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男人站在楼底下，鬼鬼祟祟，覃乔提防地躲到垃圾桶后面，只探出头，屏住呼吸暗中观察他们。


    只因这是陈嘉树单元楼下，她直觉这些人是冲陈嘉树来得。


    其中一人抡圆手臂掷出什么东西，紧接着听到“砰！”一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


    之后这几人夸张地哄笑，语调里带着恶意的兴奋:


    “哈哈哈，正中靶心！”


    “再来！”


    “砰！”


    “砰！”


    又接连好几声，覃乔举着手机记录了他们扔石块砸玻璃的恶行。


    “哗啦”阳台的窗户被推开，覃乔看到陈嘉树奶奶伸出头，“谁啊？”


    寂静的夜色中，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到楼下。


    覃乔担心奶奶被飞来的石头伤到，急着跑出来，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几人本就做贼心虚，为首的男人说了声“走！”几人立刻扭头就往另一头逃去。


    覃乔一口气跑上楼，敲开陈嘉树家的门。


    奶奶穿着碎花睡衣套装，一见她，唇角立现很深的笑纹。


    “来找嘉树吗？”奶奶将防盗门完全打开，侧让到一旁，请她进来的意思。


    “奶奶好。”覃乔低了低头，有礼貌地打招呼。


    覃乔给陈嘉树发了三条信息，分别是晚上七点、八点、九点半。而他一直没回复她。


    心神不宁之下她给陈嘉树打去电话，两通都无人接听，这让她本就揪紧的心更是难安。


    “嘉树在家吗？”问这话时她往里张望了一下。


    孙英说，“嘉树这个礼拜和小爽出去旅游了。”


    嘉树救人得事早已传遍了小区，包括那些质疑的声音，孙英也从亲戚邻居口中听说了一二。


    难怪这孩子这几天总是郁郁寡欢，孙英都怕他又要像当年那样把自己憋出病来，得亏小爽这孩子事事都想着他。


    覃乔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奶奶……他们去哪里旅游？”


    “小爽说了我给忘了。”奶奶努力回想，实在想不出，“小覃，进来坐。”


    覃乔摇手，“不用，不用，宿舍要关门了，我得走了今天不打扰您了。”


    带着这个疑惑覃乔小跑下楼，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大对劲，这次她将电话打给了张爽。


    天上明月黯淡，她站在树下婆娑的树影在她身上摇晃，在快中断时那头接通了。


    “覃记者这是怎么了？”


    张爽很惊讶，甚至惊讶过头，稍显做作。


    “嘉树在店里还是在你那儿？”覃乔单刀直入地问。


    *


    医院距离这里不远，十分钟后跑出一身汗的覃乔站在病房门口。


    她从门上那面嵌入式玻璃窗往里望，只看得到两张病床的床尾。手刚握住门把，肩上被人拍了下。


    扭脸。


    张爽出现在她身后。


    两人走至过道尽头，张爽叉腰望了眼窗外的夜景才回头与覃乔说:


    “昨天的事啊又是花圈又是谩骂，对嘉树打击挺大的，父母的事情是他不愿意提的过去，而现在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他，骂爹妈。”


    张爽吐出一口气，“晚上他眼睛痛得受不了，到医院没多久眼睛就看不见了。当时他挺崩溃的，但你也知道嘉树即使崩溃也不会大吼大叫。后半夜我陪他去做检查，全程他一句话都不说，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在害怕，可他就是不说。”


    覃乔站不住似的晃了下身，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漫溢出来。


    “医生说一方面是他手术做完没几天就去碰水而且还是很脏的河水，一方面情绪波动过大也是影响因素之一。”


    张爽断了断，“下午他又发烧了，还非得自己打车去医院，要不是连路都走不稳，被我发现……覃乔我以前看新闻好多人因为网暴想不开甚至跳楼，我还觉得这些人心理太脆弱，如果是我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谁也影响不到我。可这我今天才明白这些人恶毒在于专门往别人伤口上捅刀子。”


    “我……”覃乔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生你的气，昨晚一晚上没睡，他到医院挂着水就睡着了，到这会都没醒。我也没听到手机响，可能没电了吧。”张爽对她笑了笑，“好了，既然你来了我回去补觉了……”他凑近说，“隔壁床没人。”


    覃乔回到病房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才推门进去。


    玻璃窗上清楚的照出整间病房，照出她阖起门，走到床头蹲下去再拿起陈嘉树左手的画面。


    另只手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不烫，退烧了。


    陈嘉树眼皮跳动一下，忽就睁开眼睛，他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涣散。


    左眼那一圈眼白似被红色颜料浸泡，触目惊心的红，覃乔呼吸凝滞，就这时候陈嘉树被她握住的手反握住她。


    “嘉树……”


