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梅默迦当真有了反应，慌忙伸手推越潜道：“小心压着我的书！”


    越潜低头一看，忙从胳膊肘下抽出那本被他压得折了角的书，随手抖了抖，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有你这样厉害的杏林弟子，救人也不在话下，更别说救这本书了。”


    梅默迦懒得与他说笑，忙将书本抢回，在手里小心地捋了捋，很是带着几分谴责地瞥向在门口立着的孟闻渊，那眼神分明是说——都是你交的“好朋友”。


    孟闻渊便对越潜道：“你不要闹他了，什么‘喜事’，也值得这样。”


    见终于有人肯理他，越潜立刻蹦到小孟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啧，你还不知道罢，这事他连你都瞒着。咳咳，他早年间定下的媳妇儿，昨日已进京了，你不知道？”


    孟闻渊未曾答话，看了一眼表兄，跟着又侧头看向越潜，眼里有些古怪的神色。


    一直埋头批注研读的梅默迦，听见他们的对话，忽然抬起头来，静静地盯了越潜半晌，把越潜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了，这才喃喃地道：“嘶——我那几本主攻‘癔症’的几本书——放在哪里了？”


    癔症？


    越潜又好气又好笑，拍案道：“我全都知道了，你们还瞒我作甚么。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真是来道恭喜的。我从前很不赞同‘盲婚哑嫁’，可是你们这一桩却可另当别论。梅槑你虽然呆了一点，到底是个人格健全的好人，薛家那一位更是没得说，你们真可谓是天作之合，只要彼此加深一下了解——”


    他话音未落，梅默迦已从屉中取了鹿皮药囊，拣出一包银针，望向孟闻渊：“劳驾，帮我按住他，我替他扎两针，想来症状便能轻一些。”


    他顿了一顿，唇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唔，既要施针，不如索性扎他百十来针，保管好了，绝不再犯。”


    孟闻渊笑道：“好。”说着便来擒拿越潜。


    越潜忙闪身躲开，告饶道：“两位大侠，有话好好说！什么百十针，扎完还不成筛子了。你家煮面缺笊篱，告诉了我，我替你去买便是，何苦造这样孽，被你医祖听见，晚上也要托梦的。”


    梅默迦将银针收回袋中，瞥他一眼，抱着手道：“你少胡说八道，自然也少吃些苦头。你是走南闯北的人，该当知道，医道并非只能‘救人’，哪日你实在烦得我紧了，我头昏脑胀之时，说不准便一失手、配错了方子，补药变毒药，把你毒哑了，却也是一件功德呢。”


    孟闻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伸手在自己脖颈上一横，示意越潜知趣。


    看着这道貌岸然的表兄弟两个，越潜心想，看来这封建礼教也不止是束缚女孩儿家啊，不过是提一嘴婚嫁的事，这两位便如此讳莫如深，看来他们的“思想解放”还是任重道远。


    越潜也是个越挫越勇的性子，他们越是避讳，他便越是要将此事摆在明面上彻底说开，便道：“我说那薛家——”


    话未说完，梅默迦“啪”地一声，将书卷扣在案上，无奈道：“你打住罢。”


    孟闻渊也无奈道：“好端端的，你总提那薛家作甚么？”他有心改换话题，便道：“我听说，你将胥姑娘送入郡王府与郡王妃作伴去了？”


    越潜简直要被这两个呆子气笑了，指着梅默迦，一字一顿地道：“你爹——梅翰林，对罢？”


    梅默迦点点头。


    越潜两掌一拍，得意洋洋地道：“这不就结了么！你爹梅翰林从前跟人薛家的一位老爷交情深厚，顺便就给你定了这一门好亲。现在人家上京来了，走的是水路，昨日登的岸，我全打听得明明白白，你还装模做样地干什么。人眼下暂时住在贾家，可早晚是要上门来的，你害的什么羞？”


    梅、孟两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而后一齐望向越潜，那目光里竟似有些——同情？


    越潜几乎要跳脚，终于自己想了一想，忽然有点明白了，道：“我知道了。你以为那薛家是经商的人家，其家人行事必然有些铜臭味，所以心里不愿意。你大可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一位真正是世间少有的人物，便是几代的书香门第里也难有的，她不嫌你是个呆子也罢了，你是万万嫌不到人家身上的，这话我敢打保票，你且往后看便是了。”


