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给人感慨诡谲盛景的时间不长，人们立刻发现，木质的祭台有横梁被哑炮点燃。火势很快蔓延到祭台之上。


    “快，趁台阶还没着火快走！”人群中有人叫喊道。


    易秋白与其他正德使揽住皇帝轻功腾空而起，突变就在一瞬之间，罗旻猛然冲上前，抱住几人狠命下坠，被易秋白手起刀落割掉头颅，坠落海面，整个过程都没有影响易秋白带着皇帝起飞，又稳稳落在地面。他叫住几人照应皇帝赶快坐回马车，又命其余人回到祭台接诸位大臣下来。但毕竟带人轻功飞行非常难，一位正德使一次也只能送下来一位大官，堵在楼梯口处的人仍有不少。


    生死关头，没人再计较礼让与等级，争先恐后地往下推搡，祭台位置高面积小，台阶本就陡峭，如此推搡，竟有几人也掉下台阶，摔在水晶利刃上，炸开朵朵血肉之花。


    “秦昭，快走！”秦昭瘫软在地，叶长年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一把把她抗在肩头就要往前挤，人群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祭台后方人影零落处横舟和陈南华出现，拎起二人腾空而起再送到平台角落处，而后横舟陈南华二人瞬间消失不见。


    秦昭稍微回神，环视四周，发现已然回到地面，目光向不远处水晶阵望去，能看到有黑色身形孤寂挂在那里，这半晌他身上已然薄薄落了一层雪花。不时有已然烧断的木头带着火焰砸落下来，火光映得水晶更加流光溢彩。


    “我要去找他，说不定他没死呢。”秦昭口中振振有词，说着用力甩开叶长年的钳制，就要往平台外前去。


    “不行！那里太危险了，赶快回马车！”叶长年咬牙拉住秦昭。


    秦昭瞄准叶长年颈项的手刃已然抬起，千钧一发之际，一粒糖豆打在秦昭右臂肩井穴，她右手瞬间脱力下垂，叶长年趁她愣神功夫不顾她挣扎把她抱回早就等在一旁的马车，自己也顺势坐了进去。


    远处，横舟和陈南华远远看着这一切，又不约而同看向那个飞石点穴之人——晋竹影。


    “你怎么不打风府穴或者百会穴，这样她彻底晕了叶长年把她拖回去更省力些。”


    “不舍得。”晋竹影轻叹一声，目光再次飘向太子陵脚下“自己的尸体”旁，感慨万分。


    方才射向皇帝的第一箭确实是五皇子手下的刺客放的，而射向他的那一箭，则是他安排陈南华，算好风力距离和位置后，在他面向皇帝群臣说话动作中，精准发射。那支箭功底深厚，堪堪擦破他的脖子。箭没碰到人他就倒下太假，旁边都是正德使和其他杀手，定然能发现问题。又不能射得太往里——无需解释。


    照理说横舟的箭法比陈南华更好，但他面对自己的乖乖徒儿竟然会手抖不舍得放箭，晋竹影先前让他瞄自己几次，横舟手抖的程度让晋竹影手心都开始跟着出汗，遂放弃这个决定，换陈南华上场。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于三皇子之手，确实可以放松他的警惕，亦或借用正德司势力打击韩卓，让皇帝对他更严加管教，但是，”陈南华深吸一口气，责备道，“明知道五皇子要在今天谋反，你还掺和一脚进去，也太危险了。”


    “危险那是对旁人而言，方才几十人在身后追我，不也没伤到我分毫？”晋竹影闻言挑眉，忽然又皱起来，沉声道，“今天早上刘阳平来信找我，说五皇子调动他平日藏在金麟台的杀手，怀疑有异动。陈斯和乌鸦分别追查，竟没发现那些杀手的去处。我料想如果是在东海，那么韩卓一伙人，五皇子一伙人都会被正德司打击，倒能省得我们的力气，只可惜他们来的人都不够多，又白白枉费孔祖兄弟失了性命。”


    假死，是晋竹影和叶长年商量出来的计划。藏锋阁核心这几个成员都知道，甚至赵鉴和郑忠也知道，但唯独要瞒住秦昭。


    “因为她天天要与三皇子和皇帝打交道。得知我真的死了，和假装我死了，她给人呈现出来的态度会完全不同。三皇子和皇帝是两个最阴险的老狐狸，有任何微小异常都可能发现问题。从我方立场出发，最稳妥的方式是瞒住秦昭。”晋竹影耸肩。


    “说心里话，你方才见秦昭那要死要活的样子，心里开心吧？”陈南华斜眼看他一眼，嫌恶道。


    “不瞒你说，非常开心，”晋竹影面无表情，“她说她喜欢我，你听到了没。”


    陈南华没理会他，继续追问：“看到她痛苦你也开心？”


    晋竹影点点头：“开心，有一种……我痛苦了这么久，终于轮到她的感觉，”说着又转头看向横舟，“这一点你应该有体会。”


    横舟不以为意：“我还没这个幸运能感受到。”


    晋竹影面向陈南华：“很惭愧，但事实如此，我不是什么好人。”


