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拉着老狼，向着她感知中最深、最混乱、最黑暗的一域，直直坠去。


    但她想象中的，恐怖的规则吞噬，并未到来。


    各种强悍无匹的规则，在周围剧烈对冲，发出振荡灵魂的尖锐鸣啸！


    一时间，云汐仿佛听到第二眷主和他的眷属们，发出的狂乱呓语；


    以及信奉宿命之眼的教众们，齐声诵念着，赞美眼睛！


    她听到了来自赵主任的模糊低念。


    但一转瞬又变成了小刘护士的尖利咒誓！


    云汐试图感受身躯，试图转动念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任何事。


    她的意识在逐渐迷失。


    就在她即将失去自我认知，被抹杀为规则之间的一抹灰烬之际，她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声叹息：


    【来吧。】


    仿佛一滴冷水，落入油锅。


    云汐分散的自我意识，陡然清醒，随即向着她的主体意识急剧聚拢。


    剧烈的干呕涌上，云汐眼前一片泪水模糊。她试图挥动触腕，抹去眼泪。


    但无事发生。


    “呕——咳咳咳咳！”


    云汐趴着，又呕又咳，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无比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又失去了触腕。


    然后重新获得了双手和身躯。


    “咳、咳咳。”


    云汐抬起手，抹掉眼泪，又看看自己复原的身体。


    不知道这回，又是哪路大神在出手。


    她试图回忆坠落后的经历，但剧烈的干呕立刻涌上！


    云汐立刻趴回去，连呕带咳，眼泪直流。她按着胸口，好久才止住，然后又趴着缓了许久，才终于开始适应当前的身躯。


    她也不敢再去想之前的经历，只是有些艰难地抬头。


    然后，她看到周围，有无数个自己。


    “……”


    云汐愣了愣，然后意识到，周围是一堵堵交错排列的水晶墙。


    凹凸的水晶棱角中，无数的倒影，正看着她，眨动着眼睛。


    晕眩感袭来！


    云汐立刻移开视线，抬头。


    水晶墙大约两米高。而不远处有一座水晶天使的雕塑，突出墙面耸立着。


    美丽的天使正闭着眼，跪坐在水晶墙的簇拥中。


    她面容恬静，双手合拢在胸前，似乎在向着远方某处，虔诚的祈祷。


    周围的光线，经过她身体的折射后，也宛若被净化般，散射成一种纯粹的虹晕。


    柔美的光环中，天使显得无比纯粹、无比庄严、无比……圣洁！


    而云汐察觉到，天使身上的圣洁感，正在快速浸染到自己身上。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她也想要立刻跪下，像天使一样，向着某个不知名的存在，献上最虔诚膜拜。


    窸窣的细语响起。


    云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她体内，喷涌生出。


    她立刻闭眼，稳定着自我认知，并反复告诉自己：


    【都是假的，不要听。】


    好一会儿，细语声才渐渐消失。


    而云汐定定神，再度睁眼，低头。


    她看到自己手中，还捏着一张碎纸片——是从【区间-6】路线图上撕下来的。


    纸片正面，残存着几行文字：


    【……解开胸口束带……】


    【……转移至……】


    【……务必确保……】


    “嗯？”


    云汐发现，她撕下来的这一节，刚好是破坏具身收容的关键步骤。


    所以，即使老狼也还活着，即使他能抵达区间6，但缺少关键步骤，他也无法激活具身的规则。


    云汐心里顿时松快不少！


    她将纸片收好，又摸摸兜里。小锤子也还在，她又多了一些安全感。


    她垂眸，摩挲着锤子，思索片刻。


    周围没有任何提示。送她进入当前空间的人，也没有给她任何线索。


    所以，只有靠自己了。


    云汐起身，上前两步，凝神，伸手，触摸水晶墙面。刹那间，她听到墙面上折射的所有倒影，忽然一起开口，低念——


    【赞美眼睛！】


    【赞美眼睛！】


    【赞美眼睛！】


    ……


    “……嘶。”


    云汐意识到，这就是当前空间的基础规则：


    要赞美眼睛。


    除此之外，水晶墙面上，并没有附加更多的规则。


    云汐收回手，赞颂声渐渐消失。她再次看向前方耸立的天使雕塑。


    【得先过去。】


    雕塑看起来，是当前空间比较重要的规则物品。直接触摸它，应该能读取到更关键的空间规则，大致弄清楚自己当前的处境。


    云汐下定决心，深呼吸，然后顶着持续的眩晕，在无数个自己的注视下，走入水晶墙间。


    天使雕塑和她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的水晶墙却弯弯绕绕，宛如迷宫。


    云汐试了几个方向，最后都是死路。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遇到岔口，一律右转。无法右转时，才选择直行或左转。利用穷举法，在转过十几个岔口后，终于，前方出现一块数十平米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基座之上，跪立着一位水晶天使。


