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绕青梅

作品:《吾曾年少有一友

    细柳横斜,翠烟如幕。渤海郡内,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


    延和元年春,晨曦微露。


    十三岁的小陈迹扒开了被烧成灰烬的小舍,十指指甲里都垢满了灰,也依然没有翻到母亲的尸体。


    她已经在火里,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你父母也为我们做事多年,如今遭了灾祸,我们也就不计较你们把茅屋搞毁了的责任了。”


    “但是,我们府里也定是留不得你了;你自己出去,找个好营生吧。”


    主家的大门合上,陈迹愣愣地站在门前,回过神来想要敲门,最终,手却还是在将要碰到木门时放了下来。


    他的父亲是个马夫,三年前载着主君出行时遭遇山匪,为护主君而死。


    他的母亲是这家的仆人,刚刚着火的便是他们下人的住处;他逃了出来,可他的母亲却被困死在大火里。


    陈迹知道,大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他已经在被浓烟熏醒第一时间冲出门去打水、求援;可或是下人住的草舍离主人们住的院子太远,他跑出房间后喊了许久,也无人来帮忙扑火。


    而他母亲的床铺在这草舍的最里面,也因此便成为了少数几个丧命的人之一。


    “咕咕……”


    陈迹坐到了宅邸前的台阶上,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一阵香气传来,他抬头望向街道那侧。


    入目的是一家卖包子馒头的铺子和一家书铺。他摸了摸口袋,却只翻到了唯二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能买两个素包,或是借两本书看两天。


    而再过几天,便是童生试了。


    先前在主家的时候,陈迹都是趁着府里少爷小姐念书时也偷偷跟着听一些;主君和夫人都让府里孩子读书,他爹娘便也并不反对他去偷听,认为读书未来定有大用。


    而陈迹也争气;他记性不错,偷偷跟着听了一些再在书店里借几本书看看,也过了书院的入学考。


    只是家里没银子供他去书院,于是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府里。


    “考上了秀才,就能帮忙抄书赚银子了……”


    陈迹握着仅有的几文钱,喃喃自语道。


    …………


    “喂喂!!你这小贼!偷东西竟然偷到渤海王府来了?!堵了你几日,今天,可算是让我逮到了吧!看我不叫你好看!”


    “唔唔唔——!”


    陈迹的嘴巴被塞上东西,几个婢女压着他的背,把他的双手双脚都捆了起来。


    “哗啦——”


    被婢女一拽,他身上几本书,都落在了地上。


    “好啊?你竟然还偷了别人的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家里人呢?叫人花钱来赎你!要不给你送官府了!”


    “唔唔唔唔!!”陈迹惊恐地睁大眼睛,赶忙摇头。


    一婢女见他情绪激动,皱眉,将他口里的抹布拔出来。


    “这书不是偷的!是花银子借的、是要还的!别给弄坏了……”


    “姐姐你就放我一回吧,我也就拿了几个水果、不知几个钱的!求你了、别报官行么?明日就是童生试了,倒时候我考上了,一定赚银子补给你们……”


    “你别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叫你家里人来赎!要么就去官府分说去!偷东西偷到我们王府头上还有理了……”


    “桃桃,在吵什么呢?咋咋呼呼的,影响我荡秋千啦?”


    “小姐,是这几日那一直偷府上水果的小贼抓到了。”


    那叫“桃桃”的小侍女冲院墙内喊了句。


    “哦?”陈迹听见院子里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那你带他进来呗。小贼?我也想看看欸。”


    桃桃无奈,踹了陈迹一脚:“小姐让你进去。”


    “我脚被你们绑住了。”陈迹并不给面子。


    什么渤海王府?和先前那王家一样,都是欺负人的玩意儿。


    陈迹垂眼,很是不屑。


    郡王府邸,那不是黄金白银建成的?就几个水果还斤斤计较,真是小气。


    “脚被绑住了就滚着进去。”桃桃冷笑,也没给他面子;说罢便领着几个小姐妹先入了院。


    陈迹暗暗翻了个白眼;但也无法,只得一跳一跳地跟着进去。


    春光明媚,微风和煦。


    如果不是现在双腿双脚都被绑着,陈迹或许还对这所谓“王府”有所好奇;但此时,他只是默默想着,该如何才能让贵人放过他。


    而抱着忐忑的心情走入小院,入目却是高高飞起的秋千,和少女飞扬的眉梢眼角。


    “呀?真的是个小贼?”秋千上的女孩见到陈迹,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那……这人该如何处置?”桃桃迟疑,询问。


    “放了他吧,他看着比你还小几岁呢,何必与他为难?”


