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茝脑子忽地被什么一敲，刹那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芊芊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直到兰茝把她手中的书拍落在地，她才反应过来，兰茝这是又傻了。碍于先前有过的经验，周芊芊没去打扰他，默默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翻看到那句诗，念了两遍，而后走了。


    这动作落到兰茝的眼中，好像认定了自己对她的喜欢被发现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被漠视了。


    旁边的奶娘正好也站在这里，目睹了发生的一切，更加明白这个从狼窝里捡来的少年终有一天会觊觎他的主子，而他不过是被主子捡回来的玩物，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一脚踹开就好，重要的是不要惹她的主子不开心。


    奶娘看着周芊芊长大，也看着兰茝一日日地变好，兰茝想什么，瞒不过她。对周芊芊的情谊，更是从那久久追随未曾离去的视线中窥见得明明白白。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忍心让她难过，更不喜欢这样的人当她家主子的夫婿。


    对这样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让他知难而退。


    奶娘在他身后轻咳了几声，兰茝也没动，这副样子更让奶娘窝火。连小姐都要礼让她三分，这个捡回来的乞丐装什么腔作什么势！


    “小乞丐？”奶娘阴恻恻地说道：“我们小姐名门闺秀，自有上好的夫婿来供她选择，更别提我们小姐国色生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博个娘娘之类的，也是绰绰有余。”


    “你想说什么？”兰茝道。


    奶娘对他这副怪模怪样也不恼，走到他的侧边，好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鄙夷，“我想说啊，懒□□吃不得天鹅肉的，会把自己吃死的。人呐，要有自知之明，什么握得住，什么握不住，心里总得有秆秤，要是连这点都不知道，也就别活在这世上了，活着也是碍着别人的眼。”


    兰茝低着头没说话。


    奶娘絮絮叨叨了好一阵，说到最后口干舌燥兰茝也没半点表示。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实在是无趣得很，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打算和这个人纠缠，把手上的丝绢一甩，仰头走了。


    月色很凉，冷到了心底，奶娘没看到这个古怪的少年握紧的拳头，还有眸底逐渐闪烁的红光。


    第二日周芊芊的计划进行得非常正常，按照她的吩咐，奶娘把那林公子骗到了玉绵林，为了增加几点神秘性，周芊芊还特地嘱托要把人的头上蒙上黑布，为的就是扮演一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这样的情感来得最快了，反正她自己对林公子的喜欢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周芊芊一直在花树下等着，为了能顺利同林公子表达自己的心意，她还第一次求着爹娘把这玉绵林的人清退出去，就留她一人，和自己的心上人。


    玉绵林的花随着晨曦的到来，渐渐绽放，白的粉的在少女眉梢的渲染下，好像也成了绯红一片，伴随着少女鼓敲般的心跳，有规律随风飘荡，落在少女的裙摆，形成了一个大小匀称，恰好容得下两人站立的圈。


    周芊芊满心欢喜地等在树底下，望着瀑布般洒下的金光，花瓣，心里暖得如同被小火炉煨过般，咕嘟咕嘟地在响。


    花瓣在飘也把她的记忆带向了那日的春游。


    成群结队的孩子被学堂组织着郊游，周芊芊因身份特殊，聪明早慧，在一众学童里头年龄最小，他们跑得快，爬山爬得也迅速，就连游湖，也有探出脑袋伸出手触摸湖面的勇气。周芊芊胆子说小也不小，可说大也绝不敢同他们一样胆大放肆，尽情地四处玩耍打闹。


    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的周芊芊好像成了个异类，不说话也不同他们下湖捞鱼，坐在那边看书，好像自以为高人一等，清高得很。于是周芊芊变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很乐意看到这样的人被拉下淤泥，看到这样的人被折断手脚，再也拿不起书，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苦苦哀求。


    这些小孩不过七八岁，阴暗的念头疯狂滋长，再加上多人的怂恿，很完美地盖过了心底对周芊芊身份的畏惧。群起而攻之，周芊芊被他们拉着拖下水。


    周芊芊在水底下奋力扑腾，脏臭的水没过她的耳鼻，灌入身体，迅速席卷了每块干燥的衣服。


    春日虽然不冷，可衣裳薄，周芊芊被这些水冻得哆哆嗦嗦的。


    这个时候出现的不是爹娘，竟是林公子，周芊芊不知道当日林公子是怎么看到自己的，但林公子一出现，那些人就跑了。脸是被林公子擦干净的，身上也是用他的衣服包裹住，要不然自己早就得了风寒，该回家躺上几个月了。


    经过周芊芊的打听得知这个林公子是林永春店铺掌柜的儿子，而她是县丞的女儿，也就是说完完全全是可以配得上对方的。虽然她爹娘还不知道，但是女儿的首肯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她不担心，担心的就是林公子他的心意又是如何。


    正想着，那林公子已经被兰茝扶着过来了。


    周芊芊第一眼看到的是兰茝，而后才看到被他扶着的林公子。兰茝今日穿得很漂亮，寻常分明是很普通的麻衣麻裤，今日锦罗绸缎仿佛要把林公子比下去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林公子出来得冲忙，被绑来的时候兴许在抓药，身上围着的白布还没扯下。可周芊芊不管那么多，她不会嫌弃对方的。


    把林公子扶到安全的地方坐下，就让兰茝走了，兰茝却好像没听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周芊芊觉得他今日非常不对劲，可沉浸在兴奋里的她没管那么多，直接推搡着让兰茝躲远了。


