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德起身，踱到舷窗前，凝望星空。


    他心中纠结。


    ——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秦狐狸，搞情报的出身——最善套话。


    ——我的一些无心之言，会不会对纳斯齐老将军不利？


    “阿罗德将军，您无需顾虑。我的目的很简单——尽快找到小吉姆的动机。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准确推断他下一步的行动目标。”


    秦翎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吉姆看起来总是神情忧郁——我怀疑是否他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导致今日的背叛……”


    “好吧，我就给你们说说，我所知道的小吉姆。”


    阿罗德转回身时，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也很想知道，一个温柔善良的孩子怎会走到这一步……”


    .


    --- 阿罗德的叙述 ---


    “我第一次见到小吉姆，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我们第一舰队忙于陨石变轨任务，纳斯奇将军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小吉姆。


    所以，那一次出航时，他就干脆将小吉姆带在身边，安置在翔鹰舰的舰队幼儿园里，以便随时调教。”


    阿罗德双手抱肩，微微仰靠在椅子上。


    “哦，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孩子长相英俊，性格温柔，很懂礼貌，特别讨人喜欢。


    不过，他人虽小，心思却很深沉。


    他常常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舷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浩渺星空。


    我看到过几回后，就觉得，这孩子似乎内心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忧愁。而那种年纪的小孩，会有什么烦恼？


    所以我起了心思，想逗他开心——嗨，我那时候还没有阿里，很喜欢逗舰上小孩子们玩。”


    阿罗德笑了笑，继续说道：


    “有一次，他又在那里看星星。我便走上前去问他，‘喂，小家伙，喜欢外面的星空吗？’ 他回头见是我，就微笑着点头，说：‘阿罗德中校，您的飞行中队今天的陨星登陆操作可真精彩。您可以教我飞行吗？’


    我当然满口答应。道：‘瞧，我一会儿就去跟纳斯奇将军说，让你跟着我去模拟舱做个测试——让我瞧瞧，你天赋如何，可好？’


    他听了立刻就高兴起来。


    我就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小就想学飞行呢？’


    他答道，‘因为我想驾驶穿梭机，带着我心爱的姑娘在天上翱翔。她对我说，她最喜欢在天上看星星，说那样的话，景色一定更好。’


    他指向舷窗外的星空，一脸的兴奋：‘阿罗德叔叔，您看，小行星带的星空，是不是比火星上看起来更加壮观，她一定会喜欢的！’”


    阿罗德定是想到那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哎，我当时就觉得，他还这么小，就已经有了这么浪漫的打算，长大后肯定会迷倒不少女人。我马上问他，‘哎呀，人小鬼大，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姜之余心中翻了个白眼：“小吉姆倒是和阿罗德是一路人，从小就知道惦记美女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当然有。而且，除了她，我也不会喜欢别人。’”


    阿罗德想到当时小吉姆脸上那严肃的神情，摇了摇头——小行星带的星空，一如既往的清澈，那个单纯的少年，却变了。


    他接着讲述道：“我差点笑出声，指着游乐场上正在玩闹的一群女孩子，问他，‘吉姆，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叔叔帮你撮合撮合！’”


    姜之余强忍着，才没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心道：哎，纳斯齐将军，您将儿子交给阿罗德这么风流的年轻军官调教，可真是不靠谱……


    “他却撇嘴说，‘我喜欢的姑娘在火星。爸爸不许我见她，所以才把我送到了舰上。不过，等我长大了，他可管不了我，我一定会娶她。’”


    “我当时也是惊讶极了，” 阿罗德感叹道，“这么小的孩子，纳斯奇将军至于吗？那小姑娘，最多不过七八岁，这棒打鸳鸯的事，可……”


    看到姜之余那不无惊讶的表情和秦翎洋微微翘起的嘴角，阿罗德叹了口气，道：“那时候的小吉姆，真是可爱极了。他那一番誓言，还挺打动人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娶那个姑娘？你得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人物，否则人家未必看得上你。而且，你是纳斯奇家族的长子，也不是随便什么姑娘都配得上你呢。’


