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希望季宴时因为自己被感情裹挟。


    贺兰铮看着眼前这姑娘倔强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丫头,我都已经土埋到鼻子的人了,没有那么多算计。”他说着,抬手按住心口,咳了两声,才继续,“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看着沈清棠的眼睛,目光温和:“我不会因此让宁王为我做什么,或者答应什么。我只是很高兴你方才那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以他的个性,哪里会因为我是个将死之人就放过我?若是真不跟我计较,不外乎……在意我。”


    他说到“在意我”三个字时,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家境贫寒的稚子在路边捡到了糖块。


    “我能得他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在意。”贺兰铮又看向沈清棠,“你能跟他无隔阂,咱们各取所需,也是合作,不是吗?”


    沈清棠垂下眼,沉默良久,才点点头:“谢谢。”


    她抬眼,目光认真:“不过,我不喜欢占人便宜。还是麻烦你跟西蒙王说一声,谈合作的事。眼下我能给西蒙的不算多,棋牌室也不是西蒙真正需要的。你们需要的,应该是赤城、安城那种合作。”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不过,眼下在大乾不适合多谈,安城的实验还没有结果。待到秋收时,西蒙能看见沈记的诚意,也能看见让西蒙所有百姓吃饱喝足的希望。”


    方才那番话是试探,这一番话才是诚意。


    贺兰铮静静听完,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他点点头,缓缓开口:“我在边关时,跟老百姓聊天,听他们说起跟沈记签的契约。”他说着,目光看向窗外,透过蒙着霜的窗纱,像是能看到遥远的边塞,“你那什么马铃薯、红薯、玉米的产量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跟他们签的什么保底契约,对老百姓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贺兰铮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神情郑重起来:“一直想感谢你,却没机会。正好今日说到这里,我替西蒙百姓谢谢你。”


    他说着,艰难地撑起身子,双手交叠在胸.前,朝沈清棠行了一个西蒙最高规格的礼仪——那是西蒙人对待最尊贵客人才会行的礼。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旧伤,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还是一丝不苟的行完了礼。


    沈清棠心头一震,忙起身避开,眼眶微微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却仍在替百姓道谢的男人,心里对贺兰铮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


    之前见贺兰铮谈西蒙军权时,他嘴上表现得各种不在乎,就好像一国军政只是他用来寻找女人的工具而已。


    如今方知并非如此,贺兰铮只是藏的深亦或是身居高位者习惯性的掩饰自己的内心和真实目的。


    他在乎西蒙,在乎西蒙百姓。


    否则也不会病怏怏的还去视察。


    沈清棠摇摇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坦诚:“我跟你和季宴时不一样,我就是个普通的百姓,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料子,“我跟西蒙,不,目前来说他们是大乾百姓。我跟老百姓合作是互惠互利,跟他们签保底契约是因为我对我自己的农作物种子有信心,对收成有信心。实在担不起亲王这么谢。”


    贺兰铮听了,唇角微微弯了弯,正想说什么,忽然眉心紧紧蹙起。他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挤出几道深深的竖纹,手下意识地按在腹部——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按在小腹上时,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一直守在角落里的侍者见状快步上前,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的液体颜色古怪,褐中带绿,还飘着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


    贺兰铮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皱着眉,一口气将那碗闻着都刺鼻的药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咽得艰难。喝完后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渐缓,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儿。


    他把空碗递给侍者,睁开眼看向沈清棠,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嘶哑,像是刚才那碗药伤了嗓子:“不管是大乾百姓还是西蒙百姓,终归都是百姓。你做生意赚钱是本事,不介意他们的国籍,帮他们是仁义。还是要谢谢你。”


    “可惜……”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看不见你说的丰收盛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