    一切准备好，周芊芊兴奋不已地靠近林公子，深呼一口气，揣足了勇气开口，“林……林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林公子头上的黑布被她小心翼翼地扯下，“你是被人绑走的吗？”


    林公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人是周芊芊，顿时心里面的某处好像被搅动了似的，又臭又腥，有时候还泛着苦涩味，不等他说话，周芊芊已经把小脸凑过来，一脸担心地望着他，“你有没有受伤？还好吗？”


    林公子甩开她的手，冷漠道：“还好。”


    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的少女，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只是懊恼自己太过心急，忘了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你看我今日好看吗？”


    周芊芊本来就生得好看，匀称的鹅蛋脸，小巧精致的鼻子，明亮好似繁星的眸子，连头发丝都被养护得油亮有光泽，更别提今日她还穿了身掐花的罗裙，腰肢被束得纤细，盈盈一握，轻柔娇媚。


    怎么就不好看？林公子自然知道这点，却没肯定，而是违心摇头，“不好看。”


    没有得到心上人的肯定，今日这袭精心挑选的衣裳，用心绘就的妆容好似被泼了盆冷水，哗啦啦地把脸涂得人不人鬼不鬼，周芊芊脸上露出了个比鬼还难看的笑，“没关系，我以后……”


    林公子不耐烦地问她：“你把我带来这里干什么？”


    周芊芊连忙改口，“是为了……告诉林公子你……”


    好半晌周芊芊没有说话，其实周芊芊心里面还是残存着对方说出这话的意图的，毕竟玉绵林就是要相爱的男方说出心意，否则就不作数，玉绵林的福泽就不会庇佑到两人的身上，可周芊芊哪管这些，她只信自己信的，其他的阻拦她的都是虚妄。


    周芊芊鼓起勇气，再次说道：“我……好像喜欢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林公子乍然听到这话，好似见了什么极可恶的洪水猛兽，露出惊恐不已的表情，周芊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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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呆滞了半晌，嘴里的话好一会儿没说出来。


    “你呢？你不喜欢我吗？”


    林公子这下动了嘴唇，“谁喜欢你啊，恶心死我了。”


    周芊芊脑袋“轰——”地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再三确认，“林公子你说什么？”


    “你恶不恶心，你喜欢我，我知道，但我可不喜欢你啊，别玷污了我的英名。”林公子拍去了身上洒落的桃花，站起身劈头盖脸地把周芊芊批判了几番，大抵是喜欢他可以，但别说他喜欢她，他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语气里无不是对有人赏心自己的倨傲和自大。


    周芊芊觉得他在自己心目里的形象碎了个一干二净，周芊芊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他跑，周芊芊也追上去，他停下，周芊芊拽着他就要问出个缘由，“你不喜欢我吗？”


    “放开我，真是够恶心的被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喜欢，我可不想在虎哥的面前抬不起头。”他是这样对她说的。


    虎哥就是他们这群人的头头，仗着亲哥入了军营，在花石县好似个小霸王，兴风作浪，搅得几乎所有人家都不得安宁。


    周芊芊没去拦他，再后来是被藏在边上观看了全局的兰茝带回家的。


    不过很快，周芊芊喜欢林公子这件事就传得风风雨雨，被花石县所有人都知道，就连村子里的狗，你说出个周芊芊的名号，它也能跟你唠叨两句。


    自然也传到了周县丞的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周芊芊打了一顿，又罚她跪在祠堂，抄写家训，这期间只有兰茝来看她，兰茝背着她，模仿她的字迹把这些需要五天抄完的家训，三天就抄完了。


    三天之后周芊芊出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小子左右两边各开弓。


    周芊芊只记得当日自己很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把那小子的脸颊打得肿得老高，跪地求饶才罢休。周芊芊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尤其是在对付伪人这方面，更是毫不心慈手软。


    日子很快又回到了正轨，可平静就是意味着下一次暴风雨的来临。


    兰茝在周芊芊有成亲意向的某天，做了件令周芊芊惊讶不已的事。


    那是个黑夜，周芊芊还在喜悦地翻阅着红娘拿来的图册，上面都是她爹娘看好的公子哥，都是俊俏的人，生得也机灵，周芊芊那是个兴奋，当即央求着自己爹娘前去游说，让自己多挑选几位，一同服侍自己，也好有个照应。


    大楚国本就是民风开明，花石县又地处边陲，重兵把守，人口本就不兴，一女有几夫的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周县丞倒是沉默不语，周夫人含笑着点头，意思也是非常明了。


    周芊芊第二日就把图册上的人按照身量，家世罗列了几排，再逐一散发请帖，让他们来参加自己的结亲大会。


    可就在结亲大会的前天，周芊芊一如往常熄了油灯睡觉。


    冷不防有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把抓着她的手，把她抵到床头，吻住唇，抵死缠绵索取。


    周芊芊喘气的当儿看到了对方赤红的眼眸，奋力挣开他，怒道：“兰茝，你干什么！”


    “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兰茝道。


    周芊芊一时间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好声好气把人劝好，点上油灯，开始谈话。


    这一谈，周芊芊倒是发现了件破天荒的大事，兰茝想和她成亲，能直接成这个样子，周芊芊也是傻眼了，她一直把对方当朋友看待，虽说他长得是不错，但是成亲这样的大事，她还是不想拘泥于一张脸孔，每日看来看去多烦。


    可兰茝不是这样的，周芊芊自上回被人羞辱了一番，早没了对情爱的意愿，对兰茝的话自然也不可能答应，便道：“那你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