    那少女看了桃桃一眼,说。


    陈迹一愣,有些惊讶:“你……”


    “你什么你!还不赶快谢谢县主!支支吾吾什么呢!”


    “桃桃!渤海王府,哪来那么多规矩!”少女皱眉,似有些生气;拉着那飞扬的秋千落回了地面。


    少女从秋千上跃下,露出粲然的笑容:“我叫尚窈,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任何思索或是嫌弃,径直伸手,拆开绑住他双手的麻绳。


    随后,她又蹲下身去,似乎想帮他把脚上的绳子也拆了,可那边桃桃见状便惊呼一声,在尚窈的手触到他脚踝前便冲上前来,先尚窈一步,拆开了绳结。


    尚窈无奈,只得又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


    陈迹听见她小声嘟囔了句“真是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麻绳散落一地。


    少女生动的神情令陈迹许久怔愣,过了好一会,他才移开了眼神。


    “我叫,陈迹。”


    他如此说道。


    面前,少女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头发被扎成了双髻,发髻上还别着丝绢压成的靓色花团——花团中花蕊的部分是一颗颗珍珠,看着便价值不菲。


    但此刻,陈迹的注意力却并没有被这些完全吸引。


    他微微垂眸,只见到她刚才蹲下试图为他解开绳结时,裙摆沾到的泥泞。


    从前他也不是没见过主家的小姐;主家那位小姐娇纵高傲,就连穿个鞋子,也是要抬起脚、让下人帮她穿的。


    ——陈迹从没见过她弯腰的模样,便也一直以为,千金小姐,便应是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


    “喂,喂!怎么还是个呆子呀?看着笨笨的,真的能考过童生试吗?”


    而面前,尚窈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陈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向她:“我可以考过的。”


    ——但这“县主”,却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哦?”尚窈微微挑眉,“你说能考过就能考过么?我看呀,那些个书院里还有好几个老爷爷呢?就算是童生试,能一次考上的又有几人?”


    “更何况看你这衣裳你家也不像什么富贵人家,定是供不起你去上书塾的……算了,同你有什么好说的……”


    “你怎知我不考不上?”陈迹双颊涨得通红。


    虽心知面前这县主说的是实话,但他还是有些生气。


    因为他也从来没想过,若是这童生试考不上,他又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


    “我可没说你考不上呀?只是看你这个样子,满脑子都是童生试了,怕你考不上接受不了。”


    尚窈耸肩,语气无奈。


    “你家里,也不像是能供起你念书的模样吧。不然,你也不会来偷王府的水果。”


    她道。


    陈迹语塞,嗫嚅半刻,才道:“就算一次考不上,爹娘也会供我继续读的……只是……他们不在了。”


    “我也没有‘家’可以回了。”


    “不在了?是薨殁了的意思么?”尚窈疑惑,“那你怎么办?要自己去寻营生赚银子了?”


    陈迹一愣,心下释然般失笑;说了声“是”。


    面前的女孩看着也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虽说话像个小大人,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还是在爹娘宠爱下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


    陈迹也不懂,自己刚才竟然真的在和她谈论什么。


    她离他们太远,又哪里懂得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寻常百姓的生活?虽然她对他的态度并不差,但终究,她还是渤海王府的县主……


    “哎,你说你想考童生试,定不是想着就做一个秀才的吧?既然这样,你跟我进来,我问你个问题。”


    尚窈抿了抿唇,犹犹豫豫神神秘秘地,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好难的,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若是你能答出来,我便让你留下来当我的书童。渤海王府很有钱,可以供你去书塾念书、科举。”


