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是干燥的，脆的，轻的，大片又带点弧度地铺在门口。山上下来一阵风，满地落叶漫天飞舞，凌晨的雾气化作枝头的露水。


    灰暗的天，徐徐流淌的溪水，烧到尽头的蚊香。即便已是金秋十月，苍蝇跟蚊子也还在作乱。


    半山腰云雾缭绕，仿若仙境，被萧瑟的风吹一口，树叶就响。


    “秋天美则美矣，太过凄凉。”


    褚裟站在窗口向外看，他似乎没被昨天几个学弟学妹的死影响，好好睡了一觉。


    “这个送给你。”


    “助听器？”褚裟接过盒子的同时将李晔诚牵至身边，“昨夜睡得好吗？”


    李晔诚避而不谈，他提出帮褚裟戴上新的助听器，“怎么样？”


    “很清楚。”褚裟亲亲李晔诚的脸，他将新助听器收起来放好，又戴上旧的。


    “为什么放起来？”


    “我们现在的境况，怕它被受伤。”


    “它是物件，不会受伤的，你真应该去文学院而不是来医学院。”李晔诚突然想起来一个旧梗，“学医救不了人的思想……”


    “为什么你对人这么失望呢？”


    “我劝他们，不要再伤害动物，不要再把艾滋传给无辜的女孩，他们讨厌我……”


    这两人正依偎着说私房话，楼下传来尖叫，又死了人，昨晚又死了两个同学。


    今早陈萱珍早起刷牙，她睡迷糊了，忘记因喝水而溺毙的同学的教训，同样窒—息而亡。


    “一定是他夜里来害死了……”林佩玲说着便哽咽不能言，她瞥见走廊里眼角流血面露惊恐的陈森尸体，被他的样子吓得站不住。


    “死者为大，你不要造谣，之前是你去找陈森的麻烦，现在还是。就算他伤害了猫，但他是人，爱猫女别太离谱。”


    林慧颖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她冲上去给了许智雅一巴掌，“一天天，男的犯个错，你就‘哎呀，男人都是这样的’，轻轻放下；要是女生犯个错，那真是十恶不赦了。委屈你跟我们一个宿舍了，去找男的睡吧。”


    “你……”许智雅捂着脸，她寻求其他舍友的援助，希望交好的男女生维护下自己，但他们都紧张于死去的人犯了什么错，因此没人搭理她。


    “刷牙要水进喉咙，所以她溺亡了。”


    李士杰在本上记录，他们昨天就已经找出规律了，陈萱珍的死实在意外。


    “说啊，让他们听听你的看法。”


    褚裟见大家看向自己，他笑得温柔谦虚，“你们是法医学专业，比我更懂尸体，他们死得蹊跷……我们要从神异角度推理，当然还是问问了解的信教徒。”


    “带我们来的巴士上印着诺亚方舟，手机通话时，对面有洪水的声音，两人溺毙……我个人觉得，像《创世纪》里的描述。”郭芳芳有些僵硬，她很畏惧这位学长。


    并非她暗恋李晔诚，便因妒生恨；也并非学长面貌吓人，他美得具有攻击性，但脸上常常挂着微笑，很好相处。


    褚裟用两根手指夹着饼干送进嘴里咀嚼，“描述了什么？”


    “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他们的后代子孙传宗接代，逐渐遍布整个大地。该隐诛弟，人类揭开了互相残杀的序幕。人类打上原罪的烙印，上帝诅咒土地。人们不得不付出艰辛的劳动才能果腹，并且因着堕落的本性，人的怨恨与恶念与日俱增。”郭芳芳童年时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们信教，便把她放在主日教室，她也得到本小《圣经》。


    后来上中学，老师搜集信教的学生，这让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便举手了，高中和大学也都进了信教的圈子。


    “人们无休止地相互厮杀、争斗、掠夺，人世间的暴力和罪恶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上帝看到了这一切，祂非常后悔造了人，对人类犯下的罪孽心里十分忧伤……祂决定让罪人和其他生物都从地上消失。”


    “怎么消失？”


    “一场洪水。”


    郭芳芳本就出于年少时的虚荣心才信教，并没有很虔诚，自然不会携带《圣经》，他们又没网，“罪人中，只有诺亚蒙恩。上帝认为他是一个义人，很守本分。祂告诉他们要用洪水实施大毁灭，要他们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让诺亚选些生物带上方舟，留作新世界的种子……”


    “洪水即将泛滥，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李士杰指着第一条规则怪谈，对着同学们分析，“义人很守本分，他能对付恶鬼……我们现在知道诺亚是义人，他选上船的人，就能活下去。义人未必就只是诺亚，否则两条规则干嘛各给个称呼？直接就是诺亚，或者都称义人。还有就是第四条规则，歌斐木是什么东西？它造方舟的，所以我们要给诺亚，那它在哪里？”


    “歌斐木是一种松柏目雪松属的植物?，它叫雪松、香柏。”林国瑞书包里还有一本关于树木的杂志，他找到那一页给李士杰看，“这种树通常高达五十米，胸径可达三米，树皮为深灰色，裂成不规则的鳞状块片。生长枝呈淡灰黄色，密生短绒毛，微有白粉，二、三年生枝呈灰色、淡褐灰色或深灰色。?”