    梅默迦努力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情知今日若不将此事说开，被他一直聒噪着，便也不用读书了，叹了口气，道：“好，你在外头有‘大本事’，手眼通天，既已打探得‘明明白白’，那你说与我听，我要如何与一位男子成亲？”


    这说得什么鬼话，越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无力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愕然转向孟闻渊。


    孟闻渊点点头，替表兄解释道：“梅、薛两家早年间确有些交情，此事不假，相聚投机之时，也曾戏言过要结为儿女亲家之事，却并未当真定下，终身大事实在要谨慎，原也要等两家儿女成人立身后再议。后来，那一位薛老爷传信来告知，说膝下止得两位公子，此事虽然遗憾，从前的话，却也早不作数了。你是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切莫出去乱嚷。”


    梅默迦也道：“正是如此。旧谊不杂姻缘之事，反倒容易些。如今故旧之子进京，家父也早接到书信，心里也极快慰。他兄弟几人近日将欲来我家拜访，到时再叙旧罢了，这也是平常之事，你却扯出什么‘大喜’来，可不是让人发笑么。”


    见他二人语气诚恳，绝无作伪欺骗之态，越潜彻底懵了。


    他呆立半晌，忽然拔足往外狂奔。


    ---


    自从添了这几个新来的女孩儿，大观园如今更比从前热闹几倍。


    这一日众人聚在秋爽斋，黛玉果然提起让新人也加入雅集的话来，众人听了，无不欢喜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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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纨便一一问过去，邢岫烟、李纹、李绮皆是会作诗的，只都谦称作得不好，只有尤氏姐妹说不会。


    黛玉见尤二姐面带羞赧，手里只顾弄着衣带子，似有些不安，忙宽慰道：“不爱作诗也是有的，连我们也不是真会作的，不过大家凑趣儿罢了。”又拉香菱道：“这一位也是新近才学的，已很有模样了，姐姐们若想学时，也是极快的。”


    尤二姐瞧了一眼香菱，见她眉目如画，气质温柔，神情间却难掩飞扬的神采，自有一段聪明风流之意态，不由得自惭形秽，垂头细声道：“我……我是学不来的，我哪里又比得这位姐姐的才情。”


    尤三姐拧眉瞧着姐姐，甚觉此言太没志气，可这到底是人前，姐姐心里已经好大不自在了，更不可叫她难堪，便咬着唇没说话。


    黛玉笑道：“这也罢了，我们也不是日日都要作诗的，两位姐姐若有别的什么想顽的，也告诉我们，不过是为了要高兴，怎样都使得的。”


    尤二姐心下一暖，感激地点点头。


    因为知道湘云是这些孩子里第一个爱热闹的，如今来了这些新人，若再添一个她，则势必添上无数欢乐，贾母忙打发人接了她来，前一日才到。


    大观园对于湘云来说，正是难得可以逃离现实的自由游戏之地，且她毕竟不能长久住在这里，总是比其他人更加珍惜每一日的光阴，便正热切盼望着要作诗，一刻闲暇也不肯虚费，见尤氏姊妹不会作，到底有些扫兴，却也知道不可勉强，便问：“不作诗也罢了——可爱下棋么？”


    尤二姐的脸更红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湘云忙又问道：“可抚琴么？或擅什么乐器？”


    尤二姐又摇了摇头，似察觉众人都看向自己，愈发羞怯，将头又垂低了几分。


    尤三姐却代姊答道：“史大姑娘不必问了。我们姊妹不比列位闺秀，是小户人家的出身，这些‘琴棋书画’的雅事，我们是不擅长的，反倒有些碍事，便不扫各位的兴了。”说罢挽着姐姐的手便要告辞。


    宝钗忙将湘云一拉，嗔她道：“怎么说，你是学堂里的先生不成，怎么这般‘拷问’起人家来了。人家是刚来的，不知道你的脾气，以为你竟是那一意‘咄咄逼人’的，会错了你的意思，这岂不闹得生分了？”


    探春是今日的东道，怎可任尤氏姊妹败兴而去，也忙上前开解。


    黛玉笑向尤三姐道：“姐姐不欲扫我们众人的兴，这是姐姐体贴的好处；我们一心想与姐姐们同乐，这却是我们的诚心了。不拘作甚么，便是一起说说话儿、做些针黹活计，也是有趣儿的。云妹妹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急着要问出姐姐们喜欢做的事，大家好一处顽的。”


    湘云觉得好大没趣，怎么这尤家的两位姐姐如此心重，一面却也自悔方才将话说得急了、惹得众人不快，便也不说话，只附和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