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6年1月10日06：42，木卫四星域突然之间仿佛变得静默无声。


    那道圆环的直径已经扩展至五十公里。


    亮度……几乎趋近于透明。


    下一刻。


    圆环边缘，幽兰色的光潮骤然涌起，将它与周围的空间彻底隔绝。


    圆环内部，无数影像层层浮现，彼此交叠，令人如同看入了一个繁复的万花筒。


    然而仅仅一瞬，所有影像骤然重合。


    一道光柱自圆环深处贯穿而出，炙热的光线在扭曲的空间中高速折返，在虚空中硬生生灼烧出了一条通道。


    .


    五分钟后，光柱消散。


    圆环内部，混沌的胶质缓缓翻涌，泛起细碎的波光，宛如一湖被风扰动的碧水，深不见底。


    少顷，一个影像自那片混沌中浮现。


    “恩哥，这就是【清理者】的战舰吗？”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怎么看着……活像个五色斑斓的大海螺。”


    “还真是。”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跟您老家那边最常见的那种——加勒比海马螺，一模一样。”


    “我记得呢。”第三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军校毕业那会儿，恩哥爸妈请吃烧烤，哥们儿的最爱就是它。配香辣酱汁，鲜得很。”


    “杰西，你可真有出息。”狄恩低声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通用信道里，只零星响起几声短促的笑声。


    更多的官兵沉默着，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阿罗德瞟了一眼身侧还在傻笑的杰西和一脸严肃的狄恩，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揉着下巴，目光重新落回主屏，开始细细审视那艘陌生战舰的构造。


    不同于“飞翔级”远航母舰为了承载子飞船而采用的环形结构，


    也不同于专司太空作战的护卫舰那种锋锐、流线的梭形外观，


    这艘外星【清理者】战舰，采用的是一种极不寻常的螺形设计。


    舰体整体高耸，前端宛如螺塔般修长陡直，主体结构如线轴一般向前延伸。


    尾部为敞开式结构。


    主副引擎的具体位置……似乎被完全隐藏在螺口深处。


    沿着舰体中轴线，一排笔直挺立的尖刺依次排开，色彩艳丽，在星空背景下格外醒目——宛如侏罗纪晚期剑龙背脊上那一列骨板。


    “阿罗德将军，”狄恩指着画面中逐渐清晰的影像，小声嘀咕道，“依我看，这艘战舰的防御力怕是相当恐怖。您看那螺壳……可真厚……”


    “估计就算是穿梭机的机载导弹打上去，”指挥官信道中传来契柯夫的一声叹息，“也未必能崩出个豁口。”


    “要不要我派你上去试一试？”伍德冷冰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指挥官信道里登时安静了下来——伍德将军最近气不顺，这是明摆着打算训人出气。


    片刻后。


    伍德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罗德舰长，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道：“待会儿咱们就用火攻——运气好的话，今天中饭，大家一起吃烧烤皇后螺。”


    阿罗德唇角勾起，“好吧，那就派狄恩上去试一试——论搏击，菜得一匹；论烧烤，他手艺可是最好。”


    “扑哧……”


    “哈哈……”


    指挥官信道中，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


    最初，只有清理者飞船的模糊影像在混沌中层层荡开，搅动起细碎的微光。


    数秒之后，舰体轮廓逐渐凝实。


    最先显现的，是尖锐修长的螺尖舰首。


    随后，螺旋状的壳体缓缓旋转着，自圆环深处脱离而出。


    它对正在缓缓坠回木星大气层的翔凤母舰残骸视若无物。


    尾部结构张开，六道蓝白色尾焰在真空中骤然喷射而出，


    战舰随即加速，径直朝前方那两艘炮口全开、机群环绕的护卫舰疾驶而去。


    “哎哟，”契柯夫皱起眉头，“出来得倒是挺快。就是这航速嘛——属实一般般。”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锐终于开了口：“这片星域空间扭曲点密集，它无法进入超速航行，只能依赖常规离子助推器。”轻咳了一声，他接着道，“还好，常规速度打空战是我们的优势——否则——只要一次超空间瞬移，它们就能绕过我们，直扑地球。”


