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知，固知不可。


    百年追寻，百年苦守，到头来，却只换来了这么一个答案。


    天书之灵的话令支撑百里忍冬的最后一点念想，在这一刹化作了冬春交替之际的残雪，固然顽抗到了最后一刻，却仍旧颓然败退于残酷的现实之下，只能无可奈何地融化、蒸发，最终消失殆尽。


    他忽然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旋即缓缓伸手覆上自己剑骨所在之处，抓紧了那一处的衣衫，像是在强行攥住什么即将从掌心流失的东西，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了死白。


    下一刹，失控的汹涌灵力顺着他周身伤口倾泻而出，到最后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像是被压抑了百年的阴暗黑影终于找到了出口。


    塔内的光线开始不稳，木质的地面也发出了细碎的震颤，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完全放任了魔气的肆虐，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厉无渡，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


    百里忍冬垂下了头，发丝自肩侧滑落，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就无从确认百里忍冬是否在落泪。


    但那些在他周身无声翻涌的魔气却显得愈发歇斯底里，如同在替其宿主放声悲泣，令周遭的空气都迅速变得滞重起来。


    厉无渡以业障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法干预前世已经发生过的种种，只能无力地看着百里忍冬在绝望之下逐渐迈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一刻，她心中头一次升起了名为悔恨的情绪——


    如果她前世没有自以为是地选择用自毁赴死的方式去成全百里忍冬，那么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失控，看着他崩溃，却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一意孤行、没有偏激固执，而是更豁达一些，与百里忍冬坦诚相待，那么是不是他们之间，也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但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如果。


    塔顶的震颤愈演愈烈，塔壁表面开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阵纹，溢出的魔气沿着它们的边缘疯狂渗入，发出细小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天书之灵注视着这一切，整个光团都散发出凝肃紧绷的气息。


    它比任何生灵都更清楚，眼前这个人，一旦真正堕魔，对这片天地来说会是多么大的损失和危害。


    毕竟百里忍冬并非普通修士，而是这一纪元尚未完成轮替的最后一个道果载体。一旦他在此地彻底崩溃入魔，先不说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道果载体这事，就说以他如今身上所集中的气运，恐怕堕魔后便会当场成为业障的完美载体。


    届时浊气一家独大，清气式微，清浊二气无法顺利渡入下一个大循环，这个世界便会在不久之后，走向无法逆转的偏斜，甚至是毁灭。


    到那时，死的就不止是一个厉无渡了。


    于是，在那股魔气即将彻底吞没百里忍冬的前一刻，天书之灵终于再度开口：


    “百里忍冬，虽然这世间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法子，可以变相地实现你的愿望。”


    “你，是否要听？”


    天书之灵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称得上平静，却恰到好处地震醒了百里忍冬逐渐陷入偏执混沌的意识，令他在彻底陷入深渊前堪堪止住了脚步。


    百里忍冬周身四溢的魔气并未立刻散去，其翻涌的势头却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他抬起了头，眼睛泛着血色，神情却不再是彻底失焦的空白，而是一种极力压制下的、濒临破碎却尚未崩断的清醒。


    “……什么意思？”百里忍冬问道。


    天书之灵回答道：“你方才所问的，是‘复生’之法。”


    “而本灵回答你的，是——天地之间，并不存在违逆生死、令已灭之人原样归来的秘法。”


    它顿了顿。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所求之事，全然无解。”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不仅是百里忍冬，就连旁观的厉无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有预感，天书之灵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揭开一切令她费解之事的谜底。


    百里忍冬眼底重新亮起了微茫的光。


    他紧盯着天书之灵，追问道：“所以，还有其他的解法？”


    天书之灵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在权衡是否越界。


    良久，它才叹息了一声，继续道：“世间没有‘起死回生’，却有‘神魂重溯’。”


    “你要找的，不是‘让死者复生’的法门，而是能令一切回到还可以挽回的节点，让你们从头再来的办法。”


