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没多久，室内的气息经过了一整晚比较浑浊，有一种衣料长时间积压的味道。加上一些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衣物柔顺剂混合，整个地下室可以浓缩成现代穷人生活的一角。


    靳京被阿布叫醒的，它端着一盘自制小饼干，还有一杯好像燕麦的东西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起来吃早餐。靳京首先去看瘫在行军床上的麋因，她还是保持着一个姿势，半侧着身睡在那里，脸上的颜色一片惨白，要不是胸口还有轻微起伏，跟死了也没什么不同。


    靳京揉弄了一下双眼之间的皮肤，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阿布有些欲言又止，“你、你看了今早的《联邦早间新闻》了吗？”


    靳京只是好奇，没察觉什么不对，“我才睁眼两分钟，当然没看啊，新闻怎么了吗？”


    它的反应相当奇怪，一个机器人竟然卡壳了似的，嗯嗯啊啊半晌没说明白，弄得靳京更加好奇，他打开了通讯器，切换到新闻网页，结果看见了平时那个跳脱欢乐的虚拟主持人，今天竟然正襟危坐，表情呆板，语气也相当沉重地播送：


    “中心城及第二市、第三市的公民们，我要代表联邦议会发表一条沉重的公告，安委会已经确认，在星盟执行任务的第一星舰战队下属第三战斗旅，于蓝星时间7月21日即三天前，被不明势力或生物全歼，全部士兵及联队长贺兰上校确认遇难，后续追封与抚恤工作由星联防负责……”


    靳京整个人蒙在屏幕前，举着手腕呆滞半晌，脑子里各种思绪纷乱，他还没想通什么，又看见新闻里的虚拟主持人继续说：


    “安委会已经全面收集了所有事故相关的证据，目前可以确认部队罹难与虫潮危机相关。星联防提醒蓝星公民，目前一切细节还未可知，希望大家理性讨论，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可以确定的是，前线关卡爆发的虫潮不是天然生成，这不是一次自然虫族危机，而是有目的的人为事故，目前联邦议会高度怀疑是由徘徊在星盟当中的半虫混血所为，希望各位蓝星居民最近减少外出，尽量留居在家，特别是避免与混血种的接触，联邦议会将集中中心城的混血种居民，逐一排查是否与本次事故有关……”


    麋因在行军床上发出嗯呐一声，打断了他乱纷纷的思绪，靳京急忙关掉了通讯器表盘，关切地看着她咕涌着身体，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两人在朦胧和混乱中一个对视，麋因立马察觉了他的异常，上来直接问：


    “发生了什么？”


    靳京现在落入了和刚才阿布一样尴尬的境地，他嗯了两声，也采用了一样的问句，“你看了今早的《联邦早间新闻》吗？”


    麋因当然一头雾水，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靳京的动作，看了一遍这一条诡异的新闻播报，然后开始原地自闭，“什么意思？金透还是把新闻放出来了，可是他已经没有证据了啊！”


    靳京想了想，“也许……毕竟整支战斗联队牺牲了，这是一则无法绕过的重大事故，他不得不报。”


    “可是……以指联会的手段和能力，金透完全可以采用更温和、更妥帖的公布方式，他却偏偏选了最被动荒诞的一种，我不明白。”


    通讯器滴滴作响还有发癫一样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维，麋因下意识去接，发起通话的是菲利普。换做以往，她绝对不会自己打给自麋因，但是黑凯乐已经进去了，黑市目前群龙无首，大部分人已经散了，系统也崩溃了。


    她一听到麋因的声音就大喊着，“当家的，你现在还在家吗？快点转移！千万别在大街上露面，去安全屋！老大预留的那间安全屋还在。”


    麋因保持着一头雾水的状态，“什么东西？为啥要转移？”


    “你还问？你没看新闻吗？”


    麋因拼命转动着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我看了啊，我刚刚才看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菲利普要被她气昏了，“你说呢？联邦议会说了，前线部队被歼灭是因为半虫混血，那在中心城里谁和半虫混血走得最近？你呀！”


    麋因又蒙住了，抬起头和靳京互相对视一眼，双方互相给对方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一脸苦涩地说：“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好学生非要出来混社会，很努力，但是混得很惨……”


    “不、不对！”麋因猛然反应了过来，“雪臣呢？雪臣在我的手上，詹雪绝对不敢翻脸的！他不怕我把他的老底掀了吗？！”


    但是冲进雪臣呆着的房间时，已经太晚了，现场也非常凄惨。


    他饮弹自尽了，整个人倾斜身体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电子铳因为后坐力已经从手掌当中飞了出去，撞在墙壁又反弹回脚底。一个巨大的血洞贯穿了他的咽喉到后脑，留下相当狰狞惊悚的窟窿。


    麋因捂着下半张脸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为、为什么啊，如果、如果詹雪想要翻脸，他、他派人来营救雪臣就好了，为什么……要逼他自杀？”


