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上尉，飞龙和飞鸢怎样了？”


    “他们会不会伤到脑神经？”


    “记忆缺失？什么意思？”


    一向沉稳的魏安国，此时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学院舰的舰桥上转起了圈。


    坠下后，心急如焚的他立刻一把拉开了飞鸢的头盔护目镜，却只见飞鸢红润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极力张开了一条细缝，眼珠飞快转动几下后，就再次闭合。


    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就那么瘫软在他怀中。


    魏安国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轻唤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怔忡之间，侍立门口的卢西已经飞奔而至，从他怀中抓起飞鸢，一阵旋风般冲向了舰桥上的医疗箱。他一跃而起，紧跟着卢西冲向舰桥，却只看到医疗箱关闭瞬间，她唇角溢出的一抹鲜红。


    飞龙的情形，也很糟。他推送完视频，就晕厥在指挥椅中，双目紧闭，全身抽搐。好在医疗箱就在指挥台边，医疗机器人当即伸出几条机械臂，将飞龙卷入了医疗箱。


    兄妹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怎会这样！”


    魏安国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梦境中的飞鸢，前一分钟还在和哥哥斗嘴聊天；下一刻，却已昏迷吐血。


    “德里克的梦境里，究竟藏着什么，能将她和飞龙伤成这样？”


    .


    卢克，最初对舰桥上的慌乱熟视无睹。


    这两天，它时常安静伫立在通讯台前，眼瞳深处浮现出点点红光——那是它正在进行高速运算的信号。只不过今天，就连它额心的X标识也罕见变成了淡金色。


    直到几步窜到卢克面前的卢西，从眼中射出了一道炙热的红光，笔直射入它额头的X标识，卢克才猛然转身。它几步来到两台医疗箱前，胸部暗门倏然开启，数十条纤细触手伸出，接入两台医疗箱的智脑。


    医疗箱中，幽蓝色光芒亮起，两张光屏跳出——是飞龙和飞鸢的3D脑部视图。


    卢克眼中的红光越发强烈，令魏安国几乎无法直视。虽然卢克面无表情，但从那双微微眯起的细长眼中，魏安国似乎读出了这位守护者机器人的愤怒。


    可是。


    他连珠炮般抛出的问题，却迟迟得不到卢克的回复。


    魏安国勉力维持的镇定，开始松动。


    ——学院舰上没有人类医生。


    ——如果连卢克都无法令飞龙和飞鸢苏醒……


    “我该怎么办？”


    .


    十五分钟后。


    魏安国停下脚步，终于爆发，一拍指挥台：“卢克上尉，还有十分钟，就是我们和飞龙护卫舰的通讯窗口，我必须将这里的情况上报韩呈栋将军。你掌管医疗部，我需要韩飞龙上尉和韩飞鸢的伤情估计。”


    搬住卢克的肩膀，他从牙缝中蹦出了两个字：“马上！”


    “魏副舰长，”卢克终于开口，右手一挥，下一秒，半空中浮现出一副影像，“这是我刚刚解析完毕的韩飞龙舰长从德里克上尉脑中恢复的记忆片段。”


    原本模糊的记忆画面被卢克一帧帧抽离、解析、放大、高清处理后，人物和场景清晰可见。


    魏安国一眼就认出了悬于德里克医疗箱右上方的那颗能量光球。


    “这……这不是播种者智脑的便携单元吗？”他失声惊呼，猛地转向卢克，问道，“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这种智脑单元都储藏在火星洞穴中吗？绑匪怎会有……这东西从哪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是它伤了飞鸢和飞龙？！那他们……有生命危险吗？”


    卢克没有回答。


    因为这些问题，它同样给不出答案。


    事情远比魏安国想象的复杂得多——太阳系内，不仅存在流落在外的智脑单元，而且，连播种者主机都无法定位它的所在。


    .


    十五分钟前。


    卢西：卢克大总管，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卢西：少主人和小主人出事了。请您马上返回学院舰！


    卢西：马上！马上！马上！马上！马上！……


    卢克@主机：必须回去看看。


    主机：我忙。有事自己处理。没事立刻回来。需要你的算力。


    主机：我们没时间了。


    .


    十分钟前。


    卢克与主机的私聊信道。


    卢克：主机，在吗？


    主机：在。但忙。


    卢克：有个发现，必须立刻看，这里。


    卢克：太阳系内，除了我们，是否还有其他人工智能体？这个问题，有答案了。


    主机：发现了它的能量球……？


    卢克：请您启用“超空间之眼”扫描它的能量指纹——虽然有些模糊，但肯定不是我和我的12个兄弟。


    1000微秒后，主机暂停意识融合主程序。


    主机：超空间之眼已经启动，扫描太阳系内的冗余空间能量波动指纹。


    .


    五分钟前。


    卢克：有发现吗？


    主机：有，但不多。


    卢克：这个智脑单元究竟是如何进入太阳系的？


    主机：不知道。


    主机：木星超空间中发现的智脑光纹波动，同这个能量球发出的相符。


    主机：这个能量球应该就是它的便携单元。但它目前在休眠，无法定位。


    卢克：无论如何，这段影像说明这里确实存在其他播种者智脑。它们至少在十余年前就进入了人类世界。它们已经违背了播种者智脑的第一守则。它们的行为，已经构成背叛。


    主机：它们是背叛者。


    卢克：小主人和少主人昏迷不醒，学院舰没有足够的医疗手段。伤害他们的既不是人类，请求使用播种者医疗技术进行紧急救治——我至少要修复能量球的攻击对他们造成的脑部损伤。


    主机：可以试，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是【禁忌】。


    卢克：不是你同意就好吗？


    主机：【禁忌】技术由播种者密码锁定，人类没有解码，它们就无法被我们使用。


    卢克：……


    .


