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作品:《狂奔落日海

    离珈站在屋外,在忐忑中等了半天,看到雪臣那张难看的脸色从门的另一边出现,下意识喉咙缩紧,声音都微微走调地问:“怎、怎么样了?”


    雪臣臭着一张脸,指了指门内,“詹先生要你进去。”


    离珈迈出一步又停住,脸上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他的状况怎么样?”


    雪臣眼珠挑起,露出一个将要翻白眼的前奏,不过眼光冷厉,像含着两汪雪水,面无表情说:“瞎了,别的暂时不清楚。”


    离珈走进了卧室,看见詹雪将背影露给自己,他面向着窗口,虽然看不见,却摆出一副正在瞭望远处景观的样子。


    可能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詹雪首先开口,“她使用的是珈若病毒吗?”


    离珈一直走到他的身侧,眼光垂下仔细描绘着他眉眼的位置,血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乍一看没见什么不妥,只是眼珠没什么光泽,雾蒙蒙的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粘膜。离珈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两下,极端无奈,但是又不敢过分直白,所以磕磕巴巴地问:“你又怎么惹她了?”


    詹雪没搭理他的话,径直说:“是我在问你,如果是珈若病毒,那麋因为什么能使用你们的病毒?现在珈若实验室归她了吗?”


    “我需要让我的助理进来看看,也就是实验室的主任。”


    詹雪微不可见点点头,若秀期期艾艾地跟着进屋,默不作声检查了一番,冲着离珈连使眼色。


    詹雪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洞察秋毫,板着脸说:“不要说悄悄话,有什么直接告诉我。”


    若秀一时拿捏不好,焦急地望了离珈一眼,他有些不耐地回了一个白眼,示意若秀有话直说。


    “确实是珈若病毒。”这句有话直说把气氛弄得相当尴尬,但是若秀很快又继续补充,“但也不仅仅是珈若病毒。从我们实验室里诞生的病毒主要用作切断感官的神经链接,主要的表现就是致盲、失聪、失去味觉、麻痹行动力,但并不会直接对生物本体产生破坏。”


    “你的意思是说,麋因升级了你们的病毒?”詹雪的总结让气疯更加冻结了,但是他还是比不上若秀,对方直接点头承认:


    “对,她把病毒升级了。”


    原本离珈还想介入进来解释几句,詹雪绷不住地提高了声线,“你们研究病毒这么多年了,比不上麋因偷偷了解几个月吗?”


    “因为她是麋因,是夏娃的后裔!”若秀跟着提高了声线,好像一场胆色雄壮的对呛,“红魔鬼就是天克我们这些氏族,你不知道吗?”


    离珈被自己小伙伴突然发疯,骇得面无人色,从后方搂着脖颈把若秀箍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咆哮,“你现在是疯了吗?”


    若秀抬起眼睛,乌黑的瞳仁里面没有光点,直勾勾盯着离珈,“反正我们又不重要。他们那些老牌议会成员把我们敲骨吸髓,用上升机会做成吊在线端的胡萝卜,诱惑我们不停地献祭。我倒希望麋因赢,她要是坐了当年红魔鬼的位置,说不定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快乐一些!”


    离珈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熟悉的面孔,“……疯了,疯了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忘了玛丽是怎么死的吗?”若秀完成了最后的绝杀,一句话把离珈钉死在原地,“你可能是忘了吧,因为她最后的几天,你已经浑浑噩噩,神志因为惊恐和伤心变得十分混沌。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她最后的几天都是我陪着她。”


    “玛丽还有那一批为了病毒牺牲的人,他们的凄惨没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出来。没有人应该承受那种折磨!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病毒没有用来对付外来虫族入侵,变成了权力斗争的工具!”


    两人沉默了良久,离珈神情衰败,颓丧地开口:“你以为我们有选择,其实我们没有。麋因只有一个人,如果她把一切搞砸了,大不了一走了之,不在蓝星混了就是。但是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我们走不了,所以必须仰视着议会,学会过寄人篱下的生活!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了!!”


