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 118 章

作品:《双龙破城记

    教授语录:梦想成真和事与愿违,可能只是看事物的两个不同时态。


    陆无恙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盼一个人死。


    刺骨的寒风中,她远远凝望着那个曾经差点淹死她的湖。


    此时的湖面已经被冻住,光滑且平坦,毫无波澜。可厚实冰层下却暗潮汹涌,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已经等得太久,无数次的推演让她坚信,皇帝的死亡就是皇后计划的一部分。


    可她为什么不让他死,难道她想功亏一篑吗?


    她不知道远在洛州的皇后此刻正含泪看着袁天真用一块白布盖在了大周帝的脸。


    沈皇后的眼睛随即模糊,却哭不出来。


    九成宫的哀嚎里,她扶着墙走出了殿阁。


    殿外的小公公见她脸色苍白,身子虚浮,本要上前扶的,却听她道:“把虞天悯找来。”


    在哭声此起彼伏中,虞天悯看完了她的懿旨。


    他眼神惊恐,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真要如此吗?”


    沈樱看了看眼前这个又黑又高的虞天悯。


    “你怕了?”


    虞天悯不敢看她,也不敢回答,把那巨大的身子彻底贴到了地上。


    沈樱皇后从背影中读懂了他的疑虑,淡淡道:


    “你放心,照做便是,没人会怪你。”


    大周帝驾崩不过数日,麟宣城便收到了洛州城内皇后的懿旨。


    恭顺亲王看完,气得跳了起来。


    “她要我亲自带玄铁营去洛州接回陛下的棺椁?”


    他知道那女人定是要对他下手的,但没想到来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王爷称病便是,让玄铁营去洛州接回棺椁。”一个年老的谋士道。


    “若王爷信我,我带玄铁营去便是。”孙燕蛟主动请缨道。


    恭顺亲王摇了摇头,“让玄铁营准备重甲。既然那女人挖好陷阱等我,我倒是要让她看看,我玄铁营的重甲是如何打残她的银甲兵的。”


    “要不要留些玄铁营的高手在麟宣,毕竟天牢里还关着人呢。”老谋士担心道。


    “麟宣城外有我城门四将,内有艳侯你替我领着禁军。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说完他手指刮了一把孙燕蛟的下巴。


    孙燕蛟朝他一笑。


    “西边,北边得到消息了吗?”


    “西边天天嚷着找女儿,却从未离开都护府。”


    “他倒是老实。”恭顺亲王道。“北边呢,卢大人有消息了吗?”


    “回王爷,卢大人说契丹人的条件开得太过分,他不敢答应,特意写信求王爷拿个主意。”


    “什么条件?”


    那老谋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


    “契丹人可以在镇北侯出兵麟宣时袭击他后方,但要和大周重新划边境线。”


    这点恭顺亲王倒是不意外,“他们要划在哪里?看中哪里了?”


    “他们说到时候打到哪,便从哪里划定边境。”


    “要是他们打下麟宣,我们还要拱手出让京城吗?”孙燕蛟终于忍不住气愤道。


    恭顺亲王按了按他的肩膀,“欺我大周无人吗?好,就这么定了,要是我们打到他们狼山,别怪我们灭他们全族。”


    老谋士没想到讨论完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回去措辞修改了半天,才将信发出。


    可惜这封信卢大人是收不到了,因为他刚入镇北侯的宁远城,大周帝便驾崩了,镇北侯的兵卒立刻封锁宁远城的城门,全城戒严。


    满大街骑马奔跑的兵士让卢大人和他的仆人变了脸色。


    “大人,他们这是要反,我们怎么办?眼下是肯定出不去了。”


    “慌什么,这宁远城多得是契丹探子,只要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契丹王便会带兵南下,我们那时候再出城不迟。”


    他话还没说完,一队骑兵已经列阵开道,叫嚷着:“所有人到市口去,小侯爷有话同大家说。”


    卢大人的仆人刚想脱口“市口在哪里?”便被卢大人按住了嘴巴。


    卢大人朝他瞪了一眼,回头看了看朝他们射来异样目光的宁远百姓。


    “跟着去便是。莫被人认作奸细。”


    那市口大概平日里是杀头的地方,在冬日正午暖阳下,依然透着阴寒。


    兵士已经围好一块空地,架上高台。一对少男少女缓缓走上台来。


    少年沈芳,肤色黝黑,一身银光铠甲,腰悬宝刀,脚蹬皮靴,走得是雄赳赳气昂昂。


    少女陆无恙,一身蓝红色一品夫人朝服,头戴珍珠冠,满脸涂了厚厚的脂粉,点了大红朱唇,浓妆出场。


    陆无恙第一次穿成这样,本就又羞又怕,再加上那珍珠冠重得要死,快把她脖子压断了。她摘不掉,只得低头慢慢走着。


    大概走偏了,沈芳不得不下场来拽她。


    经过这个小插曲,下面的百姓和兵士都聚得差不多了。


    沈芳大喊:“百姓们,还记得当年那场御玺北伐吗?”


