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调虎离山

作品:《长安多丽人

    太子册立,储位尘埃落定。


    朝堂上因立储而起的种种明争暗斗骤然平息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宣阳坊代国公府内,升平公主斜倚着引枕,手中把玩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葡萄酒是郭四郎命人从安西都护府送回来的,足见孝心。


    母子二人的关系破冰了不少。


    只是不知自己这个小儿子何时才能从安西回来。


    下首坐着她的三儿媳汉阳公主李畅。


    李畅性子柔和,一点公主架子也没有,时常陪她说说话。


    “葡萄美酒夜光杯,当真所言不虚。刘绰此人真是个奇人,映月琉璃坊烧制的琉璃盏竟能如此透亮。”升平公主问李畅:“畅儿你曾师从于她,觉得她为何能有如此才华?制冰,火器,还有这琉璃盏,桩桩件件都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她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


    李畅笑道:“听闻刘先生自幼喜读《齐民要术》,八岁就会做饴糖,还研制出蛋羹这种新奇的吃法,彭城人都说她是灶君弟子。”


    “可她不止精于杂学,医术、农学、韬略、诗文,样样都好。在皇兄面前夸下海口要收回安西,就真的做到了。”升平公主坐直了身子,“她那首咏菊你听过么?”


    “阿家是说那首‘我花开后百花杀’?”


    “正是。满城尽带黄金甲,赏菊都能赏出冲天的气魄。本宫也难免心折。无论是平定淮西还是收复河湟,这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如今她在军中威望极高,人人都夸她是女诸葛。食邑三千户的郡主。或许,她真是神仙下凡?灶君弟子还会行军打仗?”


    一旁的女史笑道:“殿下,行军打仗也要埋锅造饭。冰、火、琉璃在灶房中都用得到。说郡主是灶君弟子下凡,倒也说得通。”


    闻言,升平公主和汉阳公主婆媳俩同时笑了起来。


    李畅看向升平公主道:“说起来,儿媳陪嫁的张掌食也算是刘先生的弟子了。”


    陪在她身旁的老嬷嬷忙道:“殿下说的是,郡主在东宫做女官时,带过四个女史,张女史是其中最得真传的。因为殿下喜欢吃她做的菜,出嫁时先皇便将她陪嫁了过来。为此,当时三皇子还闹过好一阵别扭。”


    “哦?竟有此事?宥儿为何要闹别扭?”


    李畅笑着道:“刘先生在东宫做掌食女官时,把孩子们的胃口都养刁了。那时宁儿身边有那个自诩‘灶君徒孙’的徐老三在,儿媳出嫁又带走了张女史,宥儿是担心剩下的人做不出同样的味道来。”


    刚说完,李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虽然李宁和李宥都是她的侄儿。


    可升平公主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亲外孙李宥做太子的。


    如今皇太子李宁在郭家就是个禁忌词。


    就听升平公主道:“听闻太子近来在政事堂听政,很是勤勉,几位相公都夸赞他沉稳仁厚,能纳良言。”


    见升平公主面色冷了下来,李畅小心翼翼道:“儿媳前几日入宫给皇兄请安,碰巧遇见太子从紫宸殿出来。瞧着......是比从前更清减了些,想是累的。”


    升平公主轻哼一声,将琉璃盏放下。


    “仁厚?要坐稳那个位置,光是仁厚可不够。那个纪美人,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有福气的。”


    她顿了顿,看向面前的琉璃盏,似是无意间提起,“不过,我恍惚听人提过一嘴,你出嫁时刘绰送了你几箱琉璃做嫁妆?”


    李畅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阿家也听说了?如今咱们用的这两个琉璃盏便是。刘先生送儿媳这些东西也只是为了全昔日的师徒情谊。”


    升平公主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一桩趣闻。


    “是只送了你,还是几个弟子都送了?”


    李畅如实道:“普安和云安出嫁时也是有的。旁的姐妹出嫁时有没有,儿媳也不是很清楚。”


    她们三个跟当今皇帝是一母同胞,都在内文学馆受教于刘绰,也都是李宁的亲姑母。


    “如此说来,你们姐妹三个跟刘绰的关系倒是非同一般。本宫记得,刘绰创办明慧女学时,除了你们姐妹三个,太子也亲自到场助阵了,对吧?”


    李畅只觉得额头都要渗出冷汗了。


    “是!宁儿那时还小,爱凑热闹,我们便一起送了些书籍到女学。”


    “听闻,太子尚为邓王时府上便有数不尽的琉璃器皿。同住十六王宅,宥儿说,映月琉璃坊每有新样式出产,都会往邓王府送。宥儿却要自己派人去买。既然你与刘绰交好,可知她为何这般厚此薄彼?”


    李畅心道:女学开学时,宥儿不也没去帮刘先生站台么?


    刘先生顶着极大的压力开办女学,要面对无数流言蜚语。


    当时大姑姐不也是怕一个不好被连累,才让宥儿跟刘先生保持距离的?


    刘先生说得对,几分耕耘,几分收获。


    没有付出,哪来的收获?


    何况,宁儿自小就跟李德裕和刘先生亲近。先生对他不同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尬笑道:“宁儿幼时体弱,又挑食得厉害。说是东宫女官,儿媳记得,那时皇兄和父皇都特地交代过,要先生就待在广陵王府,对宁儿的饮食格外上心些。”


    她也是实话实说,不怕升平公主派人去查证。


    刘绰这个女官本就是为了照顾李宁特地找来的,其余龙孙们都是捎带手照顾着。


    这里头的亲疏远近,可不是她这个儿媳能左右的。


    几个侄子们已经斗得水火不容了,映月琉璃坊日进斗金,她可不能把李宁有映月琉璃坊三成股的事说出去。


    非但自己不能说,她还得派人去叮嘱没心没肺的李自虚不能说。


    谁让李宁从前没心没肺地在她们面前,将偌大一个秘密说了出来。


    升平公主眼神却微微一闪,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瞬息划过的精光。


    “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畅儿何必如此紧张?本宫只是觉得奇怪,亲王的食邑俸禄都一样,纪美人母家不显,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买琉璃?”


    说话间,升平公主一直看着三儿媳的表情,“你既已嫁入郭家,就该分得出远近亲疏。宥儿若做了太子,对三郎只有好处。此事不难查,你不说,我自会派人去问云安和普安。”


    李畅哪里还敢隐瞒,身为郭家妇,她以后就只有李宥一个侄儿了。


    “太子......在映月琉璃坊有三成股。”


    当夜,升平公主便将次子郭钊叫到身边。


    郭钊,郭贵妃的胞兄,时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是郭家在军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生得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映月琉璃坊的三成股……”郭钊低声重复。


    他远比升平公主更清楚这三成股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每年流入李宁手中的巨大财源,更代表着一条坚固无比的利益纽带,将刘绰与太子李宁牢牢绑定在一起。


    什么中立,什么不涉党争,在真金白银和共同利益面前,都是假的!


    她定是早就看好了李宁为储君,才提前拉拢。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镇国郡主!”郭钊咬牙,眼中闪过狠戾。


    “先前咱们还顾忌着刘绰的功劳和能力,以及跟四郎的那层关系,存了日后笼络的心思。现在看来,这根本是一厢情愿。”升平公主道,“她早就选定了李宁,否则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送他三成股。”


    “刘绰此人消息灵通又极为护短,有她在,想要动太子,难如登天。甚至可能打蛇不死,反遭其噬。”郭钊道,“我这便给妹妹传信。既然不好撕破脸皮,那便调虎离山。只有她离开长安,咱们才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