    被上级说动后,不情不愿的若秀回到了詹雪面前,而且不情不愿地表达了自己恭敬的歉意,“刚才我疯了,现在我重新说。虽然麋因掌握了升级版的病毒,还把你弄瞎了,但是好在我们目前的科技进步相当快速,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检查,然后替换一下基础的眼部零件就能立马复明。”


    “问题是……”詹雪说话时,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轻微交叉,放在胸腹中间,“她还能来啊,我的后半辈子不能一直在麋因的攻击和反复瞎了再复明的过程里度过吧?要一劳永逸,要彻底解决问题。”


    “你说的对。”若秀无措地看了一眼离珈的方向,希望没用的上级能起一点作用,可惜对方只给了他两个鼓励的眼神。若秀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回来,“那只能跟她谈合了,她的目的不是要你的命,也不是要你的眼睛,你们就不能……敲定一条中线,彼此妥协一下吗?”


    詹雪沉默地对着手指,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有一间关满了危险凶犯的铁屋子,怎么才能让里面的犯人都平静听话?”


    他的思维也太跳脱了,把若秀说的一脸懵逼,“呃……”


    “就是派几个警卫,携带重型武器守在铁屋子出口,把胆敢走出来的凶犯立时枪毙,连续毙掉几个人之后,里面剩余的犯人自然就会平静下来,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


    “……”若秀还是没听懂,麻了一样询问,“这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联?”


    詹雪转过了头,虽然此刻看不见,但是依然用空茫茫的瞳孔锁定了若秀的位置。


    “我们此刻需要一个强力第三方介入,作为最大的威胁,悬置在整个蓝星的头顶,仿佛随时会下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这样一来,什么议会腐败,什么印视杯黑幕,什么赛博精神病统统都不是问题了,所有人不会再有精力关注其它。”


    “呃,对、对的,但是……”若秀还是不明白,磕磕巴巴地问,“什么威胁,能达成这种效果呢?”


    詹雪将舌尖轻轻含在齿缝,轻快地吐出几个字,“虫族怎么样?虫潮危机再临,这足够吸睛了吧?”


    若秀宕机了几秒,“对、对的……吗?可是怎么模拟出虫潮危机来呢?”


    他的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冰冷地看过来,吐出的字更冷,“用你们的珈若病毒啊,你们当初的研究初衷,不是为了对抗虫族吗,那现在也能用病毒吸引来虫族吧?”


    “我没疯,是他疯了!他有病!!”若秀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表达对詹雪的怨怼,手舞足蹈加上连珠炮一样的语言攻击,把离珈怼得沉默了半天。


    “上次虫族大战是什么时候?”


    离珈麻木地回答,“是一个世纪前。”


    “对!上次几乎是一次灭族之战,我们蓝星差一点就灭亡了。现在他居然要主动吸引虫族来蓝星?!他在想什么?他的脑子被赛博精神病感染了吗?”


    离珈磕磕巴巴找补了几句,“他不是真的要把虫族引来,只是做做样子,做一个局,让蓝星人以为虫族又来了。”


    “关键问题是我们做不了假,他刚才说的是利用病毒面向星盟发出信号,吸引虫族过来。这就是真的,就是在把蓝星当成诱饵打窝!”


    离珈再次陷入了沉默,半天弱声弱气地问:“我们做不到吧?”


    “我也不知道。”愤怒宣泄完了,若秀跟着陷入了衰颓的状态里,“理论上来说可以,但是从理论过渡到操作,中间隔着许多的困难。而且……我们也从来没那么想过,为什么要吸引虫族过来?”


    “他的要求已经提出来了,恐怕我们除了竭尽全力满足,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若秀猛地站住脚,脸上堆积着即将崩溃的沮丧,“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受到反动势力的要挟,我努力了一辈子,刻苦地学习、接受优绩主义的检阅、牺牲自由换取升职……这些不是为了毁灭世界,更不是为了彩衣娱亲去取悦权贵,当牛做马去为了别人积累财富!”


    离珈的眼光转冷,终于也到了对呛环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啊?!”


    若秀漫长地吐出一口气,“总之先通知家主吧,我不相信姚珈先生会接受这种安排。”


    但姚珈听到了事情的全貌后,反应也超出了离珈的预期。


    他表现得竟然非常兴奋,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一种类似小跳的动势驱动下跑出了桌子的范畴,“这条信息太重要了,我要马上找金透会长商量一下。”


    离珈被他晾在原地,莫名其妙,“找金透商量?找他商量什么?”