    阿罗德低声赞道：“李锐分析的不错！要是那样，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它们。”


    “哼。”伍德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我看，它们八成是想先给我们一点颜色看看。”


    他随即提高了声音命令道：


    ——“105号护卫舰，第一波三百架无人机释放。指挥权移交梦境空间。”


    ——“翔隼第一、第二飞行中队——热机待命。”


    “报告阿罗德将军、伍德将军！”通讯参谋的通报声音再次响起，“刚刚接收到敌舰发出的超空间不明辐射干扰波，同时捕获一组循环发布的通讯信号。狄安娜主机已完成转译——”


    屏幕上，文字一行行浮现：


    【劣质种子，必须清理。】


    【背叛者，必须清理。】


    “果然……”阿罗德闭了闭眼，低声道，“不是【审核种子】，而是【执行判决】。”


    得了。梅兰达指挥官仍想和谈的那点可能，至此彻底破灭。韩呈栋与威尔斯的判断没有错。这一战，已经避无可避。


    ——网破，“鱼”才有活路。


    .


    海螺战舰忽然减速，在距离两舰约三百公里处急停。


    折叠在舰尾的翼状结构随即向两侧舒展开来。


    中央显示区中，那艘战舰的轮廓已被高清处理后放大。


    舰体表面的每个螺旋纹路都清晰可见。


    原本，舰员们以为会再次看到象征播种者联盟的十二圆环星芒徽记——


    然而，那艘战舰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一排排舷窗，幽兰色的光自其中透出，宛如一只只冰冷的瞳孔，静静凝视着虚空。


    它尚未开火，仅仅停在那里，就足以让人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波攻击而颤抖。


    “那就是……选拔者的飞船吗？来审判我们了？”


    “不是，听说是清理者舰队。”


    “我们该怎么迎敌？”


    “打呗。就这么一艘战舰，就想清理我们两个星球？”


    “就是……太小瞧我们了。”


    “可是……我们还没解码第二套手册。”


    “我们只有地球造的常规武器。”


    “看看再说嘛——副舰长说，第一轮由无人机群探路。我们只是作为预备队观摩。”


    通用信道里，议论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紧张、疑惑、恐惧——混合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阿罗德将军站在主控台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主屏，胸口隐隐发闷。


    ——托科那老家伙的重型穿梭机，在翔凤号X引擎上降落后便再无音讯，是不是通讯被屏蔽了？


    ——老家伙，你知不知道，你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一旦后续舰队进入、建立备用节点，这条超时空通道，可就再也关不掉了。


    阿罗德将翻涌而来的忧虑强行压回心底，打开了通用信道：


    “全体注意。”


    “无论这场战斗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我们，都要让它们看清一件事。


    种子，可以被筛选。文明，可以被评判……”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愈发坚定：


    “但智慧生命，拥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力。”


    “这个权力——我们，绝不放弃！”


    .


    他话音未落，圆环内，虚空再次震荡。


    第二艘舰影出现了。


    这一次，是一艘庞大的环形母舰。


    随着光影层层剥离，母舰舰桥首先脱离混沌，渐渐清晰。


    环形结构中央，是塔型舰桥，暗纹雕刻在舰身上的那条盘龙，龙首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龙背脊处的黄金鳞纹第次亮起，幽蓝色鳞片覆盖龙身，鳞片下依稀可见的，是深红色纹路。


    “天啊，那是……”


    “是翔龙母舰！”


    “是韩呈栋将军的翔龙母舰！”


    “不是，不是，韩将军不是……被困在陨石星球内了吗？”