    靳京的状态比她稳定一些，起码说话比较正常，但脸色异样地凝重，“因为他没有办法了，你已经把他逼到了绝境。暗影一支解体，吴誉也脱离了他的控制，所以他大概率没有那么多死士能为他从这里把人劫走。而整个过程稍有不慎，让你提前知道了，你随时可以从雪臣身上提取记忆，掌握詹雪的证据，他也不敢打草惊蛇。这种方式虽然极端，但确实是最稳妥的。”


    麋因捧着脑袋，妄图在狂乱奔走的思绪里找到一个平静的地方，“雪臣死了……尸体在我们家里！完蛋了！这下说不清了……我还、还和混血种的关系亲近，现在既是嫌疑犯，又是球奸，枪毙都得是按照小时起……”


    “不对……不对！”靳京左思右想，否认了她的猜测，“你想想看，如果他真的决定这么整我们，怎么会等到早上？半夜时，雪臣自杀的下一刻，就已经有安委会的人冲进来逮捕我们了！有必要等到现在吗？”


    他这么一问，反而把麋因问蒙了，“对啊……是没有必要，那难道说……詹雪不是这么想的？”


    他的脸色阴沉沉，缓慢地道：“如果联邦新闻刚刚播送完前线部队牺牲的战报，不到半天时间，我们就被捕归案，你想想看那时候舆论是什么样？”


    麋因努力地思考，“那样的话，看起来很像我们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倒霉蛋。这件事本身也很可疑，詹雪的私人秘书雪臣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个破烂电子街？我们只是两个普通居民，怎么可能绑架雪臣回家？”


    “没错，所以詹雪没有选择那种方式。他现在的态度就是表明了放弃雪臣这颗棋子，同时也摆脱了那些解释不清的矛盾和疑点。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等待谣言慢慢找到我们，民众会自动把我们推上风口浪尖。”


    麋因抹了把脸，“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得快点把尸体处理掉……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干这种事。我虽然是黑市的幕后当家人，但是我除了偶尔涉嫌走私点金属与传感器，也没有做过杀人焚尸的事啊……”


    他慢慢转过头，“你有什么……头绪吗？”


    麋因打开视讯器，苦笑一声，“先打给医生准没错。”


    老克接到麋因的电话就速速赶来，毫不意外，上来就是一顿痛骂：


    “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是当家的，不是黑市的打手！再说了，黑凯乐管理下的黑市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顶多就是小混混互殴骨折一下，从来没有人找我私开焚尸炉处理尸体！”


    麋因就在旁边默默听着，靳京还为她辩解两句，“也不能全怪我们，我们也是……被迫的，是对方在我们家里自杀的。”


    老克的情绪稍稍缓和，又问了一句，“知道死的人什么身份吗？”


    “知道，”麋因面无表情掀起嘴唇，“是詹雪的私人秘书，雪臣。”


    “？”老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气得厥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靳京赶紧又拦住他，“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老克气够了，主要是气到没有力气，才冷静下来回到麋因面前，郑重地问她，“后续会有麻烦吗？”


    麋因摇摇头，保持着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没有，詹雪弃车保帅，他不会找寻后账的。”


    “那就好。”老克打开了焚尸炉，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停，又转向了麋因，“既然后续解决了，你干嘛摆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麋因啧了一声，发出一声长叹，“这是詹雪最得力的下属，跟了他半辈子的贴身近臣，现在折在了我手里，你说詹雪会怎么样？他会和我不死不休！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到了现在这一步，除了当街火并，什么招数都拿出来用了。”


    老克还试图安慰她两句，“你也不要太绝望了，至少……至少如果真的要火并，你还有人可以拿来用。你看看现在的局面，手上还是有牌可用的嘛，进可以谋权篡位，退可以逃窜星盟。”


    靳京被他一番话说得惊心动魄，赶紧出来拦着他，“没有人要谋权篡位，我们也不会做逃犯的。就算有一天我们两个要离开蓝星，也是大大方方、正大光明地走，对吗？”


    他的眼光移了过来，麋因赶紧回过神，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的。”


    三个人一起把尸体投入焚尸炉，麋因最后看了一眼雪臣惨白的那张脸，他双眼紧阖，看起来甚至是安宁平静的。真没想到，这个叱咤了中心城半辈子的当红家臣竟然是这种收场。


    老克关上了炉子，把两个人驱赶远了一些，启动了点火开关，猩红色炽热的火焰瞬间就舔舐干净了一切的东西。


    收拾完了后续工作，麋因把老克叫到旁边，掏出了一张船票，“最近很不太平，恐怕之后事态会更加严重，你先出去躲躲吧，我拜托了南4区的云氏兄弟，你先去他们农庄住一段时间，最好把菲利普那群人也带上。”


    老克当场愣住，“不至于吧，我只是一个黑市谋生的牙医，议会连我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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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吗？”


