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上面看看怎么回事！”


    “气压正在飞速下降，马上通知联队长！”


    “机械师呢？机械师在哪？”


    梓杉穿过工作电梯上行时，看到每一层都是乱纷纷的场面，士兵们奔走相告，都试图弄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不在地面，而是随着巨型的星舰战船一起悬浮在虚空里，如果任由气压继续下降，所有人都可能在几分钟内变成熟透破开的果子。


    联队长贺兰还在镇定指挥，他提着扬声器朝四周大喊：“不要乱跑，所有人保持原地立定！阿鲁耶在哪里？立马来到我面前报告。”


    机械师阿鲁耶是个秃顶的小老头，匆忙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还穿着背心，穿一条军裤，皮带紧紧勒进了腆起的肚腹，此刻满身都是汗，跑到贺兰面前边喘息着边报告说：“已经……已经找到了漏点，是底层仓储室的气闸泄漏，已经修复。”


    贺兰的面孔上没有轻松，继续拧起眉心追问：“气闸为什么会忽然泄漏，难道有人故意打开？”


    “这个么……看起来更像是程序故障。”


    贺兰左右张望，声音略微低沉，与阿鲁耶说：“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蓝鸳忽然插话进来，“这艘战舰的主控程序是由主脑AI接管的吗？”


    贺兰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于是转向了阿鲁耶，“打开登陆舱，给我们准备四套外勤航空服，我们要用安全锁绳悬挂到舰外侧翼开一个会。”


    “……”梓杉沉默了一下，尝试着提醒他，“如果只是因为怕监听，去卫生间开会是不是方便一点？”


    几分钟后，几个人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还是贺兰先开口，“可以了，这里是绝对没有摄像探头的地方，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


    阿鲁耶看到联队长的眼光定定注视着自己，立马脑门冒汗，“我、我推断这次事故是一次程序故障，因为气闸确实不是人手开启的，是中央主控室下达了一条命令。”


    蓝鸳又插话进来，“除了联队长和指挥官，还有人能进入中央主控室？”


    贺兰摇摇头，“还有医疗总长戴拿，但是我们三人都不可能干这种事。”


    “会不会是指挥官离开之前……”阿鲁耶嘀咕了半句，马上收到贺兰警告性的眼光，于是老实地把下半句吞了回去。


    “如果主控系统是由主脑AI控制，那也就是说……”蓝鸳的眼光逐渐认真起来，扫视了一圈几个人，“有可能是议会直接在中心城下了命令，让主脑消灭我们。”


    其余的人都在愕然地看着他，只有梓杉代替大家发出了灵魂拷问，“你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吗？联邦为什么要消灭自己的部队？”


    蓝鸳有些苦恼，这件事很难解释清楚，他对联邦议会的了解更加难以说清，“因为我在佣兵团时经历过一次，所以我有经验……这听起来确实很不可思议，但是当年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夜狼小队会遭遇灭顶之灾，直到我置身事内，我才看明白……”他讲到这里，似乎不愿意继续讲下去，有可能是引起了不愿面对的回忆。


    贺兰思索了一边前后经过，最后下了结论，“我们马上启程回基地终端，慢慢排查主控程序的问题，只要回到终端站就不怕任何意外。”


    经过了中午时的慌乱事故，舰船立马调转方向，向着第一星舰战队的基地终端全速行驶，舰船上的气氛诡异而静默，梓杉和蓝鸳一起被关在“嫌犯”小舱室，取消了自由活动的权利，只剩下相顾无言。


    她丢了一块橡皮擦过去，无聊了没话找话般问他，“你刚才还没说完，到底当年夜狼小队是怎么牺牲的？”


    他没好气地说：“他们都变成了迷幻大千号的生物电池行了吧！联邦就是恐怖地狱，身份和地位就是能决定一切，包括决定你的死活！是不是被吓了一跳？”


    梓杉脸色不变，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奇怪啊，当年的上一任家主流朱发现了虫潮在天琴座一代出现，她紧急上报联邦，但是没人理会，议会根本叼都不叼她。最后流朱只能亲自带着整个家族的所有战斗力量赶去执行除虫任务，最后战死在废弃终端，几百条人命加上几乎所有流动资产填进去，整个夏娃家族才会落魄到现在的模样。”