    他转动脖子看向她，涣散的眸光慢慢重聚、


    “覃乔。”陈嘉树喃喃地唤她。


    “是我。”覃乔点点头。


    他的手抽了回去，陈嘉树双臂撑了下床铺直接就坐了起来。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单薄的身体藏在宽松的衣服下面。


    “你怎么来了？是张爽……”垂眸之际，陈嘉树看到她白皙的手背上几根指印。


    陈嘉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拇指轻轻的在上面打圈像是要把它给擦去。


    “对不起。”他歉然道。


    覃乔摇头，“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我，我就去你家找你，奶奶告诉我你和张爽去旅游了。”


    旅游……


    也只有张爽能想得出这个理由。陈嘉树轻笑了一声，放开她的手，“起来，蹲着腿酸。”


    覃乔嗯声，站起身，自然地侧坐到床边上。


    “几点了？”陈嘉树往窗子那儿瞥了眼，外面早已经天黑了，“你来多久了？”


    “大概……十点半吧。”覃乔猜想，“我刚到。”


    陈嘉树扭身，伸长手臂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单眼削弱了深度知觉，他放慢手速，指尖碰到手机边缘，立即裹入手心拿过来。


    拇指挑开手机盖，一通来自覃乔的未接电话跳出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陈嘉树问她。


    手机左上角显示北京时间22:30.


    “对啊。”


    陈嘉树发现手机右上角显示静音图标，“手机不小心碰静音了。”


    “这样啊。”覃乔往他身边挤，“对了，我今天陪你。”


    “陪我？”手机“咔哒”应声合上，陈嘉树连忙说，“不行，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我送你回去。”


    覃乔按住他正要掀被子的手，“陈嘉树……领导还没批准我上班。”她抬眸迎上他那泛着水光不是很平静地眼睛，“我可以睡陪护床。”


    这只手明明很轻，而此刻陈嘉树却像是感觉到无限重量。


    “覃乔我……真的没事。”他声音很轻，说谎的人会不自觉地心虚。


    覃乔从打开小包取出一张两寸照，是那天在邑子乡那儿的公园她请路人帮他们拍的，她今天才得空洗出来。


    她翻转陈嘉树的手，掌心朝上，再将这张照片放到他手掌中。照片只有他手掌四分之一大小，刚好可以卡在钱包夹层里。


    照片里，覃乔微微昂着下巴望向他，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而他正转过头，低垂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其实他们还没摆好姿势呢，就听“咔嚓”一声，路人迫不及待地把他们拍了下来。


    选照片时，覃乔觉得这张意外的瞬间超唯美，无论是捕捉的光线还是他们的表情，生动到让人心动。


    陈嘉树看着掌心中的照片，唇畔流露出的笑容像缓缓流动的阳光。


    他转身想把照片收进枕下，手机顺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你睡床，我睡下面。”他说着就要从另一侧下床。


    覃乔不由分说扑过去环住他的腰背，整个人几乎横跨病床，像只可爱的布袋熊粘着他。


    病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陈嘉树不得不撑住床沿才稳住身体。


    “你不介意的话，我睡你旁边，我睡相很好。”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你见识过得。”


    “这里......是医院。”


    门外真有护士走过，覃乔余光瞟见，立即松开手，麻溜地下床站定。


    脸皮子下仿佛生起一簇火苗，烧得脸庞火热滚烫。


    陈嘉树下床，趿拉拖鞋绕过床尾到她面前，垂首，握住她的双手抬起，他指腹的粗粝感从她腕骨摩挲到秀美的指尖，最后牵住。


    “覃乔。”他念她的名字总是格外好听，犹如泉水叮咚。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他唇角浅浅一勾，“明明是你来陪我那个.....陪护床太窄，我的床……稍微宽一点。”这些话似乎很烫嘴，他静了几秒，倾之启唇，“如果你不介意——分我一半枕头？我保证不乱动。”


    病床四周有可拉合的围帘，从天花板上垂落，拉起后能完全遮挡外界的视线


    卫生间简单洗漱回来，覃乔脱掉牛仔裤，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陈嘉树后出来，再看到另一侧床头柜上覃乔叠放整齐的外套和牛仔裤，有一瞬呼吸几乎暂停了几秒。


    他的目光迟缓地转到平躺在床上的覃乔身上。


    被子拉到下巴，扯散的头发如同上好的黑色绸缎披散开来，她睁着潋滟明眸静静望着他。


    “你......很冷吗？”他的喉头干涩到嗓音嘶哑。


    “可以关掉大灯吗？”她没回答，只是轻声问。


    陈嘉树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的动作很轻，视线始终定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回过神，他迅速躺平。


