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 自欺欺人

作品:《重生成死对头的师尊后

    入手的那一瞬间,洛图书便暗道一声不好。


    百里忍冬体内的灵力已经乱成了一团。


    正常修士体内的灵力本该凝练圆融,如臂使指,可此刻百里忍冬经脉中的灵力却横冲直撞,毫无章法,甚至隐隐有逆行之势。


    那是情绪失控下灵台失守的征兆,若再拖下去,恐怕轻则重伤根基,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洛图书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一手稳住百里忍冬的肩背,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脉门,雄浑而温和的灵力立刻顺着经络渡入对方体内。


    “静心!”洛图书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忍冬,守住灵台!”


    百里忍冬耳边响彻着掌门师伯的冷喝,脑海中的意识却像是被血雾裹住了一般,沉重粘滞,模糊不清。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殿顶的梁柱、破碎的帷幕、以及那张安静到残忍的面容,全都在他视野里交叠、模糊。


    他想起自己与厉无渡的初见。


    那一日,与温琼枝在秘境中走散的百里忍冬循着宗门玉牌上师徒之间的感应寻来,却恰好看见厉无渡设下大阵伏杀了她的那一幕。


    眼见着温琼枝在那座威力恐怖的杀阵中化为一具白骨,百里忍冬惊怒不已——哪怕温琼枝对他打压、苛待、从未给过真正的温情,可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师尊。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为全师徒之义,百里忍冬拾起了温琼枝遗留下的那把寒春剑,眼神冰冷地杀向了厉无渡这个魔女。


    彼时厉无渡比他的修为要高出一个大境界,她轻松地挡开了寒春剑,踏着血与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百里忍冬,最后竟像是猫戏老鼠一般轻笑起来,留下了一句等着他来报仇的话便潇洒离去。


    衣袍翻飞,魔气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也从此刻印在了少年心底。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岁月里,百里忍冬活得极其单纯。


    修炼、历练、探险、寻找机缘和天材地宝,过程中只要遇见厉无渡,他便试着去杀她,既是为师尊报仇,亦是为正道除魔。


    可厉无渡实在太难杀了。


    她像一阵永远抓不住的风,恶劣地玩弄着他的复仇和正义之举,一次次交锋,一次次见血,又一次次在尽兴之后脱身遁走。


    百里忍冬努力了百年才赶上这阵风,他的剑术渐渐出神入化,最后成功地做到了能将她逼入不得不与自己全力厮杀的境地。


    魔气与剑意纠缠在一起,时间被拉得漫长而模糊。


    他们在追杀中坠入同一处绝地,在秘境崩塌时被迫并肩而行,在天灾与强大妖兽围剿之间互相利用、互相提防。


    也互相熟稔。


    在这个过程中,百里忍冬开始重新认识厉无渡。


    ——她杀人,却非滥杀;她残酷,却并不嗜血。她看似对弱小与不公冷眼旁观,却会在某些时候隐晦地出手挡下一道本与她无关的灾劫。


    这与他想象中的魔不一样。


    最初,百里忍冬将这种“不一样”视作厉无渡刻意为之的迷惑。


    魔女惯会伪装——他这样告诫自己——她是在动摇他的心志,是在削弱他出剑时的决绝。只要他稍有迟疑,只要寒春剑慢上一瞬,那一瞬便足够要他的命。


    于是他逼着自己记住仇恨。


    记住温琼枝化为白骨的那一刻,记住他拾起寒春刺去时她居高临下嘲弄的身影,记住他身为正道剑修理当除恶务尽的立场。


    他告诉自己:百里忍冬,你之所以会在意厉无渡的一举一动,是为了知己知彼,只有了解敌人,才能抓住敌人的弱点。


    而你之所以会追逐她的行踪,是为了有更多的机会抓住她的破绽,进而杀死她。


    可事实却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


    他开始记得厉无渡的习惯。


    记得她在不同情绪下微妙变化的语气,记得她偶尔不小心流露出的口味偏好,记得她不耐烦时指尖会轻轻敲击刀柄的小动作,记得她骗人时狡黠的神情。


    这些本不该被百里忍冬注意到的细节,却在无数次交锋中被他牢牢记下,进而占据了他的脑海。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惊觉自己竟能在识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种接踵而来的陌生感觉让他心生警惕,又隐隐不安。


