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城嘉诚高中附近破败的单元楼内，窗外夜色浓得像露出獠牙的野兽，惨白月光透过泛黄的玻璃倾斜进卧室。


    肖赴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内的衣橱上，那里面有一个三天前凭空出现的军用背包。


    背包拎起来很沉，里面却只有一个徽章，此时正被肖赴握在手心。


    徽章正面雕刻着一只伺机而动的豺狼，豺狼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矿石，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肖赴摸不准徽章的材质，只知道这样的贵金属与精细的做工一定不会出现在杜松城，更不会出现在肖家这样平平无奇的工薪家庭中。


    而徽章的背面是两个仿佛要刻进肖赴灵魂的两个字，肖戍。


    肖赴将肖家族谱往上数了十几代——这是不可能的，她连自己亲妈往上数一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确定这个名字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这让人疑心是什么前世今生的言情桥段。


    这非常非常不对劲，肖赴想。


    杜松城常年被浓雾所笼罩，仿佛一座雾中鬼城，空气潮湿得好像能掐出水分。一大清早，阳光也是惨白的，没什么暖意。熬了个大夜又被生物钟叫醒的肖赴暴躁地木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扫视了整个房间。


    肖赴房间内的装修很普通，米色的墙纸有些许霉点，昨天放学后脱下的校服外套懒散地搭在椅子上——可是肖赴清晰地记得，睡觉前校服被她放在床头叠得整齐。


    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肖赴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像被害妄想症一样总觉得被人窥视。


    肖赴穿上那件位移的校服，洗漱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面容似乎变了些许，她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餐。


    “丫头，来，这是给你剥的核桃。”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小白瓷碗，里面是去壳去皮的白胖的核桃仁，“快高考了，补补脑。”


    肖赴嚼了两颗核桃仁，道：“妈，我们肖家有没有什么远房亲戚啊？”


    妇女和蔼笑道：“咱家哪来什么远房亲戚，我和你爸都是独生子，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


    她的笑容像是从纸上描下来似的，嘴角的弧度和昨天早上，不，是和肖赴记忆中十数年的每一日都一模一样。虽然笑弯了眼睛，却没有让肖赴感觉到温暖，只让她背后腻出了一层冷汗。


    “就是和同学聊天提到了，有些好奇。”肖赴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我还想问，我们楼下的男生的事，就是那个刚从别的学校转来……空有一副皮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无用书，不喜欢和同学讨论问题的死装男。”


    妇女脸上的笑容有龟裂的迹象：“……”


    这妇女的脑仁不一定比肖赴手中的核桃大，肖赴一长串描述直接干碎了她的CPU。


    看出妇女脸上一片空白，男人赶紧救场，“不许这么说人家，都是同班同学，你们不如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肖赴拖长了声音：“噢——”


    怕肖赴再问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妇女找回神智，堆起笑容，“放学想吃什么跟妈说。”


    “我想喝香菜牛肉汤。”肖赴两眼放光，搂着妇女的胳膊撒娇来，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妇女爽快答应：“好，妈给你煲。”


    吃完早餐，肖赴背上书包，父母慈爱地送她出门，她冷着脸迈开长腿离开家，又在离开父母视线后停下了脚步。


    肖赴站在路边，只觉得恶意铺面而来。


    肖赴平生最恨的食物便是香菜，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只要食物中出现一点香菜她都吃不下——恨不能把全世界的香菜都拔了。


    更别说，肖赴刚才攀上那妇女的胳膊，只觉触感怪异，不像人类的皮肤，倒像是某种冰冷僵硬的皮革。


    这对夫妻绝不是自己的父母，肖赴想，这或许是从某个副本中逃逸的怪物，又或许是某个大区潜入进杜松城的先袭者。


    杜松城，早就危在旦夕。


    五百多年前，随着几颗巨大的陨星降落在母星地球上，造成引起了时间空间双重崩溃的史诗级爆炸——大陆加速漂移，时空之间相互杂糅并存于新大陆。污染正是这时降临，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被异化为嗜血残暴的怪物，史称入夜元年。


    人类从此进入暗无天日的晦夜时代。


    入夜后，幸存的人类被污染逼退至新大陆的中央。人们发现，怪物集群的碰撞会产生一些本不存在于新大陆的异空间。并进化出了可以与污染抗衡的异能。只要人类进入这些异空间并毁坏其核心，便可以消灭怪物清除污染。


    这些异空间被称为副本。


    人们按照从前的国家、洲际、信仰等等将新大陆划分成了不同的十七个大区，所有人类都以自己的大区为集群对抗污染。在这个过程中，人类进化出足以和污染抗衡的异能。


    晦夜时代最危险也是最荣耀的职业——攻略者由此诞生。他们由异能者选拔而来，需要进入副本清除怪物，是人类当之无愧的先锋。


    进入晦夜时代三百年后，随着强大异能者的层出不穷与各大区的守望相助，人类与污染形成了相对平衡的对峙局面。


    此时，一些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土地重新面世。它们大多不曾受到污染侵袭，被称为独立城，成了各个大区都争取的目标。


