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吉耶带我参观了【檐帽会】的基地，这个时候并没有太多人在里面，不过些许几人似乎是在打扫卫生，整理书架。


    杜吉耶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会长。”


    “会长好。”


    “大家中午好。”杜吉耶笑着和这些人打招呼，又将我扯过去：“这是塔德纳，我带他参观一下基地，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


    “是，会长。”


    杜吉耶又转向我：“这里就是平常成员聚会的基地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观察着周围，摆满书籍的书架，一张大长桌，周边整齐的摆着几把椅子，那些正打扫着卫生的成员动作轻而娴熟，一眼看去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很好的地方。”我夸赞着。


    杜吉耶笑意更甚，朝着正在书架整理书籍的一名女性招了招手：“埃克朗谢，过来，来为我们的客人介绍一下你正在整理的东西吧。”


    名为“埃克朗谢”的女性，年纪似乎不大，赶紧走过来。


    “是，会长。你好，我是埃克朗谢，现在由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檐帽会】的阅读区，这里的书籍种类繁多，不仅包括一些经典书籍，还有很多书是【檐帽会】成员自己写的日记，记录自己在【檐帽会】产生的变化。在会长和公爵大人的带领下，我们学会了很多新的技能，也能够有时间和机会去学习从前那些想学却没有时间学习的东西。”


    十分感人的一番叙述，只是，我总从其中嗅得一点背剧本的嫌疑。


    身边的杜吉耶眼底闪过一丝不满的暗光。他正悄然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依然保持赞叹和向往的神色：“听起来真是不错。进入梅洛彼得堡虽然不久，但我和杜吉耶先生也算见过两面了，杜吉耶先生富有人格魅力，【檐帽会】在杜吉耶先生手下自然也是欣欣向上。”


    “这不过是我能为组织成员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一己之力而已，不值得赞叹。”杜吉耶如此自谦，但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说起来，塔德纳参观完【檐帽会】，不知对【檐帽会】印象如何？”


    图穷匕见，杜吉耶这是要邀我入会了。


    “杜吉耶先生创立的【檐帽会】，成员间互帮互助，井井有条，我也不由得生出一些向往之情。”我边说，一边斜睨着杜吉耶的神色。


    杜吉耶果然没察觉出任何不对，他对我满意的很，拍着我的肩膀笑道：“我早就想邀请塔德纳加入【檐帽会】了，有你这样的人才在，我相信【檐帽会】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我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杜吉耶看向埃克朗谢：“【檐帽会】以小组为单位，组内成员互相监督，互相进步，每个小组五人。正好我记得埃克朗谢的小组还差一个人，塔德纳，你便先跟着埃克朗谢这组吧。”


    埃克朗谢低着头，我觉察出在杜吉耶说还差一人时，埃克朗谢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假装未看见，只是感激地道：“多谢会长。”


    “埃克朗谢小姐，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我伸出右手递到埃克朗谢面前。


    埃克朗谢僵了一下，在杜吉耶的注视中抬头伸出手与我相握。


    很冷，手心窝着薄汗。


    “请……多关照。”


    可这基地分明温度适宜，埃克朗谢的衣着厚度也并不轻薄。


    杜吉耶道：“【檐帽会】没什么规矩，之后我会让人写出来给你，大概就在……我想想，下次全体集会之前吧。也正好让组织里的大家都认识一下你。”


    我微微弯腰，摆出一副惯有的顺从的姿态：“我知道了，多谢会长。”


    “不要有压力，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来找我就好。”


    “好的。”


    杜吉耶满意地看着我。


    “对了，会长。”我装作刚想起什么的样子道：“你认识一位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的老婆婆吗？那位老婆婆很可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之前看她可怜便把自己的零件送给过那位老婆婆，但是我被关禁闭这两天，恐怕没有人帮助那位老婆婆，我很担心……”


