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疏烟淡月(9)

作品:《风骨之臣

    丞相兰一臣离京那日,把哭闹的小风托给王府。


    “去吧,和王家的小郎君跑马、斗草、摔泥巴,把京城最金贵的衣裳都滚出洞来,才算没辜负童年。”


    小风拽着他的袍角,眼里写满“带我同去”。


    兰一臣蹲下身,指腹抹去孩子鼻尖的墨痕:“爹要去给奶奶磕头,带新妇去见她。你在,她反而认不出。”


    小风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终于松手。


    城门三里,风栖竹掀帘回望——那孩子被王府老管家抱在肩头,像一茎刚抽穗的芦苇,摇啊摇,把离愁摇成天上的白云。


    马车出京,一路向南。


    第六日,桑田换成稻浪,土路窄得只容一辙,空气里浮着沤肥的甜腥。


    风栖竹悄悄掀帘,看见兰一臣挽了裤脚,赤足踩进旧年犁过的田沟。


    “子澶哥哥,你脚下是泥,头上却是旒冕,如何同存?”


    “在母亲面前,我只有头上有泥、心里没泥。”


    风栖竹莞尔,拔下髻边银簪,也除了袜履。


    “那便让泥也沾我一点,日后同你洗。”


    村落如今改名叫“柳条湾”,名字像一声叹息。


    傍晚,犬吠相闻,阡陌尽处一座矮坟,荆条为篱,艾草作墙。


    坟头无碑,只插着一支断了一半的竹筷——当年兰一臣七岁,母亡,买不起碑,以筷代笔,写下“兰母”二字,雨水和岁月把字迹啃得只剩一横一竖。


    兰一臣在坟前缓缓跪下去,像把半生的重量一次性交还大地。


    风栖竹跟着跪下,却先伸手拂去坟头落叶。


    “阿娘,”兰一臣开口,声音哑得像春夜第一声蛙,“我带媳妇来了。”


    风栖竹叩首,额前沾了青苔。


    “儿媳风氏,幸得佳婿,今日叩见母亲。”


    兰一臣抬眼,看见坟头新长的车前草在风里颤,像母亲颤巍巍伸出的手。


    “娘,您从前说‘一臣啊,若有一日你能堂堂正正带个姑娘来见我,便算成家’。今日我带她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红绸包——京城最便宜的喜糖,糖纸皱得像被揉碎的晚霞。


    “我们成亲那日,没摆宴,没点龙凤烛,只在后院栽下一棵枇杷。枇杷四季不凋,像我对她的惦记,也像我对您的惦记。”


    风栖竹接话,声音轻得像炊烟:“娘,他怕我吃苦,把俸禄都换成蜜饯、头油、新棉鞋,塞满一柜子。可我最想要的,只是他夜里少咳几声。今日来,是想告诉您——往后有我在,会让他暖、让他笑,让他不必在梦魂里叫‘娘’而哭醒。”


    兰一臣泪落,砸在糖纸,溅出极轻的“嗒”。


    风栖竹伸手,覆在他手背。


    “娘放心,”他哽咽,却笑,“孩儿如今,很幸福。”


    四野蛙声忽起,像替亡人应一句“好”。


    祭毕,月升。


    柳条湾的月亮不是京城的月亮,它低而小,像谁用指甲掐出的一弯银箔,挂在芦苇梢头,风一吹就晃。


    家家户户开灶,第一把柴火多是晒干的豆梗,“噼啪”一炸,烟香混着豆腥,像极了人间最笨拙的欢迎词。


    兰一臣与风栖竹沿田埂走,裤脚滴着水。


    远处有妇人唤鸡,声音拖得老长——“咯——咯——”尾音向上,像给夜色系了个活结。


    “闻到吗?”风栖竹吸鼻,“是猪油炒辣椒,呛得人想哭。”


    兰一臣笑:“母亲生前最会熬辣油。一罐油,半罐辣,穷日子也被她炒得红彤彤的。”


    他忽地停步,指一家矮墙:“看,那是我儿时的灶房。”


    墙已半塌,灶口黑洞洞,像没了牙的老嘴。却仍有一缕烟,从残瓦缝里歪歪扭扭爬出,与别家的烟在空中牵手,一起奔向月亮。


    风栖竹抬手,把那缕烟拢在掌心——自然拢不住,却留下满掌柴香。


    “走吧,”她说,“回家吃面。”


    “回家?”


    “嗯,回我们的家。”她指指远处借宿的牛棚——主人家已铺净稻草,点一盏油灯,灯芯短促地跳,像替他们守洞房。


    兰一臣忽觉胸口被什么塞得满满,低头,是把月色和炊烟一起塞了进去。


    牛棚外,风栖竹下面。


    柴火是主人家送的松枝,火舌舔着锅底,水开,面落,一只鸡蛋卧在中心,像初升的月。


    没有葱,她掐了两根野蒜,拍碎,撒进去。


    兰一臣蹲在灶口添柴,火光舔着他清瘦的下颌,也舔出他眼角细纹,像给一尊冷玉像描上暖金。


    “子澶哥哥。”


    “嗯?”


    “我们生个孩子吧。”


    “……好。”


    “要生个像你一样聪明的。”


    “不,生个像你一样肯赤足踩泥的。”


    “那便生两个,一个踩泥,一个读书。”


    “读书的那个,让他把祖母的故事写进国史。”


    “踩泥的那个,让他把枇杷树种回柳条湾。”


    面熟了,清汤浮翠,月影在碗里晃。


    两人头碰头,吸溜声轻得像一场夜雨。


    棚外,弯弯月亮更近,像要俯身吻那缕刚升起的炊烟。


    夜深,全村狗吠次第息了。


    风栖竹枕着兰一臣的手臂,听远处最后一户熄火,“嗤”的一声,像谁把星子按进水里。


    “子澶哥哥。”


    “嗯?”


    “我好像听见娘笑了。”


    “在哪?”


    “在风里,在蛙声里,在刚灭的那簇火里。”


    兰一臣翻身,把额头抵在她额上。


    “那我也听见了。”


    牛棚缝隙漏下一方月,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胸口,像给亡人留的一扇窗,也像给生人点的一盏灯。


    窗外,炊烟散尽,弯月仍低垂,近得像一抬手就能掰下一小块,挂在床头当银钩,挂住这一夜,挂住此后岁岁年年。


    第二日清晨,公鸡打鸣,兰一臣与风栖竹在稻草的清香中醒来。


    他们简单收拾后,便准备启程回京城。临行前,兰一臣在母亲坟前又磕了三个响头,风栖竹也跟着拜别。


    马车缓缓驶离柳条湾,风栖竹看着渐行渐远的村落,心中满是不舍。


    兰一臣看出她的不舍,把她揽在怀里,低声道,“总有一日,我们会再回来的。”


    回到京城,王府派人来告知,小风在王府过得很好,还结识了不少玩伴。


    兰一臣和风栖竹去王府看望小风,那孩子见到他们,兴奋地扑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