿说要招揽我,合作不合作的,摆在台面上的砝码也太少了!”


    乔璃轻笑:“青帮,九天商团,通济银行,都能分一杯羹,路头儿觉得还不够?”


    “不够。”路无双用烟杆把自己身边人一一点过去,“你要我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儿。女兵团?闻所未闻。这么说吧,我不觉得你能做成。”


    裴宗邺新任师长她有所听闻,整个苏北都闻风而动,所以孟玉龙传信过来,路无双本来心动不已,可谁料乔璃不是来跟她拜把子的,而是想把她手下人全收入囊中,弄到扬州组娘子军!


    “领青帮的衔儿,不也是裴大董不要了才给你的?我这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什么活儿都干,就是不论斤称量地卖女人。”


    碧落脾气冲,顿时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乔璃伸手拦了拦,对神情满不在乎的路无双说:“我理解路头儿的担忧,只是您也要给我个证明的机会啊。”


    路无双顿时来了兴趣:“证明,你想怎么证明?”


    目光落到她身旁的一溜人身上,路无双就明白了乔璃的意思:“你想让你的人,和我的人比一比?”


    坐在她下首的几个黝黑妇人立刻笑开,其中最壮实的一位一边嘶哑地哈哈笑,一边道:“提前卖个好,你们这些小娇娘,我老李一人就能全打了。”


    另外几人眼中也是精光连连,里头寒意甚重,有心人一瞧,就知手上必是沾过血的。


    “那就试试吧。”


    乔璃率先站起身,目光随意一扫,一事不烦二主,点起许秋:“你来与这位练练手。”


    主辱臣死,许秋尽管紧张,胸口也堵着一口气,干脆起身:“遵令!”


    她的声音可不小,众人挤挤挨挨地上船,又挤挤挨挨地下船,在荒草滩拉开架势。


    许秋把外套一脱,路无双发现她里面穿的不是时兴流行的衬衫,而是略微紧身收形、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的衣服,很是轻便好活动。


    她自己的手下也干脆,两人对峙片刻,就毫不犹豫地撞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手下发狠角力。


    许秋分明比对方身形小一圈,动得却极快极灵活,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砰”得一声将人摔在地上。


    壮实妇人没想到自己刚上手就丢了这么大人,从地上发力跃起,低喊一声:“再来!”


    许秋从严雪辕、小婉手下正经学过两套格斗术,一套是以柔术绞技为主的缠斗术,另一套则是专为暗杀设计的技巧。开场她凭借缠斗术把壮实妇人摔倒在地,可等对方收起轻视后,再攻过来就格外难以应对,什么戳眼、击胸、还有各种往下三路使的招数,简直防不胜防。


    对方没有打在实处,可就是虚晃一下子,也足够许秋反应不及露出破绽,败在对方手里。


    各自下属打得很漂亮,上司也被打开新思路,乔璃转过头问路无双:“我看这些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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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用在男人身上最有效。”


    路无双哈哈一笑,干脆点头:“妹子好眼力,我们平常对付的全是男人,招数好看不重要,好用就行。”


    说罢眼一转,眼尾细纹更深半分:“虽然老李被打了个出其不意,但你看……”


    看场上局势,许秋必输无疑。


    路无双瞧着壮实女子,神情微微自豪:“这样你总算明白,咱们不是一路人了吧?”


    “李英杰确实身手不凡,可路头儿不妨猜一猜,许秋在我手下习练多久?”乔璃微笑道。“至多半年。”


    “您也知道,跟随我的这些人之前大半在风月场讨生活,便是与人接触再多,也不可能学到怎么打人的办法。”


    “半年?”容长脸、文人气的妇人震惊得眉头紧皱,连连追问,“许妹子的身手……就用半年?真的只用半年?”


    路无双也反应过来,十分不可思议,可心中算算,她听闻烛龙的名声又有多久呢?也不过是一年半载的功夫,那么这时间线就紧凑得让人怀疑人生了,而且她还是个学生……


    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路无双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我倒是真心想请教你,到底是怎么连娇姑娘都能训得这么好的,只可惜……”


    只可惜她不打算把势力拱手让人。


    “可以啊。这半年来与她们相处,我也有不少心得,早已编撰成册,路头儿看得上,不妨随意取用。”


    这回路无双是彻底惊讶了,仔仔细细把她打量一遍:“你……当真?我先说好,拜姐妹可以,我可不跟你去参什么军!”