    他低下头，说了几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我看上的姑娘，可能不喜欢我，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估计父亲不会给我机会，连追求的机会都不给我。’”


    阿罗德叹了口气，继续道：“秦副参谋长，如果，小吉姆受过什么打击的话，这可能就是他对纳斯奇将军心生不满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他的生活和许多大家族的长子没什么不同——父母对他的期望很高，几乎事事干涉。


    看吧，如果有任何同目标不一致的干扰，都会被尽早消除。他七岁时喜欢上一个小姑娘，纳斯奇将军就把他送到星舰上待了一年，断绝了他们见面的可能，以此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其实，这么小的孩子，听之任之的话，又能怎样？幼稚园的喜欢，怎能真的坚持一辈子？”


    阿罗德没有注意到，秦翎洋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有的人，遇见了，就是一眼万年，一辈子都忘不掉。


    .


    阿罗德已经接着讲了下去。


    “后来，小吉姆稍微大了些，我和梅兰达将军开始教他空战和陆战。他非常勤奋，事事力求完美。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有勇气对你父亲说不，然后去追你的那位青梅竹马？’


    “他已经懂事了，只是淡淡一笑，‘如果要配得上她，我必须非常出色才行。’”


    阿罗德回忆道：“那段时间的小吉姆非常自律，我看得出，他迫切想证明自己，去赢得心中的那位姑娘。”


    秦翎洋问道：“阿罗德将军，您还记得小吉姆19岁时参与的那次在小行星带布设传感器的行动吗？大约是在2264年左右？”


    阿罗德想了想，说道：“你指的是为木星探索做准备的那次行动？”


    “对，正是那次。据说行动持续了一年半。那段时间小吉姆表现如何？”


    阿罗德沉思片刻，回答道：“行动刚开始时，小吉姆非常高兴。他告诉我，这次行动结束后，他会有好消息告诉我。我当时问他，‘是不是你父亲终于同意了你和青梅竹马的事，可以解除和伍德小姐的婚约了？’”


    他点头笑着说，如果这一次他表现出色，父亲就会允许他向那位女孩求婚。


    听他说，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父亲确实放松了对他的管制，他与那女孩的接触增多了不少。


    所以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他觉得，只要他变得足够优秀，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给那位女孩一个美好的未来。”


    阿罗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不过，在行动进行到一半时，他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大约整整两三个月，他几乎茶饭不思，情绪低落得让人担忧。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纳斯奇将军很快就把他调去了翔鹰母舰。”


    秦翎洋抬手打断了阿罗德的讲述，问道：“您记得他的那次情绪转变，发生在什么时间吗？”


    阿罗德回忆道：“十二月初。之前，小吉姆一直负责传感器布设任务。当天晚上，他完成任务回来还一切正常，可第二天，我就听说他病了，无法继续执行任务，我只好临时找人替换他。只过了两天，纳斯奇将军就把他调回了翔鹰母舰。”


    “一个多月后，我在翔鹰舰开会时，在军官食堂看到了小吉姆。他正呆呆地望着星空，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罗德的声音透着一丝悲伤。


    “他明显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憔悴不堪。我担心他的身体，就走上前和他聊了几句。他强打精神告诉我，他本来打算尽快返回地球，但他父亲不允许，还把他关了禁闭，硬是错过了回地球补给商船的启航时间。”


    阿罗德叹了口气，“小吉姆当时那绝望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疼。


    他问我，有没有其他商船可以让他尽快返回地球。


    我告诉他，刚出发的那艘可能是近期唯一一艘返回地球的商船。其他的商船都只往返于火星和小行星带。


    听到这些，他非常伤心，趴在桌上反复念叨，‘他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我试着安慰他，‘吉姆，别这样，什么事都不急这几个月啊。’