    但云汐已经无法确定，前方的天使，是不是她一开始选定的了。


    不过也无所谓。


    她垂眸，缓缓呼吸，调整状态，集中精神。然后提步过去，站上基座台子，伸手。


    在指尖搭在天使雕塑表面的一瞬，当前空间的真相，完全暴露在云汐的灵觉视野中！


    周围的墙面，并不是水晶砌成。


    而是经过处理的，人。


    断续的处理画面，和散碎的流程记录，在云汐脑中闪过——


    【纯净圣体制作】


    第1-3日：洗涤与褪浊


    ……模拟母体羊水……


    ……管路建立……脑部独立循环与监测单元……


    第4-10日：入釜与脱脂


    ……胚体肢体软化，脑部监测增强……


    ……开始圣咏……


    第11-21日：圣化


    ……移除胶膜……痛苦与超越……脑部监测短暂爆发……防止极乐崩溃……


    ……皮肤呈透明状，清晰可见体内的骨骼、脏器轮廓，如凝固水晶……


    伴随着文字记录，云汐眼前闪过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那是无数追随宿命之眼的虔诚信徒们，自愿步入充满血肉与腐蚀溶液的深池。


    池中高温沸腾。


    信徒们挣扎着，融化着，惨叫着，赞颂着！


    而最终，通过长时间的悉心炮制，他们将被转化成一具具活体标本。


    ——或者，按教会的说法是，“活体圣器”。


    他们的皮肉、脂肪将变得透明，好像黑暗洞穴中生长的透明鱼，内脏、骨骼、血管，全部清晰可见。


    此时他们再无需进食，只需要一直保持赞颂，意识就能永久处于“清醒的宁静”中！


    而在转化过程中，不够虔诚的信徒，会出现“脂溶崩溃”、“蜡化畸变”，然后被教会用更残酷的方法“净化”。


    炮制成功的“活体圣器”，则会被按照图纸，堆砌起来。


    他们透明的肢体，相互连接，相互嵌合，组成一道道凹凸的水晶尸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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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其中，灵觉和抗性超过某个临界值的信徒，在经过炮制后，会变成——水晶天使。


    所有“天使”都保留完整的视网膜脉络。


    他们可以“看”。


    云汐睁眼，抬头。


    此时跪立的天使，向前，狰狞地伸出双手，仿佛在渴求。她血脉暴突的裸露双眼，永远地盯着前方。


    云汐转头，顺着天使注视的方向看去。


    而一瞬间，周围的水晶墙体上，无数透明的眼睛，也骤然睁开。


    赞颂的低语又开始浮起。


    云汐对抗着它们，极目远视。


    在当前空间的中央，所有天使目光汇聚之处，隐约飘动着柔美的华光。那是……


    【……维度之门……】


    云汐心跳骤然加快！


    在水晶迷宫中央，存在一道维度之门。


    【去那里。】


    只要抵达那道维度之门，她就能找到办法脱身！


    但脑中念头刚一升起，周围水晶墙中，一双双巨大的眼睛，忽然一齐从墙面上暴突而起，转动过来，死盯着云汐。


    强烈的污染袭来！


    “唔……！”


    一瞬间，云汐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强烈痛苦！


    愤懑、憎恶、仇恨……无数极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强烈的咒怨腐蚀。


    云汐心中升起了强烈的自毁冲动！


    刀刺、斩首、冰冻、焚烧……任何方法，只要能让她此刻遭受的折磨立刻结束，她都愿意接受……都愿意……


    云汐踉跄两步，要用额头去触碰天使的圣座，接受空间对她的转化。


    然而，下一瞬，她强烈的自我意识，开始疯狂尖叫——


    【不，我不愿意！】


    “啪”的一声，云汐一手按在水晶基座上，撑起身体，远离天使。


    “……绝不。”


    她咬着牙间强烈血腥味，抬头。


    而即便遭受着如此的规则侵蚀，云汐依然没有收回灵觉视野！


    她顽强地直视着空间的真相。


    因为她已经感知到，位于当前空间中央的维度之门，能击穿的维度，非常的……高。


    它就是高中生小妹妹说过的，“更深的门”。


    所以，她有机会，利用“门”打开的一瞬，反向逃逸，返回现实！


    如果她能抵达。


    她必须能抵达。


    云汐脚步踉跄，但却无比坚定的，顺着天使的视线，前进。她极高的灵觉视野，也在此刻带给她强烈的精神折磨。


    周围“活体圣器”的注视中，无尽的恶意和污染，毫无保留地向她倾泻，并被她的感知完全接收。


    而她也没有迷宫的地图，只能凭借穷举法，缓慢曲折的探索前行。


    每一次，她脚下踉跄，想要跌倒，变成空间的养料；


    每一次，她不堪忍受，想要放弃，变成“天使”的一员。


    她的主体意识都立刻开始疯狂尖叫——


    【不可以！】


    【要回家！】


    【云汐，你要……】


    “……回家。”


    云汐喃呢着，从崎岖的地面，拔出脚腕。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脚腕上，正沾着一只眼睛。


    ……不，不是沾上的。


    是从她脚裸上长出的。


    一只、两只……大的、小的……


    【看吧。】


    眼睛说。


    【看吧。】


    眼睛们说。


    它们开始一起低语，问她：


    【看到了吗？】


    【看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