    麋因坚持地把船票塞给他，“有准备当然好过没有，议会究竟丧心病狂到了什么程度，现在很难说。詹雪连自己最亲近的家臣都能牺牲，他现在跟疯魔也没有区别，你还是出去躲躲吧。”


    “可是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待在中心城，目标还这么显眼，不是更危险吗？”


    麋因有些心烦，破罐破摔地说：“反正我也啥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就一条烂命，詹雪拿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胜利的快感。”


    老克朝地面呸了一声，“现在没有人是为了胜利的快感，都是在以命相搏！我看你没弄清状况，局面已经升级了，要想活命，就要拼命。”


    麋因烦恼地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快点收拾东西上路，我不用你操心，我16岁进了莫什机械学院，鲁比尼就把我提上了家主的位置，我当了15年的家主，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能管好自己。”


    他忽然大吼一声，“你要是真的能管好自己，就不会说出你只有一条烂命，随便詹雪拿走这种话！”


    麋因被他吼得站立不动，但脸上却充满不忿的意味，立马反唇相讥，“我想选择什么活法，是我的事，你管得挺宽啊。”


    老克依然用大吼回答她，“你要是一个陌生人，我才懒得管你，我肯定离你这个别扭又古怪，充满自毁倾向的问题小青年远远的！但是你是我的上级，还是整条黑市的当家人，那我就不能不管你。”


    两个人吵得气喘吁吁，靳京举手示意自己还在，无奈地开口：“你们家这种超雄的相处方式，不管多长时间我都没法适应，好在经过了鲁比尼的洗礼，现在我差不多习惯了。所以我想问问，什么时候上路。”


    老克气哄哄冲回自己的房间，一边稀里哐啷地收拾行李，一边怒吼：“现在！现在就上路你们满意了吧？”


    两个人、主要是麋因押着老克出了门，靳京无奈提着行李缀着队伍后面，结果电子街的大门一开，门另一头沸反盈天，正有两方人马在一边游街一边爆发激烈的争吵，眼看着就要发展成群殴的架势。


    一边人群举着巨大的横幅标语，上面用加粗黑体印刷着粗暴的口号：混血种畜生滚出蓝星！强烈要求严惩球奸！


    另一边人群学生成分居多，拿着扬声器对着吵：“混血种也是人！我们不要种族歧视，坚守我们的文明社会！”


    双方就隔着一条电子街大吵大嚷，正好把麋因几个人夹在中间，老克属于老江湖了，立马一躬身猫起来，沿着路边飞也似地跑了。麋因慢了他两步，追在后面，忽然听到身后有个浑厚的声音大吼：


    “混血种污染了我们的基因！他们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外来者，是星盟里的杂菌还有恶性病毒入侵了蓝星，才搞出来那些奇形怪状的变异种和混血种，他们根本就是怪物！你们还为这些怪物说话，你们都有病！”


    底下群情激奋，许多人顺应着他的喊话大吼着，“保护蓝星的纯净基因！消灭怪物！消灭怪物！！”


    双方人马就像两支冲锋的敌对军队，朝着中间对冲，霎时拳脚和各式短兵器交织在一起，立马有几个人头破血流。拥挤导致的踩踏事故也立时上演，两个身形相对单薄的少年被人群撞到，马上消失在无数双脚下，现场的惨叫却淹没在激愤的骂街声里。


    麋因站住脚，打开通讯器想给安委会执行局报个警，街边却已经出现了几辆星联防的警用小飞艇，比生化人警卫先出现的是高压水枪，还有催泪瓦斯弹，这些小花招使现场的气氛更是混乱到了顶点。


    几个面无表情的生化人警卫拨开人群来到包围圈中间，对着鼻青脸肿的游行队伍发表了正规严肃的演讲：


    “联邦议会已经落实了决议，从今日开始，中心城内展开严格的混血种排查工作，我们星联防将积极配合安委会，将所有与混血种有血脉联系的公民带到总部接受排查，坚决不执行者可以当街击毙！”


    宣布完成后，现场有瞬间的寂静，然后就爆发出了更激烈的争执和吵闹。有人高声大叫：“你们凭什么审判一个联邦公民的血统？我们还是不是文明社会？难道我们要倒退回奴隶社会了吗？”


    生化人警卫也不理会这些质疑，径直走到了刚才大喊着消灭怪物的那个男人面前，光学镜头上下扫描了他一遍，用冰冷的口吻通知：“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他立马懵逼了，“什、什么？我又不是混血种，我是坚决反对混血种的！”


    “经过安委会联合户籍部的普查，您的曾祖父曾经有过一个雾族混血配偶，也就是说，您极有可能拥有十六分之一的雾族血统，所以您属于我们本次排查任务的对象，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有权当街击毙。”


    男人这时候完全惊呆了，“什么？不可能！我不是混血种！我不是——”


    可惜时间不允许他喊下去，两个生化人警卫当街把人拖走了，只留下一声漫长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