    由于独立城的出现，大区之间的强弱对比愈发明显，十七个大区被划分成一二三个等级，大区之间的无条件互助模式宣告结束，各自为政时代来临。


    一直被排除在外的攻略者被正式纳入各个大区领导核心，其任务也随之改变——对抗污染，守护自己的大区，为自己大区的发展奋斗终生。他们在进入副本击溃污染的同时，也在代表自己大区对敌对大区进行军事打击。


    肖赴所在的杜松城，就是新出世的独立城。而先袭者则是攻略者中的分支兵种之一，负责在正式开战前渗透进敌方大区或独立城，为主力作战提供破坏干扰、侦查情报等帮助。


    作为独立城的一份子，肖赴同所有人一样，都极度厌恶这些外来者。


    肖赴打定主意回家一趟，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肖赴的面前缓缓走来了一个和她身穿同样校服的少男。少男皮肤白皙，双眼狭长又不显得过分凌厉，睫毛在眼尾映着浅淡的阴影，鼻梁高而直，清俊得像雨后的青竹。即使身穿丑陋的校服，也难掩风姿，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开了柔光滤镜般显眼。


    肖赴面无表情地想：果真是空有一副皮囊的死装男。


    权雨辰还不知道自己被肖赴盖上死装男印章，他原本紧绷的神色在看见肖赴后柔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了和煦的微笑：“肖同学，我们一起走吧。”


    肖赴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呵呵。”


    权雨辰：“？”


    肖赴原本想开口嘲讽权雨辰几句，脑海中却有惊雷响起，炸了她一个满眼金花。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权雨辰的不满没有来源，又发现了从权雨辰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


    “你这次月考，考了全班多少名来着？”


    权雨辰没想到肖赴会问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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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眼可见地停顿了几秒，依旧好脾气地回答：“我是第二十名，比你低两个名次。”


    不，不对。


    在肖赴的记忆中，她从小到大没跌出过年级前三。只有初中参加军训夏训时，在械斗课被转校生压着打了一次，从此两人结下了梁子。肖赴从此一改懒散作风，第二年参加时械斗课便破了记录——


    和眼前的情况天差地别。


    肖赴脑海中联想到自己诡异的父母，“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一定是记忆类异能！”


    记忆类异能虽然是少见的异能类型，但却是先袭者为埋伏自身常用的手段。肖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忘记了军用背包，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忘记了那枚银色徽章。她赤红着双眼看向权雨辰：“有先袭者篡改了我的记忆，快去市政府举报——”


    “举报？”肖赴听见权雨辰面上疑惑的神情，气质陡然从和善变成了冷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去举报？”


    “什么？”肖赴一时不解，却被权雨辰冷漠的神情与复杂目光钉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寒意淹上了肖赴的心头。


    “没什么，是我要感谢你让我想起这一切。”权雨辰拉开校服上衣的拉链，里面赫然是漆黑的没有明显标识的军用制服。


    迎着肖赴恐惧的神情，权雨辰将校服随手扔在脚边，转身向更浓重的迷雾走去，“别留在外面，也别向任何人说你的猜想。回家吧——天马上要亮了。”


    真相是利剑快刀，肖赴在电光火石间得知了所有，她颤抖着嘴唇，挤出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注意安全吧，妹妹。”


    权雨辰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迷雾中，肖赴站在原地，伫立良久。她转头看向旁边商店的玻璃橱窗，上面倒映的是一个二十出头模样却穿着不伦不类的校服的青年。


    肖赴擦干眼泪，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一定会发现她脸上大受打击的模样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死寂的一派平静。


    从权雨辰的表现来看，他是板上钉钉的先袭者，还是被肖赴唤醒记忆的先袭者。他的存在表明肖赴之前认为杜松城内早就被先袭者渗透的推测是正确的。真正让肖赴感到震惊的是，权雨辰作为先袭者与肖赴一样被篡改了记忆，这意味着，幕后之人并非肖赴之前猜的先袭者，而是杜松城的异能者——


    如果是权雨辰同区的先袭者不会这么做，而如果是出身与他敌对的先袭者，更没理由篡改他的记忆后还让他乱跑。能在杜松城内进行精准打击的，只有这座独立城的原住民。


    也就是说，作为和权雨辰一样的记忆类异能的受害者肖赴，也有着和权雨辰一样的身份。


    肖赴，出身十三区附离城，十三区第一军事学院蝉联三届的优秀学生代表，攻略者预备役。她于十天前独自偷渡进杜松城，目的是在异能预警的第五年中提前获得异能。


    肖赴尚未成为真正的攻略者，所以并没有十三区攻略者部队提供的情报支持——决定进入杜松城时，她并不知道这座不起眼的独立城实则凶险万分，更不知道自己会被篡改记忆，以为自己真是杜松城内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十三区，入夜后损失惨重，排名一度跌至三级，在十三区人民的奋斗下，一百二十年前升级成一级大区，最主要的组成部分为入夜前的华夏文明圈，是目前新大陆上物产最丰富、人口最多的大区之一，同时也是第一大区的有力争夺者。


    而肖赴，是十三区最滋养的花朵，最看重的黎明，最忠诚的战士——


    是可以为之抛头歃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