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犹是春寒料峭，小雨绵绵。


    沈时川少时便恋慕烟雨江南，他终是下定决心，毅然决然离开家乡，只身来到这边。


    他曾中过解元，又因无心仕途，隐逸下来，只甘愿当个教书先生。


    他轻轻抬起窗子，瞧着外面纠缠不休的春雨。


    窗子开了后，丝丝寒风涌了进来，引得他一阵感慨。即便是刮风下雨，他这个教书先生也是要及时到位的。


    于是他又将窗子抬得只开了个缝隙，便打算出门。


    江南细雨打在沈时川的身上也如少女娇嗔，无关痛痒。


    要是以往的他定不会放在眼里，不过此时的他承担着教书育人的责任，为了那些孩童考虑，他也不能将潜在的病气带给他们。


    所以，他撑起一把青伞，一个人徐徐地走过地上铺就的青石板路。


    雨过江南，朦朦天色，沈时川不管瞧多少次都十分满意，他愈发觉得自己来到这边很明智。


    周围都是屋舍，屋檐可以避雨，但他还是决意要撑着伞走过中间的路。


    他路过一处时，隐约听到了几声呼噜。


    他左右扫视前方，无果后又往身后瞥了眼，发觉有只脏兮兮的小花猫躲在一户人家门旁杂物前。


    此时那只花猫趴在一块小布上，蜷缩一团，闭眼小憩。


    应该是做了极好的梦，沈时川心想。


    他仔细打量那只猫，很快便收回视线，赶着去上课。


    为学生授课时，他望着坐在台下个个眉眼温顺的孩童们，不由得又想起那只模样乖巧的猫。


    孑然一身，但他乐在其中，他还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安宁。


    于是，他将脑中的那只猫驱逐出去。


    下了课后，孩子们一一与沈时川告别后，他收拾东西，也抬步离开。


    此时，他带来的伞失去了作用，只能被拎着，跟着主人一道回家。


    回去还是一样的路，不过沈时川到了某处时步伐缓了下来。


    他下意识去看白日见到的那只猫。


    那只猫此刻很清醒，独自蜷缩在那块小布上。


    它圆润的眸子原本是盯着不远处，沈时川的出现赫然夺去了它的目光。


    原本趴在布上的脑袋看到他后，微微转了过来。与此同时，它的耳尖也微微抖了抖。


    起初，那只猫只是一瞬不瞬盯着沈时川。


    当他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了，它开始不确定了，微微伏起身子。


    原本沈时川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看它，谁料它坐起身子，于是他只好抬步离开。


    他走得决然，它直直盯着他，直至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它只好又继续趴在自己搭的小窝下。


    那只猫应该是从哪里流浪来的，沈时川心想。


    原先去书院时，他并未见到过它。


    不过还挺有灵性的，他又想。


    闲暇时，他会描几张字帖，养一养自己的气性。


    不过今日不同，他忽然想要作画了。


    院里花开得不错，他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黄梅。


    他仔细观察黄梅的情态后方才收回视线，一笔一划开始勾勒。


    只是……


    他收起笔，拿起桌案上那张画，心里满是不解。


    只见零星点点的黄梅下，一只小猫蹲趴着，乖巧温顺地目视正前方。


    他：“……”


    往后几天，他都换了条路，绕开那里往书院走去。


    某天下课，他鬼使神差地又走了那条老路。


    原因无他，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不需要再刻意避开它了。


    只是，这次他没有见到那只猫。


    他微微蹙眉，反复确认它蹲着的那块布还在，而主人已经不见了。


    他想，也好，反正他也不会收养它。


    他原本犹豫的步伐，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变得轻快起来。


    他往前继续走，听到巷子里有几个孩子的叫喊声。


    如果他没听错，那几个孩子貌似是他的学生？


    他们下了课后不赶紧回家，在院子里做什么？


    这般想着，他顺势拐进了那条小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而此时，那几个孩子手里各拿了几块石头，盯着高墙上。


    一走进来，沈时川便看到处于高墙上的那只猫。它此时以警戒的姿态立于高墙上，目光凶恶。


    顺着它的目光，他又看到那几个孩子还有墙角处的几块石头，一下厘清前后脉络。


    他步伐轻缓，那几个孩子还沉浸在想拿石头将猫砸下来的兴奋情绪中，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男子。