    杜吉耶观察我的眼神肆无忌惮。


    “是吗？没想到塔德纳会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


    我露出一个怀念的苦笑：“杜吉耶先生有所不知，我幼时家逢不幸，依赖一位邻居的老奶才活了下来。那位老婆婆总会让我想起邻居老奶的感觉，我没有机会报答当初帮助我的人，现在也只想略尽绵薄之力帮助相似的人。”


    “原来是这样。我没看错你，塔德纳，你果然是一个富有善心的年轻人。”杜吉耶叹道。


    我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除却杜吉耶故意捧杀的部分，杜吉耶绝对能在“我善心泛滥”这件事上和多托雷达成意见统一。


    善心泛滥成灾的人最容易控制。杜吉耶便是这样的心态。


    可惜多托雷从来不会这样想，他更想我和他一起当个人见人厌的异端。


    杜吉耶散去了怀疑，便开始他那套熟悉的下鱼饵：“你说的应该是投机婆婆，正巧，我和她也算认识，我会向她转告你的关心的。”


    我松了口气：“那我可以见她一面吗？”说完，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红了脸：“抱歉，我只是……太过想念那位帮助过我的邻居老奶。如果可以的话，还烦请会长帮忙问一下。”


    杜吉耶笑眯眯地安抚：“放心，我会帮你转告的。”


    “我还有事，接下来就让埃克朗谢带你参观吧，下次集会的时间也由埃克朗谢告诉你。”


    “好的。会长再见。”


    我笑着挥手送别杜吉耶。


    直到杜吉耶的身形完全消失，这基地里从我和杜吉耶进来开始似乎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懈。一直在角落打扫卫生的几人停下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打量着我。


    我这位由杜吉耶带来的，似乎备受杜吉耶喜爱的新人。


    但那警惕不像是因为嫉妒，反而更像是源于恐惧的提防和远离。


    埃克朗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语气都是没有起伏的。


    她指了指那三个人：“他们都是你以后的组员，你要记住他们。”


    “原来是同组的伙伴。”我惊喜地道：“我叫塔德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各位前辈？”


    被指到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眼神迅速地瞥过某个角落，似乎心有余悸。


    我顺着那视线短暂的指向看过去，在书架夹着的中缝的墙壁上看见一个红色的圆形装置。


    采阅端口，用以远程查看的监视器。


    他们是在忌惮这个？他们知道有人在用采阅端口时刻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了无声息地收回视线。


    埃克朗谢的声音响起：“从左到右，分别是阿维丝，迪伦，和凯勒布。”


    两名男性被提到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名为“阿维丝”的金发女性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很快收回眼神。


    埃克朗谢道：“集会在三天后，在基地集合后会有人带你到专门的地方，到时候，会长会授予你【檐帽会】独有的帽子。”


    埃克朗谢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下意识恐惧着什么。


    “【檐帽会】内以小组为单位行动，不要轻易脱离，离开的话要跟我提前说明理由。赚取的特许券需要上交给我，食物和水都会按份依次下放。小组每日早上八点集合，晚上十点解散。你记住了吗？”


    我假装疑惑：“【檐帽会】内部管理居然这么严苛吗？连几点上下班都规定了。”


    埃克朗谢的脸色一白：“这是规定……”


    我识相地放过这个疑点，转而扫视周围一圈：“说起来，我们组在我来之前一直是四个人吗？那还真是有缘，我来正好补齐这个缺口了。”


    我笑着，却发现埃克朗谢的脸变得愈发惨白，就连角落的三个人听到我的话也都不安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埃克朗谢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该问的事情别问。”


    我愣了一下。


    埃克朗谢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重，深吸了口气：“之前本来是五个人，少的那个人……被退出组织了。你自己看书吧，我们还要打扫卫生。”


    说完这句话，埃克朗谢唯恐避之不及一样地转身离开。


    “被”退出组织？


    我看着埃克朗谢以及另外三个组员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随手从面前的书架抽出一本书，真如埃克朗谢敷衍所说看起了书。