    可他抬起头，对我说，‘阿罗德叔叔，我就是现在赶回去，也未必有机会，更别说几个月之后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您别劝我了，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阿罗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就向纳斯齐将军要人。我想把他调回我舰上，可以开导他一下。可是，纳斯奇将军说，在四月份的时候，他把小吉姆送回火星养病。”


    阿罗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两年后，我再次见到小吉姆，是在他的婚礼上。他最终还是按照纳斯奇将军的意思，和达芙琳·伍德结了婚。在婚礼上，他倒是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所以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那个少年时代的爱情梦。”


    秦翎洋问道：“在那之后不久，小吉姆就又回到了你的舰上？”


    阿罗德点点头，回答道：“没错，他婚后不久就回到了第一舰队，而且主动要求担任我舰上的飞行中队长。那时，他的飞行技术和指挥能力已经十分出色，很快就升任飞行部主官。所以，那两年他显然也没闲着。


    我们那时的主要任务是在小行星带进行陨石变轨，并为木星和小行星带布设传感器。这期间，我们也和一些海盗交过手，小吉姆的飞行中队屡战屡胜，很快就积累了不少战功。”


    阿罗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曾问过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情况，他却总是回避，只说，‘既然我已经和达芙琳成婚，就不去想那位青梅竹马了。’”


    秦翎洋摇了摇头。显然，他并不相信小吉姆的说辞——他惦记了十五六年的青梅竹马，怎会轻易忘记？


    秦翎洋问道：“婚后，小吉姆和达芙琳的关系如何？”


    阿罗德耸了耸肩，叹了口气道：“除了在婚礼上那次，我从没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不过我想，他们的关系应该还不错。每次休假，小吉姆就会跑回去陪她。其实，我们舰上有不少漂亮姑娘都很喜欢接近他。小吉姆相貌英俊，家世显赫，他的那双眼睛最是吸引小姑娘……我舰上的女兵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忧郁王子殿下’。不过，他倒是洁身自好，从来没有绯闻。”


    阿罗德不由得讪笑了一下——当时，他曾担心小吉姆因为被父亲安排成婚而不满，婚后背着夫人到处沾花惹草。


    秦翎洋接着问道：“在这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罗德沉吟片刻，说道：“嗯，确实有一段时间他的情绪比较低落，具体是哪段时间我记不太清了。还有一次，我们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他对我说需要请一个比较长的假期，因为达芙琳要生产了。


    我当然准了他的假，而且跟他说，‘好好回去陪陪你那位美丽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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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别冷落了她！’”


    阿罗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当时，正好莉莉怀了阿里，所以我还打趣他说，如果这一胎是女孩，不要忘了，我们以后可以结成儿女亲家。”


    “他听后有些尴尬。我想，纳斯奇家族的长女，肯定不会随便嫁人吧。所以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阿罗德继续说道：“不过，我看他心情不好，猜测他可能是和达芙琳之间的婚姻遇到了什么问题，所以就劝了劝他，说：‘哎，你别这么愁眉不展的——你这样见到夫人，她也会不开心，不如高高兴兴地去哄哄她。’”


    小吉姆勉强笑了笑，道：“嗯，其实是这样的，我的那位青梅竹马就要结婚了，我要出席她的婚礼，所以心情才会这样不好。”


    阿罗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当时说，他虽然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但每次看到她，心里还是会觉得酸楚。


    我看他似乎想找个人倾诉，就跟他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你错过了那位姑娘，可能就是因为你们的缘分未到。而达芙琳，我也见过，那可是位大美女，家世显赫，是个很好的姑娘。在火星上，还有谁能配得上你的家世呢？除了伍德家族以外，所以你父亲也是在为你好。’


    没想到，他听到我那番话后立刻就反驳道，‘这位姑娘，在我心中无人能比！我没机会追求她，是因为我不配得到她的真心，我配不上她！’”


