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门前，阿白不知为何，忽然不是很想进去。


    她没话找话，指着天空说：“哎，你看今晚夜色多美，天也不黑，好像，也没多冷。”


    路云和知晓她言外之意，垂眸一笑，自己也正有此意，于是握紧她的手，放缓了脚步。


    手里握着另一人的手，怎可能全然无知无觉。


    不过两颗心靠在一处，也想在一处，心照不宣地都佯作不知罢了。


    二人聊着天、说着话，慢慢走过家门口，沿着小巷一直走到尽头......


    *


    自那晚见过路云和后，陈郎中的话一日比一日少，整日心事重重地在莲花棚圈起来的囹圄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将济善堂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又一遍。


    这日上午，陈郎中站在配药台前，擦着用来研磨药材的石臼。


    他身为郎中，却被迫不能履行医师的职责。


    阿晋怕他看见这些东西伤心，于是远远地收起来，而今他却不知为何翻了出来，还擦得极认真。


    阿晋连日里来看着他的状态，心里有些担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他在做什么。


    陈郎中头也不抬，眉心一道深深的纹路。


    他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阿晋啊，你我做师徒，已经十余年了吧？”


    阿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依然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十四年了师父，您当年在街上捡到我时，我才不过三岁，您说我那时黑乎乎的，像只泥猴子，只有两只眼睛是白亮儿的。”


    陈郎中忽然弯唇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是啊，那双眼干净又清澈，黑宝石似的。”


    他深叹一口气：“我是真没见过比你更纯粹的傻小子了。”


    阿晋也不知他这是在夸还是在骂，只觉得悲伤。


    那时，天地动荡、民不聊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


    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乞丐，臭烘烘、乱糟糟。


    几岁的小孩带着比自己更小的弟妹，脏兮兮地四处翻垃圾、讨饭，简直司空见惯。


    那时候，能有件能把身子遮全的衣裳，就已经算是条件不错的了。


    可这些所谓的“富人”，目不斜视地从街道上走过，面对周遭的脏乱他们早已麻木。


    为了抢夺地盘，或是一片被碾进泥里的菜叶子，大人和大人、小孩和小孩、大人和小孩发生械斗屡见不鲜，路上每天都有被打死或砍得面目全非的烂肉、尸体。


    七八岁的孩子提着砍刀，亮着獠牙，脸上裹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孩子没个孩子样，是陈郎中对那地狱般的年代的全部印象。


    这天他如往常一样经过乞丐堆，身旁是臭气熏天的尸山，他看见前方一条野狗啃食着一摊烂肉，而那没来得及吃完下半身，生着一双人的脚。


    陈郎中胃里直翻江倒海，忙用袖子捂住口，避开脸去。


    饶是此场景多如繁星，他仍然做不到麻木。


    可就在他撤回目光时，眼底划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他愣了一愣，复又看回去。


    那廊檐之下的木台子上，抱膝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双白亮白亮的大眼睛里盛满惊恐，望着那摊被野狗啃食的烂肉一眨不眨。


    惊恐。


    多么新鲜的情绪。


    像是在遍地死尸中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活物，又像是在遍地怪物的世界里，发现了一只精灵。


    我得救他，陈郎中的心头当即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就好像这是人类得以延续的最后一颗火种。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捡回家洗干净。


    孩子瘦骨嶙峋，两排肋骨清晰可见。


    他蜷缩在桌子底下抱着桌腿，警惕又恐惧地盯住陈郎中，眼里却没有一丝暴戾和戾气。


    后来陈郎中得知，那被野狗吃掉的，正是孩子不过八岁的兄长。


    也正是这个年幼的孩子，保护了更年幼的孩子的天真，让他没来得及染上戾气。


    ......


    阿晋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


    “师父，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陈郎中抽空抬起眼来冲他笑笑：“傻小子，年纪不大，想法倒挺多，去，买些菜来，今儿个师父给他们露一手。”


    阿晋讶然：“买菜？！他们......会让我出去吗？”


    “废话，当然是叫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记住，不要在近处买，走远一点，越远越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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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晋略略一思索，抬起脸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师父，您不会又要我给路公子他们送东西去吧？”


    毕竟现如今，他们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哪儿还有闲心去顾别人。


    陈郎中深叹一口气：“近来不太平，你少往那里去，免得暴露了他们，买菜是为了做饭，给他们做饭。”


    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下巴。


    阿晋对陈郎中这种顾人不顾己的行为打心底里不悦。


    于他而言，生命有另外的价值，可师父只有一个。


    他是父亲，更是阿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路云和是朋友，是健康的年轻人，有能力自保，无需这个瘦削的老人身体力行地处处挂念着。


    他将怒火全部转移到莲花棚身上，一摔手里的药材，冷声道：“他们？凭什么？他们堵咱们的门，霸占咱们的灶房和后堂，把这里搞得一团乱遭，您还要亲自给他们做饭，您是不是有点过于好心了！”


    锋利的光芒从陈郎中灰扑扑的小眼睛里透出来，犀利地望住他，厉声道：“臭小子！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阿晋不甘又恼怒地盯着陈郎中，陈郎中眼睛一瞪，他就泄了气，一咬牙，转身去了。


    在进入后堂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飘来一句：“过刚易折，臭小子，记住了。”


    阿晋愤愤地在心里想，什么过刚易折，您就是老了！骨头早就被泡软了！


    他穿过后堂进入后院，回到起居室，关好门，径直走到床边，却趴下来，钻进了床底。


    那墙角处的砖石虚垒着，轻轻一推就倒了。


    阿晋从那缺口处爬出去，拍拍身上的土，再将砖石一个一个塞回去。


    他钻进地势复杂的小巷，七拐八拐地一直朝前走。


    他要从巷子的东南方向绕出去，再往前一段路，过一座小桥，有个水门，从水门旁边出去便是城外的菜场。


    足够偏僻。


    可刚走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整个大地都为之抖了三抖！


    阿晋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半蹲着抱住头。


    爆炸带来的耳鸣还没有褪去，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猝然回首，面色是血色褪尽一般的苍白——那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正是济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