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带来三分暖意，驱散了怨晦缭绕的侵骨寒气。


    宗门满地狼籍，塑像倒塌，楼宇倾覆，牌匾砸落碎裂于地。巨形灰黑石花于中央盛开，汲取生机和力量的邪物虽被摧毁，依旧留下疮痍满目。


    好在，本门弟子伤亡不多。


    尘埃落定后，慕婉婉踢开一处破门板，从殿内探出身子观察外间情况，她突然发现什么，从废墟中跃出，陆建渊紧跟着劈开堆积杂物，持剑随护她身后。


    慕婉婉与洛凝相视一笑，回首向来处挥手，玄清弟子鱼贯而出，各自带队前往其他据点通知余下同门。


    拂花大会前洛凝与她商量好，动乱发生之际，慕婉婉将众弟子引导至安全据点，待局势稳定再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重檐华台，琼楼玉宇，都比抵不过人命重要。


    慕婉婉拉过陆建渊的衣袖，“这事还得谢大师兄，拂花大会前我说的那些，本也没奢望有人信服，可大师兄什么都没问，立刻着手准备，几处地下安全点都是大师兄安排的。”


    陆建渊不好意思地撇开眼。


    洛凝点头，“你俩都做得很好，多亏你们，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哪里哪里。”慕婉婉害羞地挠了挠头，论功劳肯定是洛凝这样冲在一线、直面生死的人来得更大，“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对了，”她道，“我和大师兄毕竟号召力有限，还有一个人，这次比我俩出力更多。”


    洛凝了然，“看到了，那边昭烨师叔都忙得抽不开身了。”


    “幸有朱雀玄君的威望服众，否则要大家违背顾掌门的命令，离开此处寻找庇护洞府，短期内恐难以成行。”陆建渊道，“疏散途中被砸伤、被灵力波及的弟子，都是玄君为之诊疗医治，此外他还救下不少同门。”


    大战结束，石花阵中被抽取修为生机的修士魔族都昏迷未醒，昭烨正安排弟子将其一一抬入殿内，待确定身体状况后再行处置。


    器门弟子临时改建房屋，作为重建宗门前大家的暂时落脚点；炼药门的师弟师妹则在另一处搭棚，内外伤医治和丹药发放分设专人，各自有条不紊进行。


    洛凝突然起念，回头看向时序寒，“师尊。”


    “嗯。”时序寒点头，“可以。”


    “可我还没什么都没说诶。”她睁大眼。


    “宗门大半被夷为平地，仅仅是目前这些临时房屋和剩下的宫室，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时序寒顺着她后发，“很多尚未筑基的外门弟子尚不能抵御饥寒，阿凝想让他们在九宸山暂时落脚，等宗门重建得差不多了，再放他们回去，是也不是？”


    “可……”师尊向来不喜人打扰。


    “山顶终年积雪覆盖，雪宫不宜弟子居住；半山腰的行宫还算宽敞，住在那里不会受到寒气侵扰。”时序寒垂眸将她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山门结界已经撤了，阿凝可还有别的顾虑？”


    “没有。”洛凝笑着摇摇头，伸手环住他，“师尊真好。”


    “眼下你受了劫雷，之前又与泽微打了那许久，方才又催动两仪镜……这些事总有旁人可以做，再者我也会安排周全，你的身子才是第一位的。”时序寒轻拍她背，叹息问，“灵力透□□么多，可还支撑得住？”


    “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洛凝不语，埋在他肩上。


    “阿凝？”


    还是没反应。


    时序寒慌了一瞬。


    渡雷劫后本该找一处洞天福地梳理调息，不宜妄动灵力。洛凝透支得厉害，此刻嗅到熟悉安心的气息，直接抵在他肩头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月入床前，青霜遍地。


    床头薄纱外，一灯如豆，暖意柔软宛如深陷软榻衾被。隔着月纱，时序寒手执公文坐于床前，清俊侧颜被暖光浸润，柔化了冷锐棱角，让她只觉温润可亲。


    “醒了？”时序寒起身而来，“睫毛都在抖，还装睡，嗯？”


    洛凝装不下去，睁眼时眼睫扫过他指腹，两人都愣了愣。


    “咳……”她摸了摸鼻尖，“一觉就到了晚上了。”


    一觉睡这么久，连自己都觉得像条懒虫。


    “嗯，再不醒，就是第四天了。”他收手为她垫上靠枕。


    她消耗太甚，便是有他输灵力，也得足足睡上三天。


    “我睡了这么久？”她略诧异，直起身板，“那这三天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么？”


    “很多，左不过都是些收尾的事宜。”时序寒眸中烛光跃动，“阿凝想问萧玄弈，还是喻谦光呢？”