    这句话，仿佛在黑暗闷冷的冰壳上敲开了一道裂缝，不大，却足以让光透进百里忍冬的心底。


    百里忍冬的瞳孔骤然收紧：“你是说……你有让时间倒流的办法？”


    天书之灵“嗯”了一声：“此术名为‘回溯’，乃天地间最大的禁术，不容于世，故不可被录入任何典籍。”


    “以一人之身，逆行因果，强行回到某一个既定的‘节点’，但‘回溯’成功后，被扰乱的因果将对回溯之人产生反噬，导致其气运稀薄，万事成劫。”


    “要施行此术，代价极大，而且即便成功，你也要因因果反噬而遭受无尽的灾劫与苦难。”


    种种弊处，听起来百害而无一利，百里忍冬却只在乎一件事：


    “我只问一点，”他说，“能不能救她？”


    天书之灵顿了顿，回答道：“那要看你如何定义‘救’了，若你回到厉无渡尚未赴死之前、仍可被你阻止、被你改变选择的那个瞬间，那你救下的，亦是被改变了因果的那个她，而非现在已经死去的厉无渡。”


    这一刻，塔顶彻底安静了下来。


    百里忍冬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半晌未动。


    而厉无渡……厉无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她敏锐地从天书之灵的回答中意识到了什么，并且为自己那模糊的猜测心生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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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按‘回溯’正常的效果，若是百里忍冬成功让时间倒流回了六百年前，那保留前世记忆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可这一世，却是她这个前世的神魂重生在了温琼枝身体里，而百里忍冬却毫无拥有前世记忆的迹象！


    她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令人心底不安的冷意。


    但下一瞬，塔中的形势便变了。


    所有翻涌的魔气被百里忍冬生生压回体内，塔顶的震颤也随之停歇。


    百里忍冬缓缓站直了身子，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股几近崩溃的气息，被他强行收拢、封存。


    他做出了决定：“说吧，代价是什么？”


    这一次，轮到天书之灵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开口，回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第一重代价，你将失去现在作为剑君百里忍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修为、躯体和半个神魂。”


    “回溯完成后，你剩余的半个神魂会占据前世的身体，届时以上一切都会以那个节点的你为准，但即便你再怎么努力修炼，最后也无法飞升，因为你的神魂不全，无法被上界的规则所承认。”


    “好，还有么？”百里忍冬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厉无渡却惊怒不已。


    明明她已经给百里忍冬铺设了一条直通飞升的光明坦途，如今他离飞升也只差一步了，怎么可以反而落得这样的结果？！


    “不行！绝对不可以！！！”她怒声道，试图打断百里忍冬和天书之灵的对话，却不出所料地被无视了。


    见百里忍冬不在乎修为和飞升，天书之灵便继续道：“第二重代价，你将失去此生所有与‘大道’相关的记忆与感悟。”


    “你会记得厉无渡，记得情感，记得选择。但你所修的道、所悟的理、所走过的路，都会在重溯完成后被彻底抹除。”


    百里忍冬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还有么？”


    这一回，天书之灵的语气出现了一丝犹疑：


    “第三重代价。”


    “也是最重的一重。”


    塔内的光线似乎有些暗了下来。


    “此术相当于以自身存在为祭，换取与天地交易，让神魂重溯的机会。重溯成功之后，你的存在会被天地抹去，也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百里忍冬这个人都只剩下一世，死亡之后魂飞魄散，不会再有任何转世重生的机会。”


    “再直白一点来说，便是：你救得了她，却要搭上你自己未来的生生世世。”


    闻言，厉无渡瞬间咬紧了牙关。


    ——抹去存在，断绝来世。


    这代价太大了，大得堪比世间最邪恶最狠毒的诅咒。


    百里忍冬没有做错任何事，何苦要承受这些？


    ……都怪她。


    若自己当时没有自以为是地赴死，也就不会反过来害了他了。


    厉无渡心痛如绞，难以复加。


    但百里忍冬看起来却越来越轻松，他嘴角甚至浮起了欣慰的笑意，然后问道：“这些都无所谓，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