    “大家都拍下来，咱去外面找找这木头。”班长动员大家行动，“不能坐以待毙啊，同学们。”


    “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害怕。”段晓曼用相机拍下那页杂志，她不高兴地看了眼放屁大王，对方用屁股把她顶开了，恶心透了。


    如果这里真有神，或者鬼，恳求那神秘的存在带走章雯雯吧。


    有次段晓曼她们坐在了章雯雯后桌，刚开始她和舍友有说有笑地讨论新做的美甲多么漂亮，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章雯雯放了个屁。


    后面两整节课，章雯雯放了三十次屁，巨臭无比。


    段晓曼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被熏入味了，她们跟章雯雯起了冲突。邋遢的章雯雯穿着异常老土，伤眼睛也就算了，她说话激动时，喷了段晓曼跟史向雪一脸口水，两人当场就崩溃。


    “她真是个神经病。有次我走在马路上，她就冲过来抓我的手，问我对她有什么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开学时，她妈硬是陪她在宿舍住了一周，俩疯子。”


    曾淑珍日常就是追星跟打游戏，为了上网流畅，她刻意装了个路由器，愿意分享给舍友们用，只要别在她打游戏或者打投的时候影响网速，其他时候随便用。


    另外两个舍友还算有分寸，尤其是张雅，她是减肥博主，常常直播，于是每次都给曾淑珍买奶茶。只有章雯雯，她不仅白用，还拿路由器当自己的了，在网络不好时上手拍打路由器，频繁让曾淑珍帮自己看看网络怎么回事。


    “她就是个没脑子的沙币，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真怕她用身子挤人时，把屁味抹我身上了。”


    “本地人的优势。”曾淑珍作为饱受毒害的舍友，她对章雯雯更加怨怼。


    “我恨高考，真不公平，我像苦行僧似的在监狱住了六年，最终和这种人上一所学校。”


    赵鑫努力的主要原因不是喜欢大学，他是讨厌家里，想走得远远的，不再看家里那两张脸，谁知道她还追过来找麻烦，那件事是她活该……


    “既然灾难来了，那就杀死地球上大部分幸福的混蛋吧，让不幸的人也有机会过好日子。”


    钱志铭非常想过好日子，他查了很多资料说法医地位高赚钱多，这才选了这个专业。


    “也许你无意中说出了真理。”


    李士杰反复琢磨钱志铭的话，“六千六百万年前，恐龙灭绝就是神发怒了，留够种子，降下洪水，一切就没了。”


    “你过去可是坚定的无神主义。”


    李晔诚下意识摸胸口，他也从小信教。昨天他就意识到洪水是什么，但褚裟很担心差点溺死的他，坚持要他去休息。


    雾气已经退了，不少女生说着害怕，却比男生更靠近青旅门口，她们彼此攥着手肩膀靠着肩膀地率先跨出。


    “没事，活着。”


    “这不聪明，应该让一个人先出去实验，两个人若是有危险，损失更大。”


    “闭嘴吧，李士杰，我也没见你们男生勇敢走出来啊。”赖怡宜很有怨气，她跟班长男友因为一些事吵架了，所以厌屋及乌，对男友的好兄弟也没好气。


    “没用的男人就爱哔哔赖赖。”林慧颖挎着赖怡宜大步走，她叫上自己认为脑袋聪明或者身体素质好的同学，没叫许智雅，对方也不想跟她们一起。


    “你别跟着我们。”


    李晔诚无奈转身，他和学长都是相对有战斗力的，所以接了任务要去探查雾气退到何处，顺便画一张尽量详细的地图，哪样都很危险。


    “我相信你们会保护我的。”


    李晔诚更加无语，他俩都未必能活着回到青旅，心里正担忧焦虑呢，这人还来烦自己。


    “好啦，耐心点，会没事的。”褚裟轻拍男友的背部安抚，他确实做到了耐心，听许智雅茶里茶气说班里女同学的坏话，还能频频点头称是。


    许智雅越说越起劲，她把丁晓凡在高一时被老师侵—犯的事说了出来。


    “你听不到，我可听不下去了。”李晔诚怒火中烧，“离开，不要跟着我们。”


    “诚诚，你生气了？”


    褚裟面带不解，他搂着李晔诚亲侧脸，“我们送她找其他人，慢慢说好吗？”


    “你也是女生，怎么能，简直是……”李晔诚不想跟许智雅同行，他挥手，“我先去。”


    “嗯，注意安全。”褚裟伸手去牵怕摔倒的许智雅，他依然是往常的平和温柔，“我耳朵不好，你讲的话也许很有意思，但我是没法欣赏了。”


    雷进宝正对班里女生的身材一一点评，跟班张冒与邵春秋都挤眉弄眼地笑。


    “一米六九十斤是微胖了，一百斤是肥猪，八十斤差不多才是正常体重。”


    “她也就一米五四，这种身高生出来的孩子都跟着矮。”