    “就算您不跟我拜姐妹,这心得我也是要分享的。”乔璃温言轻笑。


    “毕竟路头儿现在也算四面楚歌步步惊心,如果我的心得体会能帮上一星半点,为什么不呢?”


    路无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身为一个女人,在洪泽湖上当水匪很风光吗?


    听起来或许是,手下十数艘条渔船往来水道,百数水匪令行禁止,路无双以擅使双枪出名,最风光时,连官船都能劫掠。


    水阔天高,何处都能为家。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在最封建自闭的湖泽水道中,再如何意气风发,也只能堵塞憋淤在湖泥似的人心险恶之中。


    路家原本是洪泽附近一殷实商户,手下有数条渔船与雇佣的渔夫,传到路父一代,仅有一独女,珍爱如宝,便使她招赘一久试不中的吴姓秀才。


    哪知这秀才表面忠厚老实,天长日久下来,因当赘婿失体面而恨极路家。路无双久无所出又不肯替他纳妾,路父一去,吴秀才便翻脸不认人,意图抢尽家财,将路无双休弃而出。


    所幸路父仁义,大半渔民都不肯变节,仍认路无双为东家。吴秀才深恨至极,竟然主动献上抢来的路家产业,傍靠大水匪韩材,给路家渔商引来灭门之祸。


    路无双从一商户独女,勉力从韩材手中逃离,并组建起自己的一支水匪,期间艰辛危险、坎坷困苦,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若事情到此为止,那路无双也算另辟蹊径,辟出一条活路。独吴秀才阴毒,以前洪泽众匪最多腹诽一句女子上船不成体统,等吴秀才成为韩材幕僚后,将路无双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背后极力讥讽抹黑,誓要将其除名。


    不止韩材,更施毒计,要合纵连横其他水匪,将路无双手下女匪当作嫩肉一般分而食之,非拖进万劫不复的地步才罢休。


    原本相敬如宾的夫妻,分道扬镳后竟然成为死仇。


    要让路无双说,她其实很茫然。守护亲父基业、不让旁人夺取,难道有错么?


    这件事是深深扎在路无双心头的一根老刺,突然被乔璃提起,捏烟杆的手腕青筋暴起,一口钢牙咬碎。


    近处几人都已感到了,不由得都呼吸一紧,可当面揭开不堪的乔璃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唇边那缕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分毫未变。


    路无双一瞬几乎想将那副面具从她脸上扒下来,左手忍不住按了按腰上别着的那把爱枪。


    “我这人说话直,路头儿别见怪,还不至于到动枪的程度。”


    乔璃抬起腕间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一睐:“我想让路头儿早些了解我的作风,便于之后合作,所以提前准备了一份礼物。先别急着拒绝,以我浅见,这恐怕是一份你无法拒绝的大礼。”


    言谈间,仿佛路无双早已被收入囊中。


    女人顿时骇笑:“你……”


    在说什么疯话。


    不等她说罢,水面上就驶来一只快船,形貌制式有别与路无双的船只,掌舵的是个独眼老汉。


    老汉姓胡,是洪泽湖边的老渔夫,在渔民里一向讲义气。前朝县官横征重税,他愤起反抗,乱中被官差打瞎了一只眼。此后湖上的人都敬他几分,不愿轻易招惹。几家船帮起争执时,也常让他出面调停。


    他很少来找路无双,来必有要事,路无双也敬重他,因此船甫一停稳,便主动上前询问来意。


    老汉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难言:“路大妹子,你啥时候也开始搞什么大楚兴陈胜王的把戏了?”


    路无双一愣:“什么把戏?”


    老汉一拍大腿,急道:“还能是什么?那韩家小儿今日捕到一大鱼,剖开肚腹一瞧,里面竟然有一张布帛。”


    “布帛上书:吴畜韩贼,天必诛之!路大妹子,你说这要不是你做的,谁能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