    蓝鸳一怔，抬起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新历189年，流朱匆匆忙忙把一切事物丢给留守在家的战斗女仆鲁比尼，就带着所有人奔赴战场，再也没回来。这样的事多的是，一次又一次不停重复，以后也还会有。”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了，看着梓杉的眼光十分复杂，“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就像我也不知道佣兵团发生的事。联邦议会的报复心很重，佣兵团和底层流浪机械师当年都是红魔鬼的基本盘，这些人推着她一路走上了蓝星巅峰，把氏族搞得四处流离，差点从蓝星上消失。现在红魔鬼不在了，联邦议会还不得把这些支持过她的势力连根铲除？”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从蓝星逃走，到星盟做星盗？”


    她摇摇头，眯起眼睛笑了，但是笑意不达眼底，“当然不是，我单纯是因为不想过穷日子，宁愿出去碰碰运气。”她想了想，表情恢复了淡然，“麋因虽然不像流朱那么有种，为了大义可以不带一丝迟疑地牺牲自己，但是好在麋因是个意志坚定的烂好人，她天生就适合做一个裱糊匠，把破破烂烂的家族还有歪歪扭扭的中心城一点一点推回正轨。我可受不了这种苦，我还是提前跑路的好。”


    警报声忽然大作，打断了两人间的闲谈，刺目的红光在舱室里不停闪烁。蓝鸳顺便从圆形休眠仓里跳了出来，“这是红色警报，最高级的危险预警！”


    “是啊，我能看见，我又不瞎……”梓杉刚嘟囔一声，舱门就被从外面撞开，戴拿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冲进室内，冲两人大喊：


    “快走！我们闯进虫潮中心了！”


    梓杉眉心深锁，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怎么可能，雷达是摆设吗？如果大型虫潮爆发，那电磁信号应该非常强烈……”


    戴拿不等她说完，跑过来扯起她就跑，去往救生舱通道的路上经过了圆形大厅，梓杉通过头顶的穹顶看到了无数橘色肉玫瑰般的天体，在舰船周围爆发式地增长、绽放，绚烂而诡异，让人看得惊心动魄。


    又一声巨响，前方的廊道忽然遭遇了毁灭性破坏，一只巨手敲破了厚重的装甲板，捏碎了廊柱，撕开一个大洞，之后出现的是金属巨人的其它部分，一架量产机机甲不明情况开始发动攻击。


    在剧烈冲击下，戴拿跌下了廊道，沿着缝隙一路下坠，梓杉想去拉他，但蓝鸳大吼了一声，将她扑倒，才躲过了后方巨手的扑击。


    他在地上呻吟了几声，梓杉没有时间确认他的伤势，扯着他一条手臂把他扯到了两条塌倒组成三角形的廊柱中间，走调地催促，“赶快起来！我们得跑了。”


    “我、我可能脊柱受伤了……”


    梓杉还在扯他的手臂，“你就算脊柱断开了，现在不跑也会死的！”


    他像只大毛虫一样咕涌着往深处又躲了躲，爬到了梓杉的脚边，“那要跑到哪去？除非我们能去到登陆舱穿上外勤的外空装备，但是那需要机械师的命令，所以我们还得先找到阿鲁耶……”


    背景音传来更多的巨响，破坏声一路从远处传到近处，看来失控暴走的机甲远不止一台。


    她看着蓝鸳说话间张合的嘴唇，微微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好像下定了一个决议，然后背过身露出后颈。


    “帮我把第三和第四节颈椎间的皮肤切开，里面藏了个小装置，拿出来。”


    蓝鸳已经惊呆了，“你是认真的吗？”


    “快点！就在皮肤下层，是一截类似金属管的东西。”


    他掏出自己的工具包，叼住小刀，摸了摸梓杉的后颈，用刀尖小心地挑开，马上摸到了她所说的东西，用沾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管捧到了她面前，“是这个吗？”


    “对。”梓杉痛得有点虚，拿过来一把丟远。


    他的视线一路追着飞出去的金属管，然后转过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她，“你还是在玩我？”


    “那是个阻断器，算是一个开关。达克沃克统领猎食者组织时，给每个成员都安装了一套蜂鸣系统，可以让所有猎食者像蜂群一样运行，如果有个体在宇宙中迷失，只要开启蜂鸣系统呼叫，周围的猎食者就能立马接到信号赶来，但是……”


    蓝鸳急得双眼赤红，“但是什么？！”