    张雅被黄丽昆和三个男同学围着，她最怕的不是一百八十多斤的雷进宝，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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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着手机在找树的金雅琪。


    在之前，她直播供男友和自己上大学，但男友移情别恋，追求家境更好落落大方的金雅琪。


    男友不止甩了张雅，还对她口出恶言。


    曾经，他说自己喜欢苗条的女生，她有点超重了，所以她一直减重，只希望爱人不要嫌弃……


    “男人想出轨的时候，不管女方高矮胖瘦贫穷富贵年龄大小……他都会出，甚至是摩托车排烟筒可以干，蜥蜴可以，给母猩猩穿上丝袜就是天仙了。你怎么能怪我？”


    金雅琪面对张雅的哭求无动于衷，“我对这种穷屌丝没兴趣，我每天精心塑造人设也很辛苦，你不要你弱你有理……”


    史向雪在捡树枝，她挑选出粗细跟长度都合适的，每一根都特别直。段晓曼在帮朋友的忙，她用长长的美甲夹起树枝丢给对方。


    “她真是饿了，居然连这种男人的示好都接得下。”


    “利用而已，你别这么刻薄。”史向雪怕不远处的金雅琪听到，她压低声音，“我不太想跟这仨男的同行，现在我们被困，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凶性大发，伤害我们？”


    “我也担心。”段晓曼觉得张冒一直用猥琐的目光看自己，她想避开，于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史向雪出来前从厨房顺了一把菜刀，她砍了两根竹子，又跟男生借来打火机，擦擦额头的汗，打算再砍几根竹竿。


    “你在干什么？”


    “我想用竹竿探路，如果有怪物，我们可以打它。”


    雷进宝跟俩跟班对视，随后哈哈大笑，他们逗了会儿史向雪，见往日高傲的富家小姐沉默不语，更加嚣张。


    “忍忍。”金雅琪并没有打算替朋友出头，她只是任由男生欺负张雅，调笑史向雪。


    达克龙绳子是目前世界上承重力最好的，史向雪庆幸自己带了，她把竹竿劈砍成条，用打火机烧弯……


    “这里有字。”李晔诚在一片叶子下发现了一行字，他弯下腰看，血红的字歪歪扭扭，很费眼睛。


    章雯雯因被嫌弃而只能独自寻找歌斐木，她一直没喝水，之前学长给了她一个橘子，说吃水果没事。


    等待会儿回去，她再跟褚裟要橘子。


    “你不该帮她，还有章雯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会被缠上的。”吴美隆太喜欢褚裟了，年下温柔迷人攻，对她的叽叽喳喳从不反感。


    “有包吗？”


    “我没带。”


    吴美隆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折叠雨伞，她很后悔。


    这里根本不适合打伞，植物跟植物挨着，没有空间，天空灰蒙蒙的，也没紫外线。


    褚裟拿下背包拉开拉链，“我帮你装着，回去后还你。”


    “谢谢。”


    “我要去山上看看。”


    “太接近雾气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


    “总是要有人做危险的事。”


    褚裟对几个女生露出笑容，“你们真勇敢，留在青旅的学弟远远比不上。”


    男生宿舍二二零跟二二一都没行动，他们说要探索青旅。


    “我就不该来。”


    “这里是不如找鸡有意思。”


    “找鸡怎么了？”左志宣见没有女生，说话更加肆无忌惮，他每周都出校门找鸡，“我之前睡过……”


    “谁？”


    “徐州阳的女朋友。”


    钱志铭呵呵笑，他才不信，肯定是花花公子也找鸡，附近就那些女人，俩人就巧合地睡了同一个。


    “你可真是，找个女朋友吧，开销太大了。”


    王刚又矮又黑，人还敦实，这外形找女朋友有些艰难，但他还是靠学历跟附近卫校的女生谈了。


    赵洪伟摇摇头，“学业重，我不想谈恋爱，找鸡太脏了。”


    “你多乐于助人啊，尤其是对学姐……”


    男生们笑起来，他们似乎看穿了赵洪伟，这家伙总是对学姐很殷勤，得了不少好处。


    “要我说，你才是情场浪子。”


    男生宿舍二二一就还剩赵鑫跟钱智行，赵鑫因另一宿舍提到徐州阳而忐忑，他怕徐州阳跟别人说他们的秘密。


    “幸好班长同意我们留下，外面肯定有未知的危险。”赵鑫时不时看一眼那边，他撺掇钱智行，“我们过去跟他们做伴？”


    “你去吧。”钱智行在看书，他跟钱志铭的关系因家庭矛盾最近又越发僵硬了。


    一滴水打在叶子上，水滴滑落。


    “下雨了？”曾淑珍仰头看天，万米高空又落下一滴雨，打在她的大眼珠上，琥珀色的瞳孔大了一些。


    “这种叶子上都有字，你们快看！”


    规则一：暴雨将如同天上的水闸开放，倾盆而下。


    规则二：大自然不完全是友好的，所有生物都是竞争对手。


    规则三：白天离开青旅，在外面才能抓住生存的机会。


    规则四：登上方舟，务必活下去，你是被珍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