    他顶着这种懵逼的表情慢慢转向若秀,“跟我们商量不行吗?”


    若秀面无表情,或者说麻了,淡漠地说:“准备一下,造反吧。”


    “这不好笑!”离珈瞪了他一眼,结果若秀竟然很认真,好像是在讲真的:


    “十年的时间,够不够你把这一摊烂摊子挑起来?不够也得够,我们没有时间了。”


    离珈开始认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一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姚珈直奔指联会,找到金透跟他面对面转述了离珈汇报的事情,对方跟他的表现符合一致,两人高兴到一起去了,相对着露出阴损的笑,不过姚珈的那张严重变形的脸部,使这个笑容更加诡异且惊悚。


    金透的态度是摩拳擦掌,绷不住的笑肆意在脸上扩散,“太好了!这是个相当严重的罪行,如果主动吸引虫族降临蓝星的卖球行径曝光,就算是詹雪这个议员也绝对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太好了,这下詹氏终于到了悬崖边缘,只要我们再推他一把。”


    姚珈稍微要沉稳一些,提出了几点顾虑,“不过要真的利用珈若病毒吸引虫族还是有些困难的,如果要实现这种功能,就必须要马上组建实验室和攻坚小队,而且需要时间,起码要一年起。”


    金透摇摇头,“不需要,我们又不是真的要把虫族吸引来,只要做足了表面功夫,然后找个机会,把詹雪的谋划曝光给全体蓝星人民知道就行。”


    姚珈思索了片刻,还是带着些犹豫,“詹雪一贯是个理智的权力怪物,这回会这么冲动,主要是因为他被麋因气疯了。但是当他的愤怒稍稍平息,理智又占领高地时,他可能会放弃,回到之前的保守模式里。”


    “对,你说的对……”金透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反复地思考着眼前的局面,“所以我们要再添一把火,让他的愤怒继续保持。”


    7月14日是个天气很糟糕的白天,短短几天又迎来了另一场告别,麋因可能已经麻了,她没有任何的感觉。


    从泊车场到达星域终端站这一段路只有5分钟,但是泄洪一样的雨水瞬间就把两个人淋得湿透。麋因冲到了站台建筑内,折起已经变形的雨伞,和许多同样狼狈而且湿透的旅客挤在一起,就像一群落汤鸡一样黏黏糊糊、湿湿嗒嗒。


    靳京快速扫视了一眼光屏上显示的时间表,“往神光系去的跃迁机登机口都在地下3层,我们坐直梯去,然后……”他的手指沿着电子地图上微缩的路线滑动。


    “不用然后了。”麋因拍了拍他,指着远处,代表热武器管制协会的三角旗帜高高悬挂,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装部队被人群隔离开,部队中间就是风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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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扑克牌一样的脸孔。


    他们直奔风独的方向过去,走到近处才看见姜灿的影子,她痴痴呆呆地站在风独身后,一只手被他牵着,穿着一件深色防水绸雨衣,戴着兜帽,雨水基本上被擦干了,除了前额几缕刘海弄湿了,大部分都保持着干燥。


    麋因想要跟她最后交流几句离别的话,但是又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懂,智力可能连几岁的小朋友水准都没有,这是一个很心痛的现实,麋因更想远离现实,假装她还是正常的。


    “你们离开蓝星就直接投奔昙华,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会安排你们落脚的地方。不要到处闲逛,星盟的生态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对蓝星人来说。”


    她就跟叮嘱小孩儿一样叮嘱着两个人,但风独并没有不耐烦,一直等到她全部都说完了,才姗姗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跟我们汇合?”


