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从那股错愕中回过神，恼羞成怒地低吼道：


    “少跟老子耍花样！告诉你，老实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然有你好受的！”


    然而，他的威胁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女子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当着他的面，低下头，开始用被反绑的双手，慢慢地去解手腕上的绳结。


    刀疤脸瞳孔骤然一缩，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你干什么！”


    女子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看过来。


    “壮士不给餐具，这粥总得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我只能用手捧着喝，所以解绳子。”


    她顿了顿，视线从他紧握刀柄的手，移到他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地补上了一句。


    “还是说，你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喝，只是想看着我饿死？”


    刀疤脸彻底愣住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女子清澈的眼睛。


    他本以为能迷住龙四爷的定是什么狐媚妖冶的女子，自有千百种勾人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女子，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干净与平静，正是这份干净，让他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凶神恶煞的模样，像个在台子上张牙舞爪的小丑。


    在她清明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下，他只觉得自己满身的风霜血气，都成了肮脏龌龊的印记。


    刀疤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杀过人，放过火，起过义，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时此刻，面对着一个手无寸铁、被反绑双手的女子，他竟觉得手心冒汗。


    对方那句反问，不带半点烟火气，却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照出他满身的凶横与尴尬。


    他引以为傲的煞气，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只剩下滑稽。


    他想发作，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破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僵持中，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并不怪你们劫了我。”


    刀疤脸一愣，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以为对方要开始哭诉求饶，打什么感情牌。


    这是他最不耐烦应付的。


    谁知，女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怔在原地。


    “青屏山的义士，我早有耳闻。”她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年前，你们在安远县杀了那个囤粮居奇的周扒皮，把粮食分给了快饿死的灾民。去年秋天，你们劫了广陵府送往京城的生辰纲，转手就拿那些金银去南边换了药材，救济了闹瘟疫的村子……”


    刀疤脸瞪大了眼。


    这些事确实是他们青屏山做的，是弟兄们引以为傲的功绩。


    可他想不通，这些事虽然流传，但细节却只有内部人才清楚，她一个养在龙四爷身边的金丝雀是如何得知的？


    龙四爷如此手眼通天？！还什么都跟这个女子说？


    刀疤脸眼中的惊疑不定越发浓重，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女子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审视，话锋一转。


    “尤其是半年前，你们在官道上佯装劫道，从一队镖师手里抢走了一批皮货，其实是为了救下混在里面的被皇帝诬陷的忠良之后，将他们一家暗中送出了关。这件事，你们首领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外传，免得给那家人招来杀身之祸。”


    轰！


    刀疤脸只觉得天灵盖都掀了起来。


    这件事是青屏山的绝顶机密！


    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头领，连底下参与行动的弟兄都只当是次普通的劫掠！


    她……她怎么会知道？！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一个柔弱的可以随意拿捏的筹码。


    她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你……你到底是谁？”


    刀疤脸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女子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却好似没有温度。


    “你看，我知道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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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你们做过什么，甚至知道你们为何而做。”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刀疤脸震骇的脸庞，最终落在那碗已经微凉的稀粥上。


    “可你们呢？”


    “你们对洛川府一无所知，对龙四爷一知半解，更是半点都不了解……我。”


    ——这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刀疤脸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反复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


    山洞里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气顺着脚底的涌泉穴，一路蹿上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想说几句狠话，找回场子。


    比如“少在这妖言惑众”，又或者“再多说一句就割了你的舌头”。


    可这些话就像被冻住的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片干燥的空气。


    在对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藏得住。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趟差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筹码，而是个烫手的烙铁，不，是烧红的刀子！


    不行，这事他管不了了。


    必须马上禀报上头！


    让上头来处置这个邪门的女人！


    刀疤脸心里打定了主意，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出路，猛地转过身。


    他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他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山洞，逃离那双让他无所遁形的眼睛。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身后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径直攥住了他的脚踝。


    “广陵府那个姓梁的地头蛇主动投诚，你们合作的还愉快？”


    刀疤脸的背影狠狠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这件事……她怎么又知道了？！


    广陵府的梁田主动投诚就在前两天，而拿下龙四爷，将龙四爷手里的“奇货”交给他们，也正是那姓梁的投诚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