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周芊芊这样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来娇贵，能有几分毅力在雪地里逃出去就难能可贵了，难得的是她整整一天一夜也没有放弃挣扎着逃出去。


    实在是太害怕老人口中的野兽了。


    周芊芊的努力也没有白费，经过早上太阳升起，温度稍微回升，冰雪有了消融的迹象，周芊芊总算把腿拔了出来，万幸因着雪厚，还有身上珍贵的狐裘护身，只稍微有点擦伤，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


    逃脱了的周芊芊很快面临第二个难题，她滚下山，滚到了哪？她不知道，路上也没有个村庄，更别提能不能来个过路的人问问。


    周芊芊几度陷入绝望，可人求生的意志是顽强的，她知道自己虽然滚落在山脚，但爹娘一定没有放弃寻找她，她只需要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她就安全了。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周芊芊还是没能找到人烟，大冬天的荒郊野外，连点活物都没，周芊芊又累又饿，很快体力消尽就倒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冲到她跟前，大眼瞪小眼，吓得她立马醒了过来，战战兢兢问：“你是谁？”


    那黑乎乎的东西歪着脑袋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


    周芊芊把他上下看了几遍，确认他不是老人口中的野兽才敢把裹住脑袋的狐裘撩开。


    黑乎乎的东西是个人，年纪好像和她相仿，就是眼睛有点红，一张脸非常白净，身上穿得也很单薄，但并不见他的动作有那么一丁点的颤抖，像是和这雪地融为了一体，丝毫不觉得寒冷。


    是以周芊芊把身上的狐裘又裹了裹，一点都不担心他会来抢，只是在这里好容易碰见人，心里不是害怕，是怨愤，自己爹娘这么久都找不到自己，就算找到了，也是这么个不人不类的怪物，周芊芊当即一肚子火，捞起一把雪就糊在了少年脸上。


    “滚开！我不要你救！”


    少年甩甩头，把身上的雪甩掉，歪着头看她，好像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是和自己玩，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周芊芊眼睛倏地就红了：“都说了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都怪你们！”看少年还在好玩滴盯着她看，周芊芊又捞起一把雪，摔了出去，“滚！我就死这好了！不要你们来救我！去告诉我爹娘，他们的女儿死了，死了，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们哭去吧。”


    少年脸上兜头又砸了雪，这次却没甩了，而是学着周芊芊的样子，把地上的雪团吧团吧团成个球，嘿咻一声，甩了出去。


    “嘭——”正中周芊芊的脑门。


    周芊芊仰头倒了下去，好一会没起来，少年蹲在一边观察她的动静，确认她好像不会起来之后，慌乱跑过去，打算扶她起来。


    周芊芊一脚踹开了他，火速团起球闷头砸了过去，“你敢对我动手！我告诉我爹娘，把你也栓在这里试试看！”


    少年被打，脑子白了一大片，周芊芊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害怕他被自己惹恼要在这里毁尸灭迹，委实生出几分惧意来，就连语气也试着和缓了不少，“你……你怎么样了？”


    他一动不动。


    周芊芊被吓到了，蹑手蹑脚地过去，伸出手指推了一推他，少年摇摇晃晃的，就要倒下去的片刻，“嘭——”又是一团雪袭面而来，周芊芊四仰八叉倒了下去，耳边还能听到少年发出的嗬嗬声，应该是在嘲笑。


    这会儿周芊芊听懂了，心里头那个火气冒的，就差把这些雪都融成水了，当即不说什么，立马站起来，身体也不累了，肚子也不饿了，和这个古怪的小子大战了几百个回合，两人许久没分出胜负，最后累得趴下了。


    周芊芊打斗中才明白，这少年并不是爹娘派来找自己的，而是不小心误入此地的农夫，他不会说话，周芊芊还是从他那不熟练的比划中猜出来的，周芊芊觉得自己真棒，琴棋书画外，还能弄懂原始人的无字天文。


    可周芊芊不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就是那个老人口中的野兽，红色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周芊芊年岁不过豆蔻，阅历少，很多事情都是从藏书阁里面的书中看来的，偶尔会把一些病情和正常人的特征搞混。


    看到少年人的红眼睛，她还以为少年是得了什么绝症，不想拖累家人，才来这里消磨时光的。说得不好听，就是在等死，是以周芊芊想清这一切之后又对这个少年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这样戏耍他，可是少年人也戏耍了她。


    这么一想，心里又好受了不少。


    “喂！你不冷吗？”周芊芊实在是好奇，穿这么薄薄的一片，姑且都不能叫衣服的破布，能避个什么寒，避体都勉强。


    少年虽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明白她是在关心自己，所以摇了摇头，嘴里依旧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周芊芊躺在雪地上，又冷又饿，都快让她产生幻觉了，望着天上的星星，都觉得是美味的糕点，入口即化，又不需要过分咀嚼，甜而不腻，滋味特好。看着就不禁说出了口，“好吃。”