    洛凝捻了枚灵果，张口欲咬，闻言顿了顿。


    总觉得师尊这话颇有些言外之意。


    “嗯……伏魔塔如何了？”洛凝咬下一口，“那天伏魔塔倒了之后，从塔中涌出的群魔都找到没有？”


    时序寒温柔注视她道，“都在石花阵中，一个不少。有阿凝的标记，很好找。


    蕴灵阵抽去了他们的魔气，修为低的魔还被抽走了部分生机，此刻还在明正殿侧殿休养。他们入塔前都是在人界犯过事的罪魔，之前在塔中异常狂暴是受顾铭远所激，此次也是无端受祸。如今伏魔塔既毁，我有意按他们的损伤程度和悔过态度，重新计量折抵罪魔剩余的服刑期限。”


    “嗯……这可是个大工程，伏魔塔的魔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再加上他们的罪行案卷，刑期计算……”洛凝掰着手指，“那折算下来还需要继续服刑的魔关押在哪里呢？”


    他将她手指一根根并拢，“魔族的罪魔，当然是交还魔界看管。”


    “最初伏魔塔只用于关押几只难驯的上古魔兽，后来魔界政权几番更迭，魔尊往往没几年就被下任篡逆杀死，动荡时代便有许多外逃的魔闯入人间作乱。魔界彼时没有能力监守这些罪魔，玄清抓到他们不能送回魔界，便关入伏魔塔。”


    “那时魔界没有能真正主政的魔尊，如今有了萧玄弈，就可以——”洛凝忽地噤声，乌黑瞳仁在眼眶里打转，偷偷窥觑着师尊的反应。


    时序寒转身看着她，狭长凤眸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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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在他眼中。


    洛凝心虚地往后缩了缩，半边身子掩进被窝里。


    他目光一错不错，倾身而来，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下颔，伸手探入她口中。


    她惊得愣在原地，小鹿似地望着他，攥紧被子忘了呼吸。


    就算她说错了话，师尊、师尊怎么就……


    他手指从她微张檀口中勾走果核，又推入下一枚灵果。


    洛凝紧张得唇齿打颤，下意识吞咽，以至于他指尖扫过她舌尖时，牙关不慎磕在他的拇指上。


    “昭烨中午送来灵莓，说食之可补充灵力，味道可还合口？”时序寒收回手指，侧身坐回原处，神情一成不变，心跳起伏不定。


    只是喂灵果而已。


    她刚才都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嗯……”洛凝挪开视线，咬着口中灵莓发出一声含混气音。


    真的很好吃么。


    时序寒盯着果盘里色泽鲜亮的灵莓，明明放了两个时辰，却还如新摘般水泽鲜润，诱人采撷。


    他忍不住捻了枚放入口中，鲜甜果汁在唇齿间爆开，汁液果肉被碾碎，在她看不见的暗处，连拇指残留的甜味也被他细细品过。


    “是很甜。”时序寒赞道，“下次给你多备些。”


    洛凝耳尖微红，只能将口中搜刮干净果肉的核用牙狠狠反复磨咬。


    他的手放在她眼前，示意她吐核，“吃完了吗？”


    “咳、咳咳……”她一个气没上来，噎得小脸发红，“咽下去了……不吃了。”


    时序寒拍拍给她顺气，又无奈弹了弹她额头。


    “刚刚说到哪了？”她不想再看到小师叔的灵果了。


    他应道，“萧玄弈。”


    洛凝噤若寒蝉。


    师尊对魔尊似乎有超过仙魔立场之外的敌意。


    萧玄弈从前假扮弟子混入玄清，意在盗取两仪镜，师尊厌恶他也是正常的。


    “魔界无烬渊的晦息已除。但萧玄弈在玄清的消息不胫而走，为稳住群魔，他的护法传信回去，言明魔尊在外解决无烬渊之事。后来不知怎么传的话，魔界以为魔尊已死，魔族很快陷入内乱。他得回去镇压叛乱，安抚人心。”


    至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传得越来越离谱……魔尊查不出来，再者魔界乱成一团，他也没那个时间。


    洛凝见师尊面上有浅淡笑意一闪而过，不明所以。


    魔族人心浮动不是一年两年，之前有晦息威胁着所有魔族，现在没了横在大家颈上的刀，野心和贪婪就蠢蠢欲动起来。


    萧玄弈与其有空纠缠旁人，打扰阿凝养病，不如他帮他一把，早点回去把魔界的烂摊子好好收拾收拾。


    “嗯，那要过一段时间，等魔界平定后，再将需要继续服刑的罪魔移交给魔狱了。”洛凝眨眼，“这下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好好核算罪魔的折抵刑期了。”


    “不错。”时序寒抚过她蓬乱额发，“所有罪孽都会被一一清算的。”


    现在，就是清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