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玩的第一年，于清漫常常和栗子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聊着些不搭边的话。


    “我和董言在一起了。”某一天，于清漫打开手中的气泡水，发出一声“呲”的响声。


    “啧，”栗子并不意外，只是舌头在上下齿之间弹了一下，“他不适合你。”


    于清漫来了兴趣，歪头笑着问她：“什么是适合我的？”


    栗子弹弹手中的烟灰，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利落的短发随着微风轻轻晃着：“他表面上能够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但实际是你在照顾和迁就他。”


    她盯着她，浓密的睫毛下眼神分外认真：“如果哪一天你遇到一个会在瞬间将自己的灵魂抽离，感到那个场景让你非常幸福的人，那么就是适合你的，对的人。”


    “就比如，有个人能记得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吃胡椒粉。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异样的浪漫？”


    漆黑的房间里，于清漫抱着玩偶，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为了能让自己有更好的睡眠，她甚至连走动的钟表都放在了外面。


    对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她感到自己再也睡不着，于是认命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黑暗中，屏幕的亮光刺进眼睛。


    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数字。


    04:28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


    即使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也只能睡满前半夜。或许是因为第一天吃，药效还没有质的飞跃。


    旺财的窝放在客厅，于清漫下床，披了一件外套，准备出去看看有没有适应。


    她轻轻打开房门，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客厅。


    视线扫到沙发上躺着的人，于清漫愣住。


    长手长脚的人挤在不算长的深灰色沙发上，头下简单地垫着一个同色系的抱枕，身上盖着短小的沙发盖毯。他的手和脚都露在外面，袖子下露出的半支腕表反射着她手电筒的光。


    他侧着脸，安静地睡着。旺财在他头边蜷缩成一团，在梦境中陪着他。


    她以为他会像上一次一样，在她熟睡时离去。但这一次，他仍然守在这里。


    是担心她今天突然的崩溃，深夜时也会发作吗？


    于清漫伸手，悄悄按亮客厅的落地灯。又折回房间，从柜子里翻找出厚厚的双人毯。


    可能是出差刚折腾回来，张业庭睡得很熟。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在肩膀处形成一个明暗交接的折角。把手中的毯子展开，她尽量轻地把盖毯盖到他身上。在下颌处，将多余的毯子向下折了些。


    她的动作先把旺财吵醒，小猫从蜷缩的身体中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看着她，整只猫还懵懵的。


    于清漫弯起唇角，顺势盘腿坐在白色长毛地毯上，伸出手拍拍旺财的脑袋。


    “嘘——”她另一只手的食指轻压上唇。


    原本仰躺着的人在这时侧过身，动作间，毛毯滑落了一半。因为他的动作，本就狭小的沙发只剩下边缘撑起他的身体。


    感受到即将坠落的不安全感，张业庭从睡梦中睁开眼。


    在客厅的挂钟一声一声的走针声中，他们四目相对。


    于清漫原本在低头逗猫，还未直起身。


    他们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略带温热的呼吸。


    她在他还未完全醒来的眼底，终于看到了不同于往日运筹帷幄的波动——他的错愕，他的暗潮汹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落在阳台的水泥外檐上。


    于清漫撇开视线，自若地伸出手，将半垂在地上的毛毯向上拉。手抬至半空中时，手腕却被他的扣住。


    他的手很大，平日只是看着修长，实际却能轻松地包裹住她的手腕，还绰绰有余。


    于清漫转头。


    手腕上的手，在同时又松开。


    “没事，不冷。”在她的视线中，他的手又摸上毛毯一角，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睡不着了？”依旧躺在沙发上，他问。


    声音低低的，在刚睡醒的鼻音中，像是俯在耳畔的呢喃。


    于清漫将旺财抱到怀里，也依旧坐在地上：“嗯。”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么，讲讲？”最后两个字在他呢喃的唇齿间，语调微微上扬，暧昧至极。


    于清漫摸着旺财身上的毛毛，怼他：“你这是在企图听睡前故事？”


    张业庭的眼睑垂下又半抬，细密的睫毛在空中划过：“这种寂静的夜晚，适合聊天。”


    一只胳膊杵在他身边的沙发边缘，手托着下巴，于清漫认真地想着：“我在医院的时候，看到很多小朋友和父母一起去看精神科。”


    “后来我想起我在地铁上时，坐在对面的小朋友看上去有五六岁，很活泼好动。他的妈妈让他坐好，一路上一直问他加减法。”她托着腮摇摇头，另一只手仍然摸着猫咪，“河海真的不愧是升学地狱。”


