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伊从未想过，她的父亲竟会老成这般模样。


    她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


    慕越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明显的审视：“你是辛月？”


    “我年方十八，手臂上有红痕，还有一点模糊的被天雷劈死的印象。自然是辛月。”


    “是么。”慕越辰冷冷答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回去吧。”


    说罢，他手一挥，门再次合上，仿佛隔绝了所有的情感与联系。


    来之前她也没做太好的期待，这会儿只觉得果然如此罢了。


    尹伊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或许，辛月转生为手臂带红痕、年方十八的女子，是剑尊杜撰之事。慕越辰早已知道真相，所以连见都不愿见她。


    这个世界，不仅她的身体相貌与辛月不同，连性格也截然相反。谁能透过这层外壳，看到真正的她？更何况，慕越辰与辛月本就谈不上熟悉。


    谁了解过真正辛月呢？


    慕越辰的屋子门窗紧闭，像一座小小的牢笼，孤独地坐落在这片幽静之地。尹伊转身离开时，目光刻意扫过辛灵的墓。那只是一抔黄土，与她生前极尽宠爱的光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娘亲辛灵，生前受尽外公的宠爱，房中珍宝无数。可死后，却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土包。


    尹伊与林序并肩往回走，鞋底踩过青石地面缝隙中细细的干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尹伊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吐槽道：“慕越辰是入赘的，竟然还带外室回来，还有个私生女儿。这次我刚回来，他一直不来看我。我就猜测，他肯定跟辛月关系不好，辛月心中肯定多有怨言。”


    林序淡淡回应：“是。他们父女一向不和。”


    “那就好。”尹伊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了几分，“我没猜错。”随即，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义愤填膺：“话说辛灵和辛月都死了，你们灵剑阁为何还要收留他一家人？”


    “他是我的岳丈，自然有资格留在阁里。”


    “是吗？”尹伊伸手划过旁边半人高的草木，指尖轻轻拨弄着叶片，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我还以为他觊觎金鼎阁剩下来的财宝呢。”


    林序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这几日，他时常注视她，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格外沉重，以至于尹伊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尹师妹。”他低声唤道。


    “什么？”尹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慕师叔是辛月的父亲。”林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


    尹伊听到这上半句，还以为林序要说什么大道理，谁知他接着说道：“如果你是辛月，这样骂他，你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她愣了一下，隔了片刻才问：“你怎么知道辛月不舒服？”


    “直觉。”林序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尹伊直视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眸，许久没说话，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的父亲满头白发，是还对母亲有感情吗？


    可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对自己强取豪夺，不仅硬生生剖了他剑骨，还害他家破人亡，更让他青梅竹马当他面前被凌辱的女人呢？


    尹伊垂眸，以前因为她不知道，所以真的恨……现在她只是希望他自由而已。


    到青石广场时，尹伊停下脚步，对林序说道：“林师兄，你回去吧。接下来我自己走回去。”


    林序点头：“好。”


    他如雪的衣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转身离去时，衣袂飘飘，仿佛不染尘埃。


    尹伊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此时，弟子们快要开始午后的训练了，尹伊故意绕开青石广场，朝着蓬莱岛附近的一处涡流走去。


    那里是天险之地，弟子们的防卫相对薄弱。尹伊走到涡流旁，见四下无人，便慢吞吞地蹲下，悄无声息地从腰侧解下魔音铃的子铃。


    如今，魔音铃的母铃正在壮大，魔气遮掩不住，且名震整个修真界。众所周知，母铃在卓然手中，而卓然已投奔魔教。因此，正常人绝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日日带着的子铃。子铃若不连信，便与普通铃铛无异，不会被轻易侦查到。


    她轻轻摇动铃铛，铃铛中掉出一只青蛙。青蛙“噗通”一声，自动跃入水中。


    卓然曾告诉她，青蛙每过一月需要过一次水，而眼下快到时间了。


    这“过水”并非一碗水或溪水就能满足，而是需要彻底容纳下青蛙的真身。


    据卓然所说，这青蛙的真身宽约半丈，高约一丈，换算下来，大概与现代卧室里的衣柜大小相当，一口吞下两个人。


    江边的水质并不清澈，尹伊也看不清青蛙的真身。不过，她并不想细看。与其说它是青蛙，不如严格来说，它是癞蛤蟆王。


    尹伊需要等它吸饱水，无聊之际，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铃铛，再点了点铃铛。卓然曾说过，只有他能发起通信，这是真的吗？


    就在她敲了好几下，铃铛依旧毫无动静时，忽然，铃铛里传来一道声音：“小师姐，找我什么事？”


    尹伊吓了一跳：“你在啊？”


    “我要是不在魔音铃身边，岂不是要被人弄死？”卓然的声音从铃铛中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尹伊几乎能想象到他挑起浓眉的模样。


    她坐在河边，拢了拢裙角，低声问道：“你对灵剑阁有研究吗？”虽然天隐宗和灵剑阁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眼下她只能向卓然求助，“如果这里的剑尊想杀我，青蛙能护住我吗？”


    “你认为你会有危险？”卓然反问。


    “我考虑最后兵行险着，目前这样打探，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一个剑尊或许能勉强抵挡住，但你在灵剑阁召出青蛙帮你，无异于自寻死路。”卓然带着几分警告。