    翔隼母舰中央显示区中，信标解析完成，翔龙母舰的舰徽高悬半空。


    ——那条昂扬龙首中泛出的暗红色荧光，意味着翔龙母舰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密码确认，信标确认——阿罗德舰长，那确实是翔龙母舰！”


    欢呼声瞬间席卷第一舰队的通用信道。


    “哇靠！！！”


    “成了！成了！”


    “飞翔级母舰的第一次超时空瞬移！”


    场景如此震撼。


    有人敬畏到屏息祈祷，


    有人兴奋到跳起欢呼。


    声浪掀翻了阿罗德刚才还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舰桥。


    他没有出言阻止。


    ——他知道，只有这第一步成功，下一步才有一线希望。


    ——而他的部下们，却已经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不忍打扰。


    .


    翔龙母舰缓缓脱离虫洞后，12台驱动器立刻启动，煞那间就掠过了翔凤母舰残骸，向海螺舰队的反方向驶去——那，正是丽达号护卫舰的离去方向。


    105号护卫舰舰桥。


    伍德唇角勾起。


    ——谁能想到！


    ——借彼之道，移形换位。


    ——韩呈栋，他竟真的抢到了这个位置。


    他提高了声音，压下了舰桥上的短暂喧嚣。


    “全体都有！现在，就看我们的了。我们必须挡住第一轮攻击——清理者的第二艘战舰，15分钟之内出不来。但是，弟兄们，韩将军的母舰必须马上同丽达号护卫舰接驳——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给他们赢得这十分钟！”


    .


    似乎觉察到第二艘脱离虫洞的，并非己方舰只，海螺战舰背脊上的那排尖刺忽然第次亮起。


    如电弧般耀眼的一道道闪亮光纹从舰首蔓延至舰尾。


    海螺状的船身在虚空中微微转动，仿佛一只被唤醒的巨兽在舒展脊骨。


    仅仅数秒——原本不过地球护卫舰长度的舰体，已经膨胀了十倍！


    螺旋的装甲层层展开，外壳流转着幽蓝与橙红色的脉动光芒。


    “它在……扩张舰体？”


    “它们改变构造——是在准备作战！”


    参谋们的声音中透着惊惧。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海螺战舰的尾部展开，下一瞬，数百架形如钉螺的轻型穿梭机蜂拥而出，宛如流星骤雨，直扑两艘拦路的护卫舰！


    几乎就在同时，600架完成部署的无人穿梭机宛如捕食者，三架一组，飞扑向了钉螺集群。


    一场激烈的空战当即爆发。


    10秒钟后。


    机群分开。


    清理者的钉螺机群折损过半。


    地球联盟的无人机群折损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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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之一。


    .


    作为预备队的翔隼第一飞行中队的通用信道中。


    飞行员A：“我去！”


    飞行员B：“逆天！”


    飞行员A：“哥们以为……”


    飞行员B：“以为咱们会全军覆没吗？”


    飞行员C：“呵呵。如果换咱哥们驾驶，恐怕会。”


    飞行员A：“靠！战损比出来啦——1：1.1！”


    飞行员B：“它们被击落122架，剩余78架。我们只被击落了……145架！”


    飞行员C：“是哪个部队操控的无人机？哥们回去要拜他们为师！”


    .