    它倒是注意到了，似乎是意外男子的出现，它“嗷呜”了一声，歪头不解。


    就在此时，一个孩子瞅准了机会，将一块小石头丢了上去，正正好砸中它的胸脯。


    它一下便炸毛了。


    “张和，王生，你们在做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那几个孩子却背后发毛。


    他们转身看去，果然是他们的教书先生。


    被点了名字的张和与王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眼前男子可是他们的先生，虽然看着人很好说话，但实际手段很多。


    “平时是如何教你们的，你们现在又是作何？”


    这几句问下来，他们哑炮了，羞赧万分，丢了手里的石头向他作揖：“先生，是我们错了，能不能不要告诉我们的父母……”


    沈时川又看了眼那只炸毛的猫，淡淡出声：“向它道歉。”


    那几个孩子闻言便面面相觑，嘀咕了几声，只好转身向高墙上的猫道歉：“我们错了，不该丢石头的，请原谅我们好不好？”


    它顿然瞪起圆润的瞳孔，似乎是在思考他们此时的行为，不过几秒便发出了满意般的“呼噜”声。


    沈时川看它心情还行，大发慈悲放过他们：“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家吧，你们的父母会担心的。”


    孩子们这才如释重负，向沈时川行了礼后才飞一般跑出了这条巷子。


    巷子里只剩下沈时川和一只猫。


    原先的沈时川是俯视它，此时此刻他得抬头仰望着它，去观察它的反应。


    一人一猫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


    小花猫扫了几眼又闭上眼，安心趴在高墙上，不再去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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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他。


    在它简单的世界里，这个两脚兽纯粹是无聊了，才想着来看它。不然他第一次来了，又直接走了，此后一连几天都不来。


    它才不会施舍过多的眼神呢。


    它才不会继续上当呢。


    它害怕刚才那些攻击它的两脚兽，于是干脆一直趴在高墙上，等彻底安全了才打算下来。


    过了会，它睁开一只眼，去瞧那个两脚兽，果然走了。


    它猜的果然没错。


    这般想着，它顿时觉得无聊，便想要回去了。


    当它往墙前走了一步，刚打算跳下去时，突然看到了立于高墙前，与它靠得极近的那个两脚兽。


    见它盯着自己，沈时川伸出双手，作势要接住它。


    它狐疑地看了他伸出来的手，将信将疑跳了下来。


    沈时川稳稳接住了它，旋即将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它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沈时川的怀里，任由他抚摸。


    沈时川歪下身子查看它的动向，见它阖上眼睛，心情也不由得好上几分。


    他抱着它慢慢走出巷子，一步步退回到当初遇见它的地方，俯下身子将它轻轻放回到小窝里。


    感受到什么，它睁开眸子，又一次望见了他离去的身影。


    几天过去，那几个孩子一直都等不来父母的责骂，心里多少明白是先生没有告诉他们。


    于是，他们在书院里的表现也愈发好了，疑似是在沈时川面前搏一搏好感。


    被沈时川点名的张和大着胆子凑近他，好奇道：“先生，你认识那只猫吗？”


    沈时川也不知是该说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反问眼前这个小子：“怎么了？”


    张和憨憨一笑，摸着后脑勺：“因为我今日又看到它了。”


    小孩子生性顽劣，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他们拿着石头丢猫也不会觉得是在欺负猫。


    被沈时川阻止后，他们的行为就要好些了。


    张和今日上学途中遇到了那只猫，还给它喂了些可以吃的食物。


    沈时川脸上清浅的一笑一滞，旋即温和道：“这是好事啊。”


    张和猝不及防被表扬了，身后那只看不见的尾巴简直要翘上天。


    张和退回自己的桌子时，其他几个玩伴凑了上来，叽叽喳喳道：“张和张和，你去跟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有没有说你啊？”


    “那只猫怎么样了？”


    张和迫不及待道：“我给小猫喂吃的，他夸我了！”


    其他孩子“哇”了一片，原来这样便可以得到先生的夸奖了吗！


    沈时川严于律己，同样也严于他人，尽管在他眼里看来，他已经为他们考虑颇多。


    于是这日下课，沈时川回去时看到一群孩子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全都蹲下身子埋头看着什么，这引发了沈时川的好奇，于是他抬步走了过去。


    面对沈时川的孩子感受到身前的阴影，一抬眼便看到了先生，高兴道：“先生好！”


    沈时川终于看清他们围着什么了，他们连猫带窝搬到宽敞地方，仔细观察这只猫。


    他不禁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