    陈南华翻了个白眼，突然感觉自己不再喜欢当红娘了。


    “说来我带阿昭一起去小南疆的时候，告诉她地图是郑忠给我的，然后她跑去问郑忠。这傻小子告诉她没给过我地图，”晋竹影轻叹一声，“阿昭应该猜到了我跟皇帝有联络，所以才对我敬而远之。”


    陈南华皱眉：“怪不得，她这几天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我还在想哪得罪这位姑奶奶，合着因为你这一手，她连整个藏锋阁都开始怀疑。”


    “正好我打算假死，就不跟她解释太多了，至少我死时她对我有恨意，心情会稍微好些。”


    陈南华沉默片刻，她想责备晋竹影，发现张不开口。他们二人所处的环境、经历的事情、二人的目的和性格，几乎导致此刻这样必然的结果。不能完全说这是坏事，至少在晋竹影看来他们二人心意相通。


    “但五皇子就这么死了吗？过于轻易，不像是能悄无声息在小南疆放那么多炸药的人做出来的谋反计划。”横舟打断二人对儿女情长的叹惋，质疑道。


    “若不是章三大人把炸药都换成了烟花，方才那祭台上所有人就都摔死了。烟花点燃祭台这是意料之外的小事，五皇子的计划是把祭台炸毁让所有人陪葬。”


    “无论如何，我等确认五皇子没有其他后手再去北疆。”晋竹影点头道。


    “陆风怜要是知道肯定会说自己瞎了狗眼认你当兄弟。”横舟留下这句话，轻功起身隐入林中，紧盯着秦昭与叶长年的那辆马车。


    马车内，秦昭稍微恢复神志，已经哭得开始抽噎，看得叶长年心痛无比，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皱着眉头盯着她，手放在她后脑处轻轻拍。半晌后，马车开始发出声响，车轮走动起来，秦昭终于停止了抽泣。


    “你知道晋竹影最近在做什么吗？”秦昭双眼布满血丝，眼皮发亮，已经不能完全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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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声问叶长年。


    叶长年一愣，不解秦昭此言何意，心道莫非晋竹影的假死计划被秦昭发现了，又不敢冒然出言试探，只得沉默等待秦昭的下一句话。


    “我发现他从父皇手里拿到小南疆的地图，以为他背叛了我们与父皇勾结，没想到他是假意对父皇示好，实则想用正德司的力量对抗三皇子私兵！”


    叶长年愕然，他发现秦昭的推论过程不正确，但结果正确。


    “陈南华早就跟我说晋竹影最近遇到些麻烦，我还不以为意，”秦昭继续抽噎道，“定然是三皇子私兵对藏锋阁攻击地太凶了，他才会出此下策。我竟然……我竟然从来都没有为他考虑过，我脑子里只想着我自己。”


    叶长年把她的下巴搭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很亲密，但在此时叶长年眼中只有单纯的安抚与心疼：“你已经很为大家考虑了，你的位置是最难办的。”


    “我要是早就跟他说我也喜欢他就好了。”秦昭呆呆地看着随马车颠簸一颤一颤的窗帘，叹息道，“今天早上他来找我，我还对他冷嘲热讽，他得多难过啊。”


    “阿昭，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秦昭愣神片刻，而后眼泪再次涌出眼眶：“对不起。”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叶长年慌张起来，伸出衣袖给秦昭擦眼泪，无奈绣了金线进去的丝绸并不吸水，他在秦昭脸上胡乱擦了半天，脸擦花了，泪痕还在。


    秦昭把叶长年的手拦下来：“你说藏锋阁会给他收……会来接他吗？”


    “我回到京城就立刻联系陈斯。”


    又停顿半晌，只听得车轮咔哒咔哒的声音。秦昭突然出声：“方才祭台着火之后，就没有刺客再发起攻击了吧？”


    叶长年点头。


    “如果要我谋反，都不会仅仅如此简单。”


    “我也有此担心，所以才来与你坐同一辆马车。”


    秦昭轻哼一声：“放你娘的大头屁，咱俩一辆车，出事了要我救你。”


    在祭祀众人马车回京城的路上，三皇子收到一封密信，道晋竹影为救驾中箭身亡，但场面混乱，并不能区分晋竹影是被三皇子手下还是五皇子手下、亦或是正德司射杀。


    三皇子眯起眼睛，想着几日前自己去找父皇，去说藏锋阁不断的骚扰对他干扰极大，是否可以请求正德司把藏锋阁一窝端了，或者至少把晋竹影杀掉，被皇帝冷声拒绝。


    “你想当皇帝，我就教你当皇帝。”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唬得三皇子不敢说话，心道怎么就扯到夺嫡一事了，自己可什么都没说。


    “当皇帝，要让不属于你的势力都听你的，无论他们是否心甘情愿。”


    “都听我的，”三皇子无意间将手中密信攥拳碾碎，心道无论是谁杀的，晋竹影死了就好，“那就先群龙无首再逐个分化吧。”


    于此同时，马车里的皇帝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自己才刚拒绝三皇子要正德司攻击藏锋阁的请求，晋竹影就被杀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死，还是在刚刚替自己挡了一箭之后。


    晋竹影为什么替自己挡箭？


    射杀他的第二支箭，到底来自三皇子还是五皇子？


    那第二支箭，是要杀晋竹影，还是要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