    尹伊叹了口气，心中有些失望。


    “我建议你从林序身边最亲近的人入手。他们得到的内情往往比旁人多。”卓然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是说？”尹伊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王越之。”卓然直截了当地说道。


    尹伊带着几分思索：“你也觉得他不同寻常吗？”她挠了挠脸，继续说道，“我之前在天隐宗想去查谁把辛月是被人害死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虽然后续没有查出来，但有个猜想。”


    当时灵剑阁只来了七个人，除了林序和王越之，剩下的五个师弟师妹都是新弟子，出来见世面的。


    他们极其崇拜林序，言行举止都在模仿他，不轻易与人说话。


    在他们眼中，林序是灵剑阁的门面和骄傲，因此他们对林序寻找前道侣这件事并不赞同，认为这会影响林序的名声，所以反而不会乱传。


    那么，唯一有可能传播消息的，只有迅速与天隐宗弟子们打成一片的王越之。


    “你的猜想是对的。”卓然的声音从铃铛中传来。


    卓然当时控制了天隐宗那么多弟子，能够潜入他们脑海得知所思所想，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没有疑问。


    “卓然，你的傀儡术有副作用吗？”尹伊试探着问，“如果施了傀儡术，但只一次之后再也不启用，是否对他没什么影响？”


    “如果那么简单，我当初为何要带那些人走。傀儡术只能潜入脑海三次。三次之后便殒命。就算没有三次，傀儡术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失去意识，成为彻底的傀儡。所以留他们在天隐宗无用，不如帮我挡挡灾。”


    好吧。那就不能用傀儡术控制王越之得到消息了。尹伊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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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那边没有消息么？你的父亲，你的妹妹？”卓然的声音从铃铛中传来。


    尹伊一听这话，就知道卓然肯定监听了她，什么都知道。这两天他一个字都没说，她还以为他去忙别的了。事已至此，她也没必要遮掩。


    “我试探过了，他们好像什么都不清楚。也许慕越辰会知道得多一点，可他又不让我靠近。”尹伊低声回答。


    “试试王越之。”卓然建议道。


    “好。”尹伊点点头，只能这样了。她垂头思索了一阵，忽然问道，“你在魔教好吗？”


    “每天吃人。至少一对新鲜的童男童女。”卓然的语气轻描淡写。


    “？”尹伊一愣。


    “都这么传的。”卓然道。


    “哈。”尹伊忍不住笑了一下。上次她算是拒绝了卓然，可她内心感谢他。没有他的鼓励，她不会勇于面对过去。更何况，他还送了她能护身的青蛙。


    如果她暴露出自己是辛月，他们会杀她第二回吗？她不得不做最坏的设想。


    上辈子，她茫然无知地死了，如今想起来，心中反而多了恐惧。而且，她还有月隐峰的人等着自己，还要下山打怪，决不能再一次死在这里。


    青蛙喝饱了水，从水中浮出来，一跃跃进了她的铃铛里。尹伊正重新结上铃铛，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尹师妹。”


    声音骤然从身后出现，吓得她肩膀一颤，猛地回过头。


    王越之站在竹林间，眉眼含笑，语气温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尹伊心中一紧，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跟林序一块儿去练功吗？


    尹伊转过身，脸上假装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头发勾到耳环了，我来整理一下。刚刚跟林序师兄去见了我爹，他刚回去了。”


    “我知道，正好碰到他，这才来寻你。”王越之语气温和。


    尹伊心中稍安，按脚程推算，他应该没听到多少。她稍微放松了些：“王师兄，你怎么没去练功？”


    王越之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偷懒。你可别告诉别人。”


    尹伊点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当然不会。那王师兄，我先回去了。”


    她拍了拍手，转身朝自己的竹屋走去。然而，她隐隐察觉到王越之的视线似乎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远。


    回到竹屋后，尹伊坐在桌前，心中思绪纷乱。王越之对林序到底是什么心态？


    这几日，她仔细观察也多方探查，却始终想不通他们杀自己的动机是什么。


    若说是为了“吃绝户”，那未免太可笑了。金鼎阁后期早已没落，外公的那些徒弟们早就将功法和宝物都抢光了。她成亲时带过来的，也不过是一些精巧的饰品罢了。


    若是为了金鼎阁继承人的名头？可金鼎阁早已臭名昭著，这虚名又有何用？


    若是她身负什么隐秘或者灵物，必须杀人灭口？可如果有这样的隐秘，辛灵一定会告诉她。即便辛灵认为林序能保护她，也应当会提醒她，以免她轻信他人而丧命。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个人针对的不是辛月，而是林序。


    要么，是因为当时她恰逢林序渡天劫时提出和离，扰乱了他的道心，导致他硬受天劫，不仅拖慢了他十几年的修行，更差点让他丧命。


    林序天生剑骨为冰，一直是整个灵剑阁的希望，剑尊们都称他百年难得一遇。


    有人因此对她怒不可遏。


    要么，就是有人想趁林序心神紊乱之际，再用她的死，让他走火入魔。


    且，如果真的跟王越之有关，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