    说完，她轻轻叹气，然后又看向他：“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我啊……”他半闭着眼，平稳地完成一轮呼吸，“河海航空的飞机餐，真的难吃。”


    “噗。”她笑。


    “你家的刀也很难用，哪天拿去我家帮你磨一磨。”


    于清漫的笑意仿佛会从半弯的眼睛里溜出来，她侧过脸，长卷发垂到一侧，在米白色的粗针织开衫前显得更加温婉：“你还会这个？”


    “交换去体验了英区留子一年，什么都会了。”


    “又到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小，像是轻哼。


    她思索片刻：“昨天蹲在雨里的时候，我戴着卫衣帽子，影子里帽子形成了一个三角，头顶尖尖的。我感觉我自己像一只雨里的蘑菇。”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字与字因为困倦粘连，而她坐在地上拖着腮，句句回应。旺财趴在于清漫的腿上，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


    安静的深夜，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张业庭睁开眼，单手撑着坐起身。黑色的衬衫上有些褶皱，头发也因为躺下的动作，飞了几撮在空中。


    “你家里有没有电脑？”他突然问。


    “有一台台式，一台笔记本。”于清漫摸着猫的动作停下，“你不睡了？”


    张业庭随手整理一下衣服，站起身。他的身影几乎遮住沙发另一侧的落地灯，将还坐在地上的她笼罩在他的影子中。


    他低头看着她：“不睡了，带你打游戏。”


    “啊？”于清漫伸出食指指自己，表情堪比最近一直很火的女爱豆表情包。


    “没听错，起来打游戏。”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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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将她拉起来。


    手心与手心相触，于清漫感受到他有力的胳膊，将她从泥潭中拉起。


    这间公寓很小，她将客厅用书桌和柜子隔出一个类似于书房的角落，平时多用于远程办公。


    他们一起从餐桌拿了把椅子，将台式机和笔记本都打开。


    他带她玩射击类游戏，一局又一局。


    从刚开始她露头就死，到慢慢掌握些门道。


    “以前我和班鸢打CS，她嘲笑我说：冷知识，漫漫，打枪只需要动手，不需要动身体。”在某一局的间隙，于清漫半开玩笑道。


    “我忍住没说。”他表示赞同。


    于清漫深吸一口气，憋住，左右手配合，直接狙倒最后一个人。她叉腰，斜眼看张业庭：“呵。”


    他冲她扬眉，无声地表达赞扬。


    他们从半夜打到窗外的天亮起，竟然也慢慢有了配合。


    于清漫一顿操作，在狭窄的通道地图内干净利落地连杀两人。在屏幕上弹出结算界面时，她笑着朝张业庭撇撇嘴，尾巴仿佛要翘到天上去。


    在她有点挑衅的动作中，他只是含笑垂眼看着她。


    清晨，连绵不绝的雨似乎停了。


    麻雀飞到床边，叽喳几声。


    于清漫收起笑，在他的视线中稍稍歪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或许是太过直白和突然，她看到他的唇角稍收起。


    “虽然我相信朋友之间有纯友情，但我不是傻子。”她轻声。


    她也爱过人，不论是少年时的张业庭，还是董言。


    她知道爱一个人时，看向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张业庭从错愕化作浅笑，修长的手指弯起，在她蹙起的眉心轻弹一下：“是。”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更多。”张业庭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脸，深棕色的眼是平静的漩涡。似乎稍有不慎，就会将她带入他的世界。


    他们彼此都是近三十岁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没有必要再将心事都藏着掖着。


    他盯着她的双眼，眼神里没有任何的压迫感：“我只是希望你快乐，漫漫。”


    和曾经多年前的傍晚，陶桃认真看着她讲出的话，神态一样。


    诚恳，真心的祝愿。


    于清漫躲在衣袖里的手，手指蜷起。


    “不要这个时候决定和我在一起，”张业庭的语气仍旧是柔和的，他甚至开起玩笑，“我可不想趁人之危。”


    说完，他站起身又像是很忙似的：“早餐想吃什么？医生是不是给你开了一日三餐的药，那是要认真吃早餐的。不过你的冰箱里没有什么东西，我看着给你做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向厨房走。


    “Ting。”于清漫叫住他。


    他转身，他们之间隔了一整个客厅的距离。


    房间里又只剩下钟表走针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谢谢你。”她莞尔。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中，也轻点着头，笑了。


    栗子说的没错，其实，会有人一直记得她喜欢吃很多很多的胡椒粉。


    锅碗瓢盆，事无巨细。


    而她也会在某一个安静的夜晚与清晨，感受到最平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