    这个开场,一下引起北边百姓的骚动。


    “当然记得,我的家原来在沈洲,现在那里被契丹人占了,我只能带着家眷逃到这里。”


    沈芳一听,点点头,“老哥还记得,说明你没忘本。是的,那场仗我们输了,让我们失去了北边大片土地。可你们知道是谁让我们输的吗?是恭顺亲王,是他亲自带着契丹人,破了我们的阵法,让我们的军队被冲散,让我们一下被击溃。让我们输掉了那场关系你老哥和千千万万北边百姓的战争。”


    这一席话如一记惊雷炸翻全场。


    其实在北地,恭顺亲王的这个传闻早不是秘密。


    但能将一个宫廷丑闻如此堂而皇之的昭告天下,的确出乎众人意料。


    他们嘀咕着,议论着,等着这个小侯爷的下文。


    “借着御玺北伐后,恭顺亲王挫败了皇上的势力,软禁了皇后,逼走了圣英王。他还不顾兄弟之情,一直给陛下喂服慢性毒药,让正值壮年的陛下英年早逝。”


    “如今陛下刚驾崩,他便囚禁了圣英王,意图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如果这是茶馆说书先生说的,八成会被茶馆老板赶走。但如今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在数百万民众面前小侯爷居然毫无保留地把宫廷丑事说得如此具体,如此详实,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卢大人忍不住大喊:“放肆,这等辱骂恭顺亲王,你不要命了吗?”


    沈芳一听,笑了,“来人,把这恭顺亲王的探子给抓起来。”


    说完兵士便朝卢大人去了,卢大人吓得大喊:“我是朝廷命官,你敢抓我,我要参你。”


    在寻常百姓听来,卢大人的威胁极为恐怖,但在沈芳听来却如惹痒的耳垢,让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见卢大人终于被押走了,沈芳这才把陆无恙朝人前推了推。


    见陆无恙还在低着头,他还上手抬了抬陆无恙的下巴。


    陆无恙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想低头藏起来,却发现下巴被人抬着,只能闭上了眼。


    沈芳气她没用,抽了那抬下巴的手,还顺势推了她一下。


    被推了一把的陆无恙一下就明白了沈芳的用意,终于抬起下巴,提起厚重的下裙,郑重走到人前。


    “我姓陆,是西北都护□□儿的女儿。圣英王娶我为妃,我本该伴他左右,去洛州看望病危的陛下。奈何在路上便被恭顺亲王的兵士所围,他为了救我,被抓,已押送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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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陆无恙抬眼偷偷看了看众人,发现反应平平,便突然跪地哭道:


    “王爷,你不远千里,不过是去看病重的父亲最后一面,可他们却这般阻拦。他们的心思还不够明白吗?他们要杀了我家王爷自己坐皇帝呀。我苦命的王爷,你好惨哪。”


    她这番动情哭闹的确让人落泪,但沈芳觉得还不够,大喊:


    “我们难道真的要眼看着恭顺亲王这样的人坐上皇位吗?我们难道还要看着他残害忠良吗?我们难道要看着他割让土地给契丹吗?”


    这一句一句,如一粒粒火种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怒火。


    他们举着手高呼道:“我们要圣英王,我们不要恭顺亲王,我们要夺回我们的故土。”


    一声声呐喊如海浪一般朝沈芳和陆无恙拍来。沈芳一把扶起眼泪未干的陆无恙,“圣英王妃,你看,我人给你动员齐整了,今晚我就带上我的大军和你一起直下麟宣。”


    陆无恙此时身子已经瘫软,她本该高兴的,终于大功告成,她要带着大军去麟宣救他了。


    但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震得她心颤,她慌了,怕了。


    她本该逃,本该躲的,可她却浑浑噩噩的任由沈芳指挥着,仿佛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直到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响才把她的魂魄拉回。


    她猛地一睁眼,发现四周全是黑得发亮的甲胄,它们太亮了,有的折射着火把的橘色,有些折射着刀锋的银色,有些则满是血色,一大片一大片的,看得陆无恙心惊胆颤。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躺着一头巨大的牛,它歪着头,牛眼里满是绝望的空濛。


    牛的脖子上插着一把雪亮的大刀,鲜红的血液从刀下一阵一阵涌出,如湖水般散开,浸湿了她的绣鞋。


    她吓得退了几步,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被沈芳一把扶住。


    沈芳一边扶她,一边拽着她朝那头牛走,一把拔出大刀,朝天一举。


    “兄弟们,和我一起去麟宣,铲除奸佞,辅佐新王。”


    黑暗里无数把巨刀向天举起,他们附和着,怒吼着,打开了宁远城的城门。


    随即又一声炮响。


    陆无恙慌了,她拽着沈芳道:“你就这么去麟宣,你父亲呢。”


    沈芳一笑,“他老了,是没了爪子的老鹰,去不得了。陆姑娘,你放心,我调动了镇北侯府所有兵士随你去麟宣,定能一举拿下麟宣城,辅佐圣英登基。”


    陆无恙觉得哪里不对,她拽着沈芳道:“你这么把你父亲丢下,他怎么守城,万一契丹人打过来怎么办?”


    沈芳一笑,刚要张口,最后一声炮响便至。


    随着三声炮响结束,浩浩荡荡的部队开始进发,一队一队向城门涌去。


    远远望去,他们举着的火把连成一条巨大的火龙朝南方绵延奔赴。


    此时沈芳一把抱起她,上了他的黑色巨马。


    她的珍珠冠掉了,她的头发散了,她那浓重的妆容花了一大片。


    她像一个疯子般在马上挣扎。


    “放开我。”


    沈芳一边驾马,一边把她抓得更紧了,他压低头,在她耳边道:


    “这不就是陆姑娘想要的吗?怎么如今怕了。”


    “你不能这么对你父亲,他会……”


    陆无恙的死字还没出口,沈芳便打断道:


    “天下皆知,我不是他的孩子,你也看到了随便来了一个假外甥真和尚都能让他激动个半天,他死了能把侯位传给我吗?”


    不知是不是说到痛处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富贵险中求,我还得靠自己打一片天下。”


    说完他驾着马,带着陆无恙朝麟宣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