    这些人在害怕什么？提到不在的那个人时每个人脸上的恐惧绝非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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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开的那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直觉这件事的真相绝对就是【檐帽会】这个组织藏匿最深的隐秘。


    埃克朗谢说三天后杜吉耶会为我授帽，就埃克朗谢刚才几句话匆匆带过的“规定”，这个【檐帽会】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互助社团。


    杜吉耶是打算在三天后的集会上将我真正纳入【檐帽会】？


    毫无疑问，在所谓的“授帽”仪式后，我才能真正接触到【檐帽会】的核心，见识到真正的【檐帽会】。


    可问题是，杜吉耶究竟有什么保险能够保证只是多了顶帽子，我就会变成真正的【檐帽会】的一员？


    透过书架的缝隙，我观察着那些人头戴的帽子。


    杜吉耶认识投机婆婆，但他似乎依然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或许等我头上也多了帽子，杜吉耶才会放心地让我接触投机婆婆。


    眼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在集会开始前的这三天，我便开始跟着我的小组“伙伴”们一起行动，上午的活动依然是在生产区打零件，也不知道杜吉耶是怎么做到的，第二天跟着埃克朗谢的小组一起前往生产区的时候，我就被告知换了一个生产区域，转而和埃克朗谢以及其他三人在同一个区域。


    交付零件，获得的特许券全部交给埃克朗谢，之后回到管理区的基地等待，由小组组长统一领取食物后分发。


    这处位于管理区的【檐帽会】基地，陈列和废弃生产区的那个并无太大不同只是面积小一些。在这里，我也遇到了其他的【檐帽会】成员。


    成组活动，但奇怪的是，没有人交谈，就算是组内的成员也是如此。


    我试图和其他人攀谈，但除了被冷冷地看一眼外，无人回应我。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异类”一样。


    同他们不一样的异类。


    直到阿维丝看不过去，悄悄拉了拉我的衣摆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继续说话。


    互相交谈似乎在【檐帽会】是完全禁止的东西。


    但这条“规则”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是因为我还没有帽子吗？


    我噤了声。


    此后两天，也日日是如此的生活。


    直到第三日集会。


    一大早我便起床，进入到废弃生产区的基地后，埃克朗谢和其他三人也早在那里等待。


    埃克朗谢看到我脸色稍缓：“人到齐了，跟着我，我会带你们去参加集会。”


    其他三个人的脸上多出一丝畏惧。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多言，只是跟着在埃克朗谢后和众人一起离开基地往更深处走。


    一路上弯弯绕绕，直到进入一扇大门，里面宽阔的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在。


    都是【檐帽会】的成员，人群后，则是杜吉耶。


    在我们一组人出现后，人群分开出一条道路，杜吉耶走过来。


    “诸位，让我们隆重欢迎【檐帽会】新的成员，我们新的家人——塔德纳。”


    掌声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的身上，埃克朗谢和其他三人也站到另一边，让出的道路上，只有我和杜吉耶两人。


    杜吉耶拉过我的手，那力道，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钳制。


    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直到站上高一级的平台上。


    杜吉耶拉着我的手站定，在另一边不远处，我看到一个圆桶形状的铁质容器，不知道是做何用。


    在这个视角，我可以将台下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恐惧，冷漠，人人自危，唯独没有新成员加入的高兴喜悦。


    杜吉耶看着我，眼中的笑意像一把刀。


    “为了欢迎新人的加入，我将亲自为塔德纳授予檐帽，以及实行‘洗礼’。”


    两个人从台下走上来，一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里面陈放着一顶帽子，一根尖刺，以及一块墨黑的、散发着奇特气息的石头。


    另一人打开铁桶，里面的空间仅容一人，分明是押容控制的刑器！


    我看向杜吉耶。


    杜吉耶笑着伸手，语气无比柔和。


    “进去吧，塔德纳。”


    “或者，你希望有人能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