    “……县主请说。”


    “你要跟我进来我才能说,这问题不能让别人听见的。”


    尚窈摇摇头,指了指书房,示意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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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她走。


    “桃桃,你们在外面守着。”


    她对一旁的侍女们道。


    陈迹跟了上去。


    书房里陈涉简单,出乎他的意料,房间里的榻是硬榻,书案上笔墨均是常用磨损的模样。


    “这里。”尚窈走到书案前,从一沓纸张中抽出了被压在最下的一张。


    她看向陈迹,对着纸上的字念:“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臣守正持节,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上。然今陛下仅以臣为先太子肱骨,便黜臣以归家百里;而臣今虽已年过花甲,幼子却不过舞勺年华;臣素来清廉,如今归家,何以为计……”


    “……臣心不甘,以为陛下无德。”


    尚窈字正腔圆地念完了纸张上的字,隔着薄薄的抄纸,合上双手:“这是我从父亲那抄来的,是陛下私下给的折子,问我父亲该如何处置这人……但父亲一直拿不定主意,很是苦恼。”


    “你觉得呢?这要被遣归的臣子就差指着皇帝伯伯骂了;该罚他吗?”


    尚窈眨巴眨巴着眼睛望向陈迹,而后者,却早已僵在了原地。


    皇帝?老臣?渤海郡王?


    这是他能评价的事吗。


    “我觉得该罚,你觉得呢?”尚窈又道。


    “县主……为什么觉得该罚?”陈迹咽了口唾沫,感到嗓子里一片干涩。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这事都是皇帝做的不厚道……”


    ——糟了。


    这是陈迹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的想法。


    面上的少女虽只有八、九岁,但却莫名的有种摄人心魄的气场;而他分明还比她大上几岁,却完全落了下风。


    她明明说“要罚”啊?为什么自己还要顶嘴?!


    明明已经有“标准答案”了,为什么他还是说了真实看法??!


    “哈,哈哈……”


    陈迹恐惧地抬头,却见小县主捧腹大笑。


    “你倒是不犹豫,只是,这样还不如犹豫些呢?”


    “笨蛋,皇帝伯伯要是不想罚他,就不会把这折子给我爹啦。从京城到邯郸就为了送个折子,他肯定是知道罚那人不对但是又想罚,所以才将折子送来想找个人支持他的想法、给自己找个借口啦。”


    尚窈笑吟吟地,坐到了有半个她那么高的桌案上,晃着晃着腿,看向陈迹:“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你觉得人家是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有人不知道?”


    “所以你才是笨蛋。”


    尚窈笑着说了句。


    “不过,我要不要提醒父亲呢?他好像和你一样是个笨蛋,想让皇帝伯伯不惩罚了。”


    陈迹愣住,犹豫半晌后道:“那,你还是提醒他吧。”


    虽然他不知皇室是什么样子的,但于他而已,保护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比什么道义本心,都重要。


    “好,听你的啦。”尚窈抿唇笑,语气轻快。


    “……如果换作县主遇到这样的事,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但陈迹却并未抒怀。


    于是尚窈的笑一下就变得有些苦恼,“唔……应该不会吧。毕竟那真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吧?”


    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但很快又故作认真起来。


    于是乎,陈迹便见少女郑重地、一字一句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对吧?”


    春风拂过,吹乱案上少女认真抄练的一张张字帖,落款是延和元年的春天。


    “恭喜你,虽然关于问题你和我的看法不太一样,但看在你无家可归又是个笨蛋的份上,往后,你便在府里住下吧。”


    九岁的尚窈笑的灿烂。


    而那笑容,便一直留到了二十六岁的陈迹的心里。


    而对于二十六岁的陈迹——


    他常常以为,若是回想起那年他与尚窈的初识,想到的会是小尚窈对于“皇帝伯伯”的那一番不敬言论。


    但每次,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少女飞扬的神色、笑盈盈的眼眸,与那星星点点散在少女裙摆的泥泞。


    他被束缚住双手双腿,而她穿着紫藤萝颜色的干净罗裙,走到他的面前。


    ——永远不会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