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蔫黄的野菜叶子浮在上面，但已经算是好的吃食了。


    他端着碗，一步三挪地朝着山坳深处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走去。


    实话实说，此刻他心里直打鼓。


    旁的弟兄可能觉得这是个美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进那山洞比让他去跟人动刀子还难受。


    那女子……太邪门了。


    被他们从巷子里扛回来的时候，她是昏死过去的，醒来后以为她会闹，他们把她绑的结结实实的。


    可谁想，那女子不仅没哭没闹，没骂没叫，弟兄们拿刀子吓唬她，她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恐。


    最可怕的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进去，只能瞧见自己慌张的倒影。


    被她盯久了，张三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做的不是起义的大事，而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她根本就不用说话，就用那双眼睛盯着你，就足够让人自惭形秽。


    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说邪门不邪门。


    张三一边想着，一边端着稀粥往山洞走，可越到山洞口，心里越是发毛。


    他不禁又回想上头的人说过，龙四爷那人眼光高得很，寻常庸脂俗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女子瞧着年纪轻轻，相貌也只算清秀，却能成了龙四爷的心头肉，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老大也提过，若不是龙四爷骨头太硬，怎么撬都不松口，他们也不会费这么大周章，潜进洛川府城里，就为了掳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这女子，就是钳住龙四爷的夹子。


    想到这里，张三给自己壮了壮胆。


    怕什么？自己做的可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是起义！


    龙四爷那种人，勾结官府，鱼肉乡里，有好东西不想着分给穷苦百姓，只顾着自己闷声发大财。活该有此一难！


    他们这叫替天行道！


    这么一想，他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许，脚步也快了。


    终于到达了山洞。


    洞里光线昏暗，只在洞口处透进些许火光和天光。


    那女子被反绑着双手，靠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张三不敢跟她对视，快步走过去，将那碗粥重重地往地上一搁，陶碗跟冻硬的地面碰出“咯”的一声闷响。


    “吃吧。”他瓮声瓮气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就想走。


    “等等。”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像根细小的冰锥，一下子扎进了张三的后脖颈。


    他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强撑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质问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异想天开！我们弟兄都是干大事的义士，你最好老实点！”


    他见对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股被看穿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索性把给自己打气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们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了天下千千万万吃不饱饭的穷人！你跟那龙老四搜刮民脂民膏，有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我们抓你，抓他，都是替天行道！你们这种为富不仁的，就该……”


    他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大通，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山洞里安静下来。


    对面的女子却迟迟没有动静，等他彻底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的目光从张三涨红的脸上，移到了地上的那碗粥上。


    “这位壮士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有筷子，也没有勺子，这粥也没办法喝呀。”


    一句话，没带半点情绪，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三刚刚鼓吹起来的豪情壮志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手被反绑着，地上是碗稀粥，怎么吃？


    张三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比方才唾沫横飞时还要红。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对方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注视下，他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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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山洞。


    “怎么了这是？跟见了鬼似的。”篝火旁，那麻子脸的匪寇见张三魂不守舍地跑回来，嗤笑了一声。


    刀疤脸老大正擦拭着他的短刀，闻言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张三煞白的脸上：“出什么事了？”


    “她……她……”张三结结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要……要勺子。”


    此话一出，围着篝火的几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勺子？哈哈哈！她当自个儿还在龙府里当金丝雀呢！”


    “阶下囚还讲究这个？让她用手抓着吃！饿极了，用舌头舔都行！”麻子脸笑得前仰后合。


    刀疤脸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不是气那女子，而是气张三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废物！一个娘们儿跟你要个勺子，就把你吓成这样？咱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张三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刀疤脸“噌”地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短刀插回腰间，脸上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戾气。


    “老子倒要去看看，这迷得龙四神魂颠倒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罢，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山洞走去。


    洞内依旧昏暗。


    刀疤脸带着满身的煞气踏入洞中，正准备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个下马威，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靠坐在草堆上的女子已经抬起了头。


    她看见他，非但没有惊惧，反而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多谢壮士，是送餐具来了么？”


    那声音，就像在问店家要双筷子般自然，仿佛他不是来势汹汹的绑匪，而是店里跑堂的伙计。


    刀疤脸满肚子准备好的威吓言语，瞬间全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噎得他脸色一阵青白。


    他设想过她会哭泣、会求饶、会咒骂，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让他准备好挥出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