    这话少年人没听懂，但看懂了她的动作，便拉了拉她，让她跟着自己回去，自己有地方有吃的。周芊芊也是饿的，压根不管他拉自己衣袖的动作是什么意思，立马起身，拍净衣服上的雪粒子就跟着他走。


    两人弯弯绕绕走了很久，总算来到少年人的秘密基地。


    周芊芊本来还一脸的期待，等她看到这是什么地方后，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这不是别的地方，是乱葬岗啊！


    “你带我来这？什么意思？”但周芊芊很快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害怕地推少年，惊恐地问：“你不会是……想吃我？”


    少年人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摇摇头，把她带到一处芦苇前头，拔开芦苇，露出个小木门来，少年扭头看着她笑，周芊芊看着那笑，直咽口水，“这是……”


    “这……”少年不标准的话让周芊芊明白这是请她进去。


    外头寒风大作，就算不进去，在外头待久了也会失温死掉，两相权衡一下，周芊芊咬牙进了这扇小木门。


    甫一进去，暖融融就火速把她包裹了起来，不一会儿身上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少年也把一些吃食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周芊芊一看，原来都是埋葬乱葬岗的人担心有鬼怪来向他们索命，而象征性地留下的祭祀用品。周芊芊自忖和死人抢吃的，不仅不道德，还特别吓人，可肚子实在是饿急了，要是不吃就只能等死，周芊芊思量再三，还是吃了口。


    少年在旁边睁大眼睛盯着她，像是在打量怎么会有这么个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个头，两条腿，两双胳膊，还有个脑袋，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人，粉雕玉琢，一张小脸被雪冻得红扑扑的，身上穿得极厚，软乎乎的一只，很是可爱。


    唯一不好的就是，只要一碰她，就会炸毛，是以他极少主动靠近她，只能远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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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望，看着这个人醒着然后睡着，再然后被更高大的人接走。


    周芊芊被爹娘找到的那天，怨愤是没了，是一把扑到爹娘身边，嚎啕大哭了一场，末了上马车的时候又想起洞里还有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


    便央求着爹娘把他也一起接走。


    周家夫妇起先不同意，奈何周芊芊认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无奈之下把那个黑乎乎的人也带了回去。


    冬天过去很快就迎来了暖春，有燕子飞回来筑巢，叽叽喳喳的，就像眼前的姑娘一样。少年自从被周芊芊捡回来，经过几个月的调理修养，已经有了几分人样，周芊芊还给他取了名字，唤作兰茝。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就像周芊芊说，是很干净香喷喷的意思。起先听到周芊芊这么通俗地形容，兰茝心里是很忐忑的，生怕周芊芊把自己吃了，因为他也知道，为什么周芊芊会把他也带回来，不就是把他过冬的粮都吃了吗？她是个好人，可就算不是，他也愿意跟着她。


    渐渐地，黑乎乎的那个小孩也长成了俊秀风流的少年郎，昔日那个总是爱哭鼻子的周芊芊也出落得愈发漂亮。


    两人在周府几乎形影不离，周芊芊教他下棋，作画，识字看书，最重要的是他也能和正常人那样说一口流利的话，不再是被人当作哑巴丢掉。


    周芊芊对他很好，好到他竟然生出了歹念。


    有一日月色正好，正是桃花开放的时候，周芊芊捧着一本书，站在桃树下，桃花簌簌飘落，伴随着少女的话，一同飘进了他的心，“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山有……啧……这后面的话是什么来着？”


    桃树下的少女看到了他，站在屋檐下一直盯着那道靓丽风景的他。少女抬头笑道：“兰茝，正好你也在，我来考考你，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后面的是什么了？”


    兰茝动了两下唇，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可少女的笑颜太过明媚，太过璀璨，晃得他都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也是可以说话的。


    少女看他不说话，在那边招手道：“兰茝！”


    兰茝抬头看到了她，月夜下的姑娘实在是太美了。


    少女走了过来，“你发什么呆啊，这后面的是什么来着？我忘了！你近期功课这么认真，这后面的诗你一定学过吧。”


    兰茝点点头，少女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今晚一定要把它背熟，这样明日我就能脱口而出。”


    周蓬阳虽然对周芊芊骄纵，但是一般淫词艳曲，香艳恶俗的诗句是不会让她学的，自然这首诗也包括在内，更别提把它背下来，脱口而出。


    兰茝问了句，“为什么要背下来。”


    少女笑得开怀，“因为我要让林公子听啊。”


    心里莫名一震，兰茝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令人生分的感觉，他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让他听见？”


    少女顿了两下，左看右看，神情小心翼翼，凑进兰茝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话你可不能跟被人说啊，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我就告诉你。”


    兰茝似乎已经知道秘密了，心好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但他还是想确认这个答案，好像知道了那缺失的一块就能回来似的。


    他点头，只见少女的樱唇张合，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因为我感觉我好像喜欢上他了，很喜欢很喜欢，这辈子我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