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造乱，声东击西？


    淡月看着墨水未干的八个字，脑中全是林兰眉飞色舞讲故事的情景。


    这孩子啊，想法又多又有趣，就是啰嗦得很。一个时辰的故事，被淡月总结下来就这么几个字。


    “月姑娘，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周娘子悄声而来，轻轻提醒道。


    “好，”她抬头望去的目光狡黠如狐，“我们出发。”


    废弃的方善寺在夜幕的笼罩下像是沉甸甸压入人心中的大山一般，压抑得很。


    瘦高守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成日这样守着，也没见个人影来，兄弟都守了三年了，这地方究竟有啥特别的啊？”


    另一个守卫正低着头整理衣服，懒洋洋地闷声回答道：“恐是怕附近的居民来偷东西吧，毕竟这地方虽说废弃了，但当初建的时候可是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头送。”


    说到东西，瘦高守卫来了兴致，他凑上去垂头低语：“我可是听说，这不少兄弟都偷偷往口袋里装啊，这事儿是真是假你知道吗？”


    他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落下手，四下观察一番才小声说：“咱们也搭伙守着有一阵子了，我也确实听说过这事儿。他们也是最近才开始拿的，我也合计着，要不咱俩...？”


    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贼眉鼠眼地对视一笑。


    突然，不远处民居的方向突然闪过一丝亮光，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蹿入鼻腔，两个人纷纷抬起手臂来掩盖。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两个方才松懈的守卫一下子警惕起来。


    “糟了！”先前那位守卫惊呼：“那房子挨这里近！得先救火！”


    “可这里……”另一个犹豫地看向庙门。


    “庙又不会跑！先救火！不然烧过来更麻烦！”眼见那人已抓起木桶，率先冲了过去。同伴见状，也急忙跟上。


    混乱中，一群眼生的新居民提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慌乱地奔入起火点。一打眼就能看见里头那抹东窜西跑的身影，她方才丢弃火折子，又把另一头的茅草屋给点了。她站在原地惊叫一声，很是恐慌：“啊——水！快打水啊！”


    守卫刚刚赶到，这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有三处起火点了。可烧得不算旺，若是他们此时赶去上报怕是会被判个失职，只能闷头加入救火的队伍中。


    在如此的混乱之中，淡月悄悄沿着漆黑小路溜进了寺庙。一进来，她便感觉外头的喧嚣被隔开一大半。此处佛像建得很奇怪，没有屋檐的遮挡，就那样伫立在孤寂的院落中央，只是佛像缺了三分之一，恰好佛的眼睛只有一只，看上去很是残破。


    淡月的脚步在佛像前顿下，她驻足站立，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少女灵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佛像都没建好呢，为什么要拜呀？姐姐是信佛吗？”


    淡月转过身，眼眸之中映出林兰好奇的影子，她侧目再望向佛像，缓缓道：“我不信佛，但我敬佛。万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就像这尊残佛，我想也是拥有不一样的意义。心诚，总是好的。”


    执意要跟来看热闹的林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鞠了一躬。


    时间紧急，她们小跑着搜查着每一处屋子。偏殿、僧寮、库房……都只有厚厚的积灰和散落的破瓦，丝毫没有藏人的痕迹。


    一股寒意爬上心头，淡月甚至开始怀疑，青墨是否真的被徐老送来了这里。


    “月姐姐，这里还有条路！”林兰站在不远处偏殿侧后方的荆棘丛旁喊道。


    淡月快步过去查看，果然，掰开藤蔓里面是有一条砖瓦路。但从外观来看，许是已经很少有人走了，所以才被挡住了出口。


    她心一横，带着林兰走了进去。


    此处连同了一小块空地，看上去是还没修建的地方。这里比前头荒芜多了，杂草遍布。


    “怎么是空的？”林兰丧气地摆摆手。


    淡月则往前探去，想在附近找找还有没有隐藏起来的路，走到一半，她觉得脚下的地有些不对。


    此处比别的地方更松软，软到不像是寻常土地。她疑惑地蹲下伸手探查，剥开那层土，指尖触到了较为粗糙的布料。


    布料？


    她的眼眸突然瞪大，手下一用力，掀开那层土地伪装。


    一床四四方方的棉被被她拎了起来，对面的林兰看得都傻眼了，连忙小跑几步过来，看见脚下露出的木板，林兰的玉唇团成一个规整的圆。


    “不是吧，这是什么森林奇遇啊？”