    麋因抬起了头,有些怔愣。


    风独看了一眼姜灿,“我以为她是你在蓝星最后的朋友了,连我都要抛开风氏离开蓝星,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你能抛开风氏,是因为你还有个兄弟风新圣善后,可是我没有。”麋因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还有挥之不去的疲倦感,“如果连我都走了,黑市怎么办?那些流浪机械师和佣兵团怎么办?你看看议会是怎么对待北方的雇佣兵的,我走了之后,这种迁怒也会降临到机械师团体身上。”


    风独一耸肩,“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其实谁也不指望你来救,中心城的机械师和驾驶员现在可烦死你了,因为你的身份两头不讨好。詹雪那群议会里的上位者一直到处宣扬夏娃是精神病的源头,同时又想把印视杯越来越拉的黑锅甩到你头上。另一方面你又是个氏族家长,穷人讨厌你,富人厌恶你,再不走,不好说会发生什么。”


    她停顿了半天,“不用操心我,我又不是个小孩儿,我能顾好自己。现在我只希望,能找到一个治疗办法,让姜灿恢复正常。”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呆滞的姜灿脸上,她毫无反应,因为完全没有感知,和外界断开了联系,现在像一台坏掉的机器。绝望的是麋因现在身为顶尖的机械师,却根本无法修复这个问题。


    风独的喉咙有片刻哽住,但是很快的,他似乎恢复了平静,没有那么绝望了,“我能从风寇的手里脱身,从那种泥潭里恢复自由,说明世界上是有奇迹的。宇宙这么大,星盟没有边际,充满了各种希望和机会,我一定能找到那个治疗方案,让真正的姜灿回来。”


    看着两人在重重的防护之下通过了站台的金属闸门,麋因瞬间感觉轻松感消失了,那种沉重的负担又回到了身上。靳京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尝试着安慰她,转移开注意力,“下一场比赛就是八强赛最后一场,司诺对阵沙米娜。这下有好戏看了,现在议会里肯定愁死了,因为沙米娜绝对不会接受任何贿赂,也不肯打假赛。”


    麋因没接话,反而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也想走吗?”


    靳京脸上浮起一个问号,“我为什么想走?”


    “因为蓝星很危险,到处都是敌人,都想我们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不想走?”


    面前隔着一层双面玻璃,是漫天倾泻的雨水,浅灰色的天空好像破了个大洞,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心所欲地说:“如今的天气是改良过很多年的结果,一个世纪前,夏娃还担任联邦科研院院长时,气候非常差。每年有一个月属于磁暴季风期,出门就要冒着上天,或者被撕碎的危险。全年也没有几天晴朗的阳光,蓝色的天空就是一种奢侈品。夏娃带领着科研院在各地建立了气象塔,长年累月的‘蓝天工程’渐渐恢复了生态。”


    靳京听得很入迷,“我第一次知道,学院里完全没有讲过这段历史。”


    “那学院里应该讲过,她在10人议会里‘大发神威’,当众枪毙了一个议员的事吧。”


    他迟缓地点头,“对,而且是个很重要的考点……”


    “那是因为虫族战争后,解散的军部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在议会里组织复辟活动,所以夏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红魔鬼的形象坐实了,用铁腕政策飞速镇压了复辟。”


    靳京愕然了一小会儿,然后露出苦笑,“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现在懂了。”


    “历史不重要,她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让后人歌功颂德。就像这个家主的位置一代代流传下来,也不是为了继承夏娃的遗产和名号,是为了监管蓝星。上一代的家主流朱把家族交给我,她死得很惨,是为了阻止地外小行星带忽然出现的虫巢,战死在废弃终端的。如果我现在抛开一切跑了,我怎么面对历任的族长?她们……她们没有一个人得到了善终,要不然就是战死,要不然就是感染病死,或者赛博精神病极其严重自杀了。”


    靳京皱起眉,不甘心地提高了声线,“那又不关你的事,你可以善终的!你也已经尽心尽力了,你把蓝星监管得非常好……”


    “问题就是,我监管得不好!”麋因打断了他,也不自觉提高了声线,“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蓝星已经烂掉了!现在就像一颗从里面腐烂的果子。权力核心成了霉菌病毒的温床,不停地散发有毒的思想,愚弄蓝星的人民。中产阶级盲从议会,如同行尸走肉。下层民众偏听偏信,或者也根本不在乎真相,沉迷博//彩游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溃中。”


    靳京抓住她的手,让她抬头看着自己,“别怕麋因,我们可以来力挽狂澜。就算我们做不到,至少……等我们燃尽了自己,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投奔自己的理想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