    覃乔抬起手臂，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


    少女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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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轻柔的像羽毛穿透眼前的夜雾，“嘉树”


    “嗯？”


    “你再往外挪，就要掉下去了。”


    青柠味的果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不知是来自她的发间还是肌肤。


    陈嘉树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你见识过的。”


    哪能一样。那天在帐篷酒店，她穿着规规矩矩的睡衣，两人还各自裹着被子。不像现在——共享的被窝里，尽管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却仍能感受到彼此体温交织出的温热。那温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攀升，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陈嘉树盯着天花板，喉结滚动的愈发快。病房的空调似乎坏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闷热。


    “眼睛还疼吗？”


    被两人拉住的被子像一条绷直的线绳，忽地一松，他的背上贴上柔软的温意。


    她知道了。


    陈嘉树本来想说“不疼”出口的成了，“还有一点。”


    覃乔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际。


    陈嘉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拉到极致。


    她说，“我们把梅姐安排到了省台附近的酒店，领导的意思是还需在等等，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但一定会让大家知道你是真的见义勇。”


    陈嘉树握住她的这条手臂掌心潮热微湿，“你按你的想法去做，不用考虑我，我没事。”


    一滴戴着热意的液体掉在他背上，再从他衣料里渗透进来，她哭了。


    陈嘉树霍然转身。


    “怎么了？”


    房间里只开了墙上一盏小灯。


    两人靠的很近了，陈嘉树注视着她黑水晶似的瞳仁。


    他伸出手，点在她的眼角位置，那里触感黏湿。


    覃乔眨了眨眼睛，眨去泪意，“嘉树......在我生命里，你是除了我爸爸妈妈、奶奶外对我最好的人。”


    手一顿，陈嘉树手指一根根蜷起，成了松松的拳头。


    覃乔一把抱住他往回撤的手，“那天火车上我还有一半话没告诉你，我对爸爸说，陈嘉树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他人特别好，还好学，自己研习维修技术开了一家店。而且有担当讲诚信，顾客们都很认可信赖他。我爸妈就说暑假时候过来看我时顺便来看看你。”每个字都带着鼻音，却有种坚定力量。


    “覃乔......”


    陈嘉树舌尖抵着牙齿，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或者说是承诺。


    感情上面覃乔比他勇敢的多.....而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就像是走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身后的木板一块块坠入深渊，无法返回，逼得往前，又不知能不能走到尽头。


    “睡吧。”他说。


    她放掉了他的手，背过身去，卷走了一些被子。


    *


    覃乔很早就醒了。她穿好衣服，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医用口罩，戴上后去医院外买早点。


    天光蒙蒙亮，路灯还未熄灭。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凌乱，覃乔抬手压了压发丝。


    医院对面有家粥铺，早起排队的人不少。米香混着隔壁包子铺的蒸汽在空气里飘散。粥是提前熬好的，不到五分钟就排到她。


    她买了清粥小菜、皮蛋瘦肉粥和两颗鸡蛋。


    拎着两袋早餐，她用肩膀顶开虚掩的病房门。陈嘉树站在窗前，闻声转身。老远就能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脸色，左眼的充血倒是褪了些。


    没有昨天那么叫人......心疼。


    覃乔提高手里的袋子，面色冷淡，“喝粥了。”


    她走到床头柜前，移开他的手机，放好早餐袋。


    “谢谢。”陈嘉树在她身后说。


    覃乔摘掉口罩，塞入外套口袋里，弯腰取出塑料勺和皮蛋瘦肉粥，“你喝白粥，吃清淡点。”


    陈嘉树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看着她冷硬的侧脸说，“昨晚你没睡好，早点回去吧。”


    得，给她下逐客令。


    覃乔没应答，径直走到床尾站着，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陈嘉树端起白粥坐在床边，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喝着。


    覃乔越看越气，连喝三大口粥，怒气不消反涨。她把塑料勺扔如粥中，回到床头柜前，将粥重重放回柜面。


    粘稠的粥溅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让你见笑了，是我上赶着喜欢你，我以后不会来找你了，以免某人看到我心烦。”


    话冲出口，整张脸像被丢进火里一样烧起来。


    这些话好像就不该是她这种人说得，跟无理取闹似的。


    无理取闹.....她的潜意识里竟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陈嘉树一怔，眸光微动，“你说什么？”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覃乔怒瞪他，“我说我以后不来找你了！”视线一下糊了，她没出息的起了泪意。


    覃乔急忙转身，攥紧包带，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