    十二兄弟的私聊信道中。


    【7号】：嘿嘿。人类不知道是我们啊。


    【9号】：太笨，还懒，爱打嘴炮——不收他们为徒。


    【3，5号】：向我们学！向我们学！不怕他们懒笨。喜欢被夸。喜欢教人打架。我们是龙虎兄弟，我们最厉害。


    【10号】：哼。明明是咱俩击落的小海螺最多！


    【11号】：嘿嘿，咱们有少主人和小主人帮忙嘛——少主人最会打架，小主人最会躲猫猫。


    【10号】：嗯。喜欢同小主人和少主人一起！


    【3，5，7，9号】：6号，在吗？


    【6号】：在呢。没事干，真无聊。


    【3，5，7，9号】：让人类给我们在木星网上点赞。


    【10号】要八卦听听听投票——选出《谁最酷》


    【3，5，7，9，11号】：投票！投票！投票！……


    【6号】：好。


    10微秒后。


    【6号】：投票网站已经设立。


    ————木星大战揭幕战！————


    第一轮，无人机大战！


    战绩榜实时更新中：


    凤凰：21


    狼王：21


    蛟龙：21


    白虎：20


    天马：20


    美猴王：19


    精彩瞬间集锦……


    请大家投票并观看。


    请你们支持我们。


    —————


    虚拟空间的木星网上，


    投票蜂拥而至，


    一如往日般热闹。


    只不过。


    现实世界的木星网上，


    已是一片死寂。


    五天前，飞翔之城已经跃迁。


    目的地，无人知晓。


    100微秒后。


    【2号】：转弯完成。准备第二轮冲击。


    【1号】：修正策略——第二轮战损比目标：1：1.5。禁止比赛行为。


    【1号】：目标修正：佯攻示弱。任务为掩护——翔凤引擎与翔凤舰对接，以及丽达号泊入翔龙母舰。


    【2号】：确认。推演显示——战损比过高，敌方将转入其他攻击模式。


    .


    虚拟空间中，主机的Avatar与秦翎洋并肩而立，正审视着卢克最新推送来的、未来十五分钟战况推演结果。


    主机一刻不停地揉着自己的下巴——这是它近来学会的人类小动作，也让那双它总是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有了些许用处。


    “卢克大总管，” 秦翎洋抬手，指向被标红的一条路径——那是当前清理者智脑所选择的攻击方案，“它们的目标，果然如你所料。”


    卢克轻轻点头，唇角微弯：“五亿年了。我们熟悉的那套作战模式，恐怕早就被它们弃用了。” 停顿了一瞬，它接着道，“不过幸运的是，这支清理者舰队来自水星文明。我们的数据库中，保留着这个种子完整而详细的行为模型。所以——”


    它看向这个自从飞翔之城飞离太阳系后，就眉峰紧锁的秦副参谋长，安慰道：“从模型推演结果来看，我们并非毫无胜算。”


    主机的目光从推演图上移开，落回到秦翎洋的Avatar上：“但接下来，卢克能否真正介入，取决于人类能不能撑过这一轮攻击。” 停顿了一瞬，它话锋一转：“另外——人类，你们找到启动播种者母舰所需的DNA验证码了吗？”


    秦翎洋摇了摇头：“截至目前，当日登上零号飞船的十七名人类，其直系后裔中，至少已有一人成功进入梦境空间。鸢儿和飞龙正在他们的梦境中游走，检索从他们先人那里遗传下来的记忆片段，尝试还原当日的真实情景。”


    “我已经告诉飞龙，他最多还有十分钟。” 秦翎洋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他只回了我五个字——‘我尽力而为。’”


    卢克会意，轻笑出声。


    主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瞬，模糊的面部从白转红。


    卢克立刻解释道：“少主人的意思是，【我知道了，请您不——要——聒——噪。】”


    主机：“……”


    .


    然而。


    钉螺状的78架轻型穿梭机并未折返，而是分成两组，径直扑向105号与103号护卫舰。


    它们的舰首迅速变形，锋刃翻卷成螺旋形，尾翼高速旋转起来。


    整架穿梭机就宛如一枚螺钉，直指两舰尾部的主驱动器。


    红色警报瞬间席卷105号护卫舰的舰桥。


    “该死——这不是穿梭机！” 伍德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骤然绷紧，“是飞弹！它们要钻穿动力舱，引爆舰体！”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第二波钉螺自海螺战舰尾部弹射而出。只不过，这一波攻击的目标，不是两艘护卫舰——而是正在远离战场的翔龙母舰和丽达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