    “但是这种强电磁信号对于人类的肉身负荷太大，这是为了混血种设计的，我不知道用了之后能不能挺住。”


    他的表情奇异，“……你应该先解释再让我切开的。”


    “来不及了！”梓杉在混乱的崩解和巨响当中启动了蜂鸣系统，犹如长针刺穿了百汇，又像炽烈的白光贯穿了神志，反正她瞬间在暴涌的能量中抽搐几下，失去了意识……


    “太好了！刚才接到前方战报，说第一星舰战队的第三战斗旅因为外出执行任务时不慎遭遇虫潮爆发，已经全军覆没！”金透挥舞着手里的加密文件，兴冲冲跑进了指联会的会议室，里面等着几个高级指挥官，还有满头冷汗的姚珈。


    “全军覆没？詹雪……议员真的做到这么绝吗？”姚珈还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颤抖地问。


    金透把文件拍在桌面上，笃定地说：“绝对没有错，主脑出具的战报非常细致，北极星号星舰坠毁，全体8525名士兵和联队长贺兰全部失踪，目前已经确认为罹难。报告上说北极星号不明原因撞进了爆发中的虫潮，现场非常惨烈，目前坠毁的战舰残骸正漂浮在5号音符废弃终端站的外层。”


    他说完后扫视了一圈现场，主要是对着姚珈，“虫潮爆发和虫族全歼星舰全员的视频已经做好了吗？”


    姚珈急忙点头，“做好了，您准备怎么使用？”


    金透满意点头，“我准备在詹雪面向全体中心城居民投放视频时，把那一天偷偷录下的场景一起播放，在全体民众面前揭穿他主使的身份，这样詹雪议员的信誉必然崩塌，詹氏也会和机权进步组织一样被驱逐出议会，剩下就是我们指联会的天下了，庄家通吃。”


    他将占据墙壁的巨大光屏打开，开始播放一段准备好的录像，是那天两人在詹雪的办公室里，他刚刚审讯完沙米娜，金透前一句话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数据库里看到，当年军部是怎么被起义端掉的吗？”


    詹雪后一句话回答：“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准备好解决方案了。我让珈若实验室去筹备一场大型试验，他们会利用病毒释放的信号吸引近地星群的虫族，你去秘密联系几家大型媒体，等到珈若实验室准备好，我们就放出铺天盖地虫族再临的消息，所有蓝星的居民就再也没有心情操作其它的事了。”


    金透关闭了录像，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几个下属，“所以结果和当初的预设有点出入，最终珈若实验室也没有研究出引诱虫族的办法，而是选择直接用视讯合成一个骗局，但是一切足够说明詹雪将整个蓝星玩弄了一通，我们只要等待詹雪下一步行动就行。”


    姚珈始终惴惴不安，几次都想要打断他发言，“可是……这样一来也会把珈若实验室拖入地狱，我们恐怕无法面对公众的怒火……”


    金透的态度还是随随便便，心平气和地劝他，“你们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是弃暗投明的受害者，大可以说是詹雪逼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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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第三战斗旅的八千多名士兵确实牺牲了！这个罪名太沉重了，詹雪一个人当然背不起，连带着整个詹氏都会沉没，谁能保证外溢的伤害不会波及到我们身上？万一……蓝星人看到詹雪坠落也不满足呢？万一他们归咎于整个议会，想要解散议会，甚至重提当年红魔鬼的政策，要消灭所有氏族呢？”


    一个指挥官镇定地发言，“这当然是需要小心地谋划，领导整体舆情发展的，这是我们负责的领域，姚珈先生不需要担心，我们会小心地应对的。”


    就是因为太了解上层权力中枢的办事风格，所以姚珈更担心了，一般这种镇定自若的保证都是放空炮，包没有保障的。他更加心焦，手指快速点击着桌面，全方位的小细节都在暴露他的焦虑即将爆表。


    蓝鸳从睡眠、或者昏迷里清醒过来，只用了一秒就进入了警觉状态。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是个完完全全没来过，也没见过的飞行器内部，和蓝星的风格大相径庭，四周充斥着一股生物质甲壳素的视觉美感，就好像正置身在某种生物的内部。


    “你醒了？”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但是他转身去看时，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对方是个……诡异的人形生物，浑身灰蓝色，散射着簇新的反光，明显是金属材质，像个会行走的机器人，不过情绪表现十分流畅。她走到了医疗舱前，看了看上面的面板数据，跟蓝鸳交代：