    不安的剑修开始病急乱投医,最后将这一切情绪产生的源头归结为仇恨——


    恨得深了,自然记得多。


    再后来,他们在一次追逐中同时坠入一处封闭秘境。


    出路封死,灵力受限,百里忍冬又倒霉地受了重伤。


    是厉无渡救了他。


    而后她说,为了活着出去,他们最好暂时放下刀剑,彼此合作,才能应对层出不穷的危机,脱离险境。


    仇恨之间夹杂了恩情,百里忍冬沉默着接受了她的提议,打算等到帮她脱困还了这次恩情后便继续复仇。


    可那一夜,他却第一次失眠。


    黑暗中,百里忍冬听着自己与厉无渡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他们现在的相处状态。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


    于是离开秘境后,他拔剑刺向厉无渡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剑意凌厉,招招逼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回到原本该站的位置。


    厉无渡挡下他的剑,笑得意味不明。


    “翻脸不认人啊,”她轻笑着问道,“怎么突然这么凶?”


    百里忍冬没有回答。


    因为他分不清,那股汹涌而来的冲动,到底是杀意,还是另一种更危险的渴望。


    再往后,追逐成了他的日常。


    她出现,他便出现。


    她消失,他便踏遍山河去找。


    他将这种无法停歇的追逐告诉自己是执念,是仇未报尽,是剑修不肯半途而废的偏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百里忍冬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在这种错置的情感里煎熬、修行、变强,带着寒春剑不停追逐那道魔气的影子,直到某一天在潮汐秘境中不小心窥见了厉无渡的过去。


    大妖的天赋幻境困住了厉无渡,为了唤醒他,百里忍冬不得已进入了她的神魂幻境。


    ——小院、鲜血、哭喊。


    他看见温琼枝的剑。


    看见她神情冷漠地杀死了那一家子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尚未长大的女童坠落在父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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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血泊里,满眼惊恐与愤恨。


    那一刻,他站在幻境里,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如此。


    原来厉无渡杀温琼枝,从来不是无端的嗜血,而是迟到了多年的复仇。


    幻境破碎之后,他对厉无渡的感官彻底变得复杂。


    苦难将一个无辜的稚童逼入地狱,教她在仇恨的浸淫下日复一日地挣扎,最终变成了双手染血的修罗。


    百里忍冬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之间的“仇恨”,只能依循惯性,继续与她刀剑相向地纠缠。


    但每当他们两败俱伤、双双力竭之时,他又隐约觉得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自己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同样未曾体会过温情的剑修亦搞不清楚,也没有人能帮他弄明白。


    于是他们依旧厮杀。


    可百里忍冬心里想的,已经不再只是“杀了厉无渡”。


    他开始想——


    若能打败她,是否可以让她停手?


    若能压制她,是否可以强行教她回头?


    只要厉无渡愿意废掉魔功改修道术,那他定会说服剑宗高层接纳她,带她入门,从头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掉。


    可厉无渡依旧强得离谱,在百里忍冬境界飞涨时,她也不遑多让,以至于他们又相杀了数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时间就此流逝,仿佛他们会永远这样纠缠下去。


    直到最后一次。


    那一战,他赢了。


    赢得干脆,赢得彻底。


    寒春剑穿心而过时,他清楚地感觉到剑尖刺入血肉、贯穿心脏的触感,清楚到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厉无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他,眼中无恨亦无怨,唯有释然。


    随后气绝倒地。


    ……


    识海中被掀起的记忆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百里忍冬猛地抽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从极深的水底被强行拖回岸上。


    又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勉强咽了回去,喉间却仍旧泛起灼痛。


    洛图书感受到他体内暴走灵力的反抗,眉头拧得更紧,手下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试图强行将一柄失控的剑按回剑鞘。


    “你现在若倒下,”洛图书低声道,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却字字沉重,“就再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狠狠钉进百里忍冬混乱的意识里。


    他呼吸骤然一滞,旋即反手死死攥住洛图书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坠落的蛛丝。


    洛图书察觉到他的配合,心下微松,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仍旧稳稳地将灵力送入他的经脉,一点一点替他理顺气息。


    半个时辰后,百里忍冬体内疯狂冲撞的灵力终于在洛图书的帮助下平静了下来。


    洛图书撤回灵力,扶着百里忍冬盘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继续自行闭目调息,心底满是愁绪——


    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呢?


    正道魁首和魔域祸头,这这这……分明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怎么就勾搭到一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