    淡月眉间轻拧，眨巴两下眼眸道：“想不想下去看看？”


    林兰回应极快：“想！”


    于是，木板被轻轻掀开，露出一道狭窄到几乎垂直的台阶，通向漆黑的深处。


    这处地底世界比她想象得要深上许多，好在有林兰陪着，她下落的速度缓慢也不至于太过害怕。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们便触到了地面。


    距离里面的空间还需要经过很长的通路，好在通路两边是有烛火的，不至于看不清路。只是那烛火，淡月简直不要太过眼熟。


    蜡烛被放置在灯盏上，每一簇火焰的外围，都镶嵌着不同的玉石。有清透的水晶、有幽绿的翡翠……


    那段关于内阁的记忆，猛地窜入脑海。


    可惜，林兰满脑子都是对通路尽头的好奇，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们步入一个广阔的空间，只是这里……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中间一盏亮着的烛火，恰好将地上四处散落的纸映了出来，纸上看上去是有图案的。纸张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地面，甚至延展到了墙根处。


    突然，淡月看见了什么，粉拳握得紧紧的，就连林兰都惊呼一声连忙后撤到她的身后。


    她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有人。


    那人蜷缩着，一大半身子和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垂着头，双臂死死抱住膝盖。似是听见了林兰的惊呼，他缓缓抬起头来，可是却没有看向她们。


    “是……是来取画的吗？” 那人干涩的声音传来。


    下一瞬，他像被人抽了魂一般急切地去抓拢地上那些画纸，连滚带爬，很是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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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批……这一批马上快完了……我画，我日夜都在画……”


    他胡乱捧起一叠来，颤抖着朝她们的方向递过来，借着光晕，淡月看清了那只骨瘦嶙峋的手，可他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


    “画完了……就可以了吗？” 他喃喃问道，声音直转而下，乞求着：“求你了，让我回去吧……就一会儿好吗？让我回去看看老伯，行吗？”


    老伯？


    淡月心下一颤，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尽力看清那张脸。林兰吓得要命，死死拽住她不让她再靠近。


    那人沙哑着声音又来了：“老伯身子不好，夜里咳得睡不着……我得回去……我得给他煎药，我得照顾他……”


    她再也忍不住，往前走去，可她的动作让角落的人一惊，手中画纸散落一地，缩了回去。可偏就是这一缩，让她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那双原本清明的眼眸，现下布满了红血丝，浑浊到她都不敢去认。还有他的眼神，空洞又无神。


    “青墨……” 淡月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深深的哽咽，“是我，你的月姐姐。”


    此刻她的声音就像清澈汪洋一般，冲刷着青墨那痛苦的记忆。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不自觉地滑落。


    “是徐老伯让我来的，我来……接你回家。”就这么几个字，哽咽到让她差点说不出来。


    林兰似是感受到了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她直了直腰板，果断将手环抱住她的月姐姐，企图给她一丝宽慰。


    “呜……啊……”


    青墨发出破碎的呜咽声，随即，放声痛哭起来。


    林兰被这声声痛苦委屈的哭声所震撼，竟也默默落下泪来。


    多日未曾进食的青墨已经近乎丧失独自行走的力气，她们俩半拖半背地将人弄出地下。


    出来之时，周娘子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她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带着急促：“我的老天爷！怎么耽搁这么久！火都快灭了，快！戏演完了，我们得快些走了！”


    才走没几步，两个女子就已经没力气再走得快了。周娘子见状回头蹲下身子，拍了拍背：“快！把他放上来！”


    近乎成年男子的重量一下子压下来，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三人不敢停留，连忙冲下去，飞快奔跑的身影和夜幕融为一体。


    没多久，气喘吁吁的守卫提着空水桶回到了废庙门口。


    “可算……可算扑灭了……”一个累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差点烧连片！”


    另一个也撑着膝盖喘气，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身后的残破佛像，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说不上来。”


    站着的守卫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发什么毛？累都累死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个？这破地方，除了耗子，鬼都不来！赶紧歇会儿，待会儿还得去那边看看有没有火星子复燃。”他灌了口水，嘟囔道，“今天这事儿邪门，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两人不再言语，疲惫地靠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心思，再去仔细巡查一遍那废弃庙宇。


    小院的门被大力踢开，只听一声呼喊：“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