    “你没什么事，可以回家了，但是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有点严重，现在还在治疗当中。”


    蓝鸳马上紧张起来，“她的具体情况怎么样？”


    龙蝎上下打量着他，试探性地问：“你为什么和一个猎食者一起行动？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就很难解释清楚了，蓝鸳选择了比较稳妥和简洁的答案，“我们一起来执行一个任务，但是途中出了点状况。”


    “一点状况？”龙蝎笑得很具有调侃意味，“整只舰船被从内部摧毁了，这应该不是你们干的吧？蓝星收到消息后，会发出你们两个的悬赏令吗？”


    蓝鸳马上沁出了冷汗，并且着急为自己辩解，“不是我们干的！北极星号冲进了虫潮，船上的量产机也忽然集体暴走，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了也出现在治疗室，她的整体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在金属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十分拟真的人造皮肤，所以看上去和自然人已经十分接近。她走到跟前与龙蝎交流，“人醒了，我们有点缺蓝星人能食用的食品软泥膏，只带了点能量棒，他们吃了会死的。”


    蓝鸳马上去摸自己的腰带，“我们自带了……我的东西呢？”


    “你们的行李都拿去消杀了。”龙蝎指了指某个方向，“最近这一代正在爆发寄生虫，难缠得很，尤其是对于你们这些脆弱的蓝星人来说。”


    这倒提醒了他，蓝鸳的记忆马上对接上昏迷之前，“虫潮！我们跑得够远了吗？这是在哪里？”


    龙蝎和知了的表情都很疑惑。


    “没有虫潮，我们都是半虫混血，如果附近有巢穴生成，我们马上就能感知到。”知了现在看他的眼光就像在看一个精神失常患者，深度怀疑他已经疯了。


    蓝鸳确实非常混乱，“不可能！我……不仅是我，还有梓杉，她也看见了！”


    三个人找到梓杉时，她正面慢慢吞吞从医疗舱爬出来，整个人虚弱得不像样，喘得像个老太太。


    知了一点都不温柔，一把将人提起来，双脚离地悬空提拉到椅子边，然后以一种壁咚的姿势把梓杉控制在墙角，直白地问她，“你看见虫巢生长了吗？”


    梓杉还在平复自己喘吁吁的状态，点点头称：“对啊，不就是因为一头撞进了虫潮中间，星舰战队才覆灭的吗？”


    知了诧异地抱起双臂，看了一眼龙蝎，她也同样警觉而迷惑，追问了几句，“你确定？你亲眼看见虫族了？”


    “那倒没有，我只看见机甲莫名暴走……”梓杉忽然弄懂了什么，霎时抬起头，“对了，我们看见量产机暴走，但是没看见有虫族袭击舰船！”


    蓝鸳持反对意见，“但是我们确实看见了上空的无数巢穴绽放啊。”


    龙蝎摇摇头，“我再重复一遍，如果真的有大规模的虫巢爆发，我们作为半个虫族，肯定能感受到。我能确定，近期内绝对没有爆发过虫潮。”


    “那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


    “不好说，但目前的星盟科技中，类似虚拟投影的手段多的是。”龙蝎一摊手，比较无奈地告知他们，“从理性上看，你们多半被耍了。”


    梓杉想了半天，最后敲定了一则决议，转向龙蝎和知了，“烦请尽快送我们回蓝星，我要马上找詹雪议员把这些消息转告他。”


    龙蝎看不懂她，抱着两臂歪头盯着她，“你好不容易回到猎食者组织，完全可以搭乘着我们的飞行器顺便返回新的总部，现在组织还在搭建时期，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回蓝星图什么？”


    “不、不对！”蓝鸳赶紧表达自己的反对，“她可以跟你们走，那我怎么办？能不能烦请把我送回蓝星？”


    龙蝎轻轻移转眼光，瞥了他一眼，“她是我们猎食者的一员，你是哪位？”


    “我……”他一时语塞，眼巴巴瞅着梓杉，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没想到她竟然说：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现在蓝星上的情况很复杂，如果我抛下一切不管了，那麋因就会落入很被动的局面，我必须得返回一趟，就算为了麋因。虽然我已经被家族除名，但是夏娃的后裔是一种烙印，这是除不掉的！”


    事已至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知了开口了，“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公共终端，给他们买船票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