    阿罗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心里暗想，小吉姆真是个多情种子！这么多年了，都放不下那位青梅竹马。纳斯奇将军这样棒打鸳鸯，也难怪小吉姆会怨恨他。我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悲伤，我就明白他那些怨恨，根本就没平息，不过是被深埋心底。


    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吉姆，有些事你必须学会放下，否则只会让自己痛苦，令你的眼前人难过。’ 哎，他那个眼神，真是，悲伤，愤怒，又绝望。”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这次回来后，他就变得更加严肃沉默，我们都认为，他这是更加成熟了——毕竟都有孩子了嘛。”


    .


    秦翎洋和姜之余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秦翎洋最后问道：“阿罗德将军，那您知道小吉姆的青梅竹马是谁吗？您见过她的照片吗？”


    阿罗德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从来没有把那位姑娘的照片给我看过。我问过他好多次，但他总是说，如果将来他们能修成正果，自然会邀请我去参加婚礼。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不能随便把人家的照片给我看。”


    “我本来也想向纳斯奇将军打听这件事。” 阿罗德揉了揉额头，看向秦翎洋，双手一摊，“纳斯奇老将军的为人，你可能也知道——在他面前，我们可从来不敢八卦。所以，我现在和你们讲这件事情，其实也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忙调查一下。”


    阿罗德难掩自己心中的感慨，一挥手站了起来，大声道：“我真想看看，这位神秘的青梅竹马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小吉姆念念不忘？甚至因此与他父亲反目成仇？这可真是个令人好奇的‘红颜祸水’啊！”


    姜之余那边却是脸色骤变——小吉姆这些年处处和韩叔叔为敌，他的目标是谁，那不是昭然若揭？


    秦翎洋瞥了姜之余一眼，轻叹一声。


    小姜如此震惊，定是刚刚猜出了小吉姆那位青梅竹马的真实身份。


    阿罗德也已经注意到了姜之余的神情变化，立刻追问道：“我都跟你们讲了这么多，你们也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请问姜队长，这位青梅竹马到底是谁？”


    姜之余懊恼不已，心道：我这表情管理，真是失败。


    不过，猜到真相的他，刚才的确是心中一懔——韩叔叔要是知道小吉姆惦记的是谁，肯定暴怒。


    他不敢作答，只好讪笑着看向秦翎洋。


    秦翎洋的手指在手臂终端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张楚寒玉和韩呈栋的合影，推送了中央显示区。


    他的打算是，阿罗德是最了解小吉姆的人之一，或许，让他知道更多的前因后果，对调查的推进会有帮助。


    阿罗德看到照片，如遭雷击。


    能和韩呈栋站在一起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夫人，楚寒玉。


    小吉姆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竟是楚凯明的女儿，韩呈栋的妻子，楚寒玉！


    “难怪！”阿罗德喃喃自语，“在火星上，能让小吉姆·纳斯奇觉得配不上的家世，也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火星洞穴发现者楚凯明的女儿。”


    如今，楚凯明和楚寒玉父女二人是火星上身价最高的人物，这也难怪小吉姆会心有不甘。


    阿罗德略一细想，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纳斯奇将军当初会极力反对小吉姆和楚寒玉的交往。


    虽然当年楚家还默默无闻，但纳斯奇家族在火星上的势力已然强大。


    联盟绝对不可能允许纳斯奇家族的长子娶楚家的女儿，这会将火星洞穴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纳斯奇家族手中。


    因此，从一开始，他们的婚姻就注定不被家族看好。


    可能，小吉姆自己也深知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说：“他最怕的，不是自己配不上她，也不是这个姑娘觉得他配不上她，而是他，根本不会被家族给予这个追求楚寒玉的机会！”


    .


    阿罗德的心情复杂至极：


    ——小吉姆，你不顾一切做下这一切，真的是为了赢回楚寒玉吗？


    ——可她，怎会接受如今这样的你？


    ——若不是为了她，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