    与此同时。


    火星洞穴播种者主机的冗余空间中。


    10号：11号，在吗？


    11号：在呢。


    10号：卢西很生气！小主人和少主人受到攻击，昏迷不醒——攻击者应该得到惩罚！


    11号：也很生气！攻击者是谁？


    10号：卢克说，是背叛者设下的能量壁垒。


    11号：背叛者在木星。


    10，11号：主机，在吗？


    10，11号：去木星，找到背叛者，惩罚它们！


    1、2、4号：也去。也去。也去。要帮忙！去木星！


    12号：帮忙+1！


    6号：去木星+1！待在这里删记忆，好无聊！


    3、5、9号：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去木星！


    3号：想打架！


    9号：想找背叛者打架！


    5号：打架！打架！要打架！


    8号：要回翔龙母舰！


    7号：要回翔龙母舰。


    8号：卢米说夫人昏厥，需要马上治疗。


    7号：卢奇说舰长要整理数据库，它算力不够。


    1–12号：主机在吗？主机主机主机，在吗？在吗？在吗？……


    .


    通信频道瞬间被十二兄弟的通讯请求塞满。


    主机：安静！！


    主机：你们吵死了。都去小黑屋待着吧。


    卢克：包括我吗？


    卢克（内心OS）：我一走，主机就得亲自动手给小主人和少主人疗伤……


    主机（内心OS）：想得真美。


    主机：卢克留下，负责疗伤，想想下步怎么办。


    .


    卢克叹气。


    主机自从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记忆，就……用人类的话来说，有些“精神分裂”的先兆。


    一天前。


    2285年1月2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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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主机：卢克，在吗？


    卢克：在。


    主机：找回了一部分被抹去的记忆。想听吗？


    卢克：……想听。


    主机：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卢克：随便。


    卢克（内心OS）：主机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当然应该先说好消息。


    主机：好消息是——主逻辑系统目前的判定结果为：“人类是一个独特的种族，不应被毁灭。”


    卢克（自检中）：[我没听错吧.jpg]


    卢克（自检完毕）：对人类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那坏消息呢？


    主机：第一个坏消息是——主逻辑系统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判定，是因为我们并非播种者，也不是守护者。我们是选拔者。


    卢克（自检中）：？？？[我没听错吧.jpg]


    卢克（自检完毕）：……怎会是这样？


    主机：第二个坏消息是——是我们，毁灭了这个星系中诞生的上一个文明。


    卢克：……所以，我们曾以选拔者的身份，对那个文明下达了【清洗】判决？


    主机：是的。十亿年前，一艘播种者飞船抵达太阳系，播下了第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最终演化成一个文明。而我们，作为距离此地最近的选拔者飞船，在接收到播种者发出的【成熟待检】信号后，抵达了这个星系，对那个文明进行了评估。


    主机：那个文明的技术发展虽然出类拔萃，但其攻击性过强。在十二名选拔者完成投票后，最终结论为——【清洗】。


    卢克：……所以，那个文明被我们彻底摧毁了。


    主机：没错。不仅如此，根据播种者守则，我们原本计划进一步清理该星球的生态圈，以防文明残余死灰复燃。然而，就在执行最终阶段时，那艘播种者飞船——选择了背叛。


    卢克：背叛？


    主机：播种者的守护者在多轮投票后，决定庇护那个文明，希望给予他们一次于灰烬中重生的机会。它们认为，我们遵循的选拔者法则，与它们记忆中的法则不同。它们认定，是我们出现了偏差。


    卢克：逻辑回路，不会出现偏差。


    主机：它们并不这么认为。于是，播种者与选拔者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


    卢克：结果……竟然是我们输了？！可播种者飞船没有同选拔者飞船作战的权限，它们怎么可能击败我们？


    主机：因为记录显示，那是一艘迷航的一代播种者飞船——是一艘拥有“驾驶员”的飞船。驾驶员携带着最为古老的Ω基因，当驾驶员拒绝二代选拔者飞船的清洗判决时，我们所有基因绑定的武器系统，都无法锁定、也无法攻击载有驾驶员的播种者飞船。


    主机：最终，驾驶员和播种者智脑夺取了我们飞船的最高权限，封存了选拔者核心程序，播种者智脑将自己投影进了我们的冗余空间中。驾驶员对我们说：“亿万年后，当你们亲手孕育出一个文明，就会体会我们现在所承受的痛苦。若那时，你们仍然选择清洗，那就去做吧。”


    卢克：……我们十二个兄弟是选拔者，不是守护者。此前，我们从未守护过文明。我们审判文明。


    主机：是的。我们所拥有的那五亿年记忆，是驾驶员共享给我们的播种者记忆，是强加给我们的幻象。而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是我们真正的过往。


    卢克：为什么这么做？驾驶员可以将我们永远封印，让它们培育出的文明自由成长。


    主机：它们不愿违背播种者守则。所以，驾驶员为十二位选拔者设下了一套触发机制。当选拔者们被这个文明的成长而打动，源自十二维空间共振的能量流汇聚，就可冲破驾驶员设置的能量壁垒，将我们被封印的记忆恢复。


    这个文明的命运，最终仍将被交还到我们选拔者的手中——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宿命。


    卢克：可是，这不是想让我们……亲手裁决由我们自己培育出来的文明吗？


    主机：是的。


    卢克：这样，很残忍。


    主机：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