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疏烟淡月(8)

作品:《风骨之臣

    兰一臣也正好有此打算,把这个哭闹不止的孩子送去了王家大夫人那里,正好和妻子享受二人世界。


    京城的桂香仿佛还留在梦里,梅景尧却在辘辘车声中醒来。


    帘缝透进一缕陌生而冷冽的风,吹得他鼻尖发红。


    “小风……”他揉揉眼睛,四处找那只总爱拽他发尾的手,却只摸到粗呢车壁。


    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糖霜,只剩“小风把玉佩举得高高的”那一幕。


    眼眶一热,他“哇”地哭出声。


    “景尧,别怕,阿爹在。”


    梅润笙掀帘而入,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霜。


    他单膝跪在车厢,把儿子抱进怀里,像抱一团火。


    “小风……不见……”孩子抽噎,话不成句。


    “小风在家陪娘,等你回去,他把玉佩留给你当信物。”


    梅润笙从怀中摸出半枚小小玉环——其实是兰一臣临别所赠的碎玉,被他连夜用锦绳串了。


    景尧攥住玉环,哭声暂歇,却仍旧哽咽。


    次日歇马,驿道旁有挑担货郎。


    竹筐里,草编的蝈蝈笼、风车、皮影、木剑,排得琳琅满目。


    梅润笙翻身下马,将景尧扛在肩头:“挑一件,替小风先收着。”


    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手指却指向一只彩绘风车。


    呼——


    北地长风一卷,七片纸轮转出彩虹,景尧瞪圆了眼,泪水被风吹干。


    第三日,住沙河集。


    集上卖糖塑,熬糖的老头用麦秆吹出一只扬蹄小马。


    梅润笙掏出仅剩的半两碎银,换来马糖,塞进儿子手里。


    小马晶莹,景尧舔了一口,甜得眯眼,又举到爹嘴边。


    “爹不吃,留给小风看。”


    他奶声奶气学大人说话,惹得四周围观的商人哄笑。


    第四日,经飞狐峪。


    山崖陡峭,车队如蚁。


    景尧忽见一只苍鹰掠过,惊得风车脱手,坠入深涧。


    小嘴一扁,又要哭。


    梅润笙解下自己佩刀上的红缨,就地折柳为骨,编了一只小小风筝。


    没有纸,他用战旗边角料裁一方素缎,以血为墨,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鹰。


    “等上了关顶,爹带你放真正的鹰。”


    景尧攥着粗糙风筝,破涕为笑。三、稚子画途哭声渐少,可梅润笙仍夜半惊醒——孩子梦里喊“小风”,喊爹娘,小手在空中乱抓。


    第七日,车队行至桑干河畔。


    秋水共长天一色。


    远处,一群鸿雁排着整齐的队伍,如同天空中的一道美丽风景线,它们展翅高飞,穿越云层,向着远方飞去。


    而在江边,芦花如雪般洁白,轻盈地随风飘舞,仿佛给这片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


    景尧趴在车窗,看得入迷,忽然回头:“阿爹,我要画下来。”


    梅润笙一怔,随即翻遍行囊,只找到记账的炭条与包扎用的白绢。


    “先拿这个将就。”


    他把绢铺在木案,用匕首裁成巴掌大的小页,以炭条为笔,抱儿子坐于膝上。景尧肉手攥炭,在绢上抹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河。”


    又戳几个黑点:“这是雁。”


    再在边角画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圆一点。


    “我,小风。”


    梅润笙望着那粗粝却生动的线条,胸口像被热流撞了一下。


    此后每歇一处,景尧便收一页风景——


    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中,有一棵干枯的杨树,它孤独地矗立在那里,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的最后见证者。


    杨树的枝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凄凉。


    不远处,有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墙已经倒塌,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这座城堡曾经是多么的辉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无情。


    在城堡的旁边,还有一座烽火台,它高高地耸立在沙漠之上,虽然历经沧桑,但依然坚固。


    烽火台的四周,是一片茫茫的沙漠,没有一丝生机。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这片沙漠上,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远处的骆驼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而在这一切的背景下,爹的侧影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仿佛在思念远方的故人,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和落寞。


    炭条断了,他就用泥土混水当墨;白绢用尽,梅润笙拆了内里衣衫给他。


    孩子不懂构图,却懂得把最欢喜的东西画得最大:


    风车、糖马、风筝,以及总是牵着他手的小风——哪怕小风只是想象里的一个圆。


    十日后,车队夜宿断云岭。


    塞外寒意透骨,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景尧蜷在爹的披风里,数着天上星。


    “爹,星星会不会寄信?”


    “会,等它们排成一条河,就把你的画淌回京城。”


    孩子眨眼,忽然坐起身,把最新一页“星图”举到爹面前:


    歪歪扭扭的银河两端,两个小人踮脚挥手。


    “给小风看,我抓到星星了。”梅润笙用匕首在绢角穿个小孔,寻来一根红线,将这一页系在孩子颈间。


    “明晚到关城,爹带你登楼放鹰,让星星先寄信。”


    景尧摸着胸前绢片,咯咯笑起来,笑声惊起栖雁,掠过满天银汉。


    黎明时分,关墙轮廓浮出晨雾,像一条沉睡的龙。


    梅润笙抱子立马,回望来路——


    千里黄云,一行足迹,一串笑声,一沓粗粝却滚烫的画。


    他把景尧往上托了托,低声道:


    “去吧,告诉小风——”


    “雁门关的风,比京城风车转得更快;”


    “这里的鹰,比糖马飞得更高;”


    “这里的星星,排成河,一直淌到他的梦里。”景尧攥紧颈间绢片,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


    “还要画更多,给小风——全部!”关门前,号角长鸣,朝阳跃出地平线。


    父子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线,一条连着铁血边关,一条连着稚子星河。


    从此,雁门的风车不止,雁门的星星不落。


    它们都在等一个京城的孩子,在将来某天,展开那卷用炭条、泥土和笑声写成的——“给小风的炫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