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南坪山。


    与上一次寂静如死的夜晚不同，这一次幻境的时间，是在清晨。


    晨光熹微，鸟雀啾鸣，溪流自山间淌下，水声淙淙。


    谢珣站在山脚下，人群中。


    放眼望去，南坪山一派葱茏，青石阶略显坑洼却绵延不绝，直凿到高处木叶掩映之间。


    谢珣微微蹙眉。


    前夜幻境中，他跟着鱼怪在山林中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看见百来级白石石阶，通向山神庙。


    但眼前这座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秀丽山峰，山脚石碑写得清楚，又的的确确也是南坪山。


    身旁络绎行人，不少手中提着竹篮，装着线香，有的还带了瓜果鲜花。


    这是去拜神的。


    “顾兄。”


    身后传来纪川的声音。


    “子虚兄。”谢珣装作刚发现他的样子，“怎么回事，你也被拉进来了？”


    纪川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被一道男声打断：


    “咦？二位公子，可是记错了日子？”


    谢珣回头，见面前一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长相憨厚，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什么？”谢珣问，心下生疑。


    有些凶险的幻境，会用幻象故意引导卷入者，说出类似“我错了”的字眼。一旦卷入者着道，幻境阵法瞬间发动，立时便会要了卷入人的性命。


    “这是上巳节，三月三呀。兄弟拜把子可不该挑这日子……唉哟！娘子别揪我别揪我！”


    “揪的就是你！”一个鹅黄衣衫的姑娘提溜着耳朵将男子拽了过去，似乎还骂他“有眼无珠”、“少见多怪”。


    三月三，上巳节，情人相会。


    谢珣果然见人群中皆为一男一女相伴而行。


    便问那年轻男子道：“我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请问，若婚丧嫁娶，祈求平安，都要来山上拜神么？”


    年轻男子笑呵呵道：“是呀。咱们南坪的龙神庙可灵验！——娘子，我说什么，你错怪我啦。”


    龙神庙。


    且在南坪城中素有名望，香火不绝。


    两处幻境中，看见的神居然不是同一个。


    不同的南坪山，不同的神庙。


    哪个是真？


    两人继续被人潮推挤向前，正要步上石阶，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拦。


    而身后人竟然穿过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纪川低声道：“白日幻境。”


    由术法编织的幻境有很多种，白日幻境是其中最不凶险的一个。


    往往由截取某段过往记忆凝成，用法诀唤出，供人回味。


    复杂一些的白日幻境可供人在其中穿行，但所作所为要符合幻境法则，否则也无法继续下去。


    “嗨呀，都说了嘛，你们挑错日子啦。”


    那年轻男子居然还在，颇为耐心地指点道：


    “不如择日再来。”


    “好。多谢你。”谢珣还在思量，下意识先应承下来。


    这个山是一定要上的。


    只是幻境法则——


    “没有挑错日子。”


    纪川忽地说。牵了他手，步上石阶。


    阻隔果然消失。


    留下那年轻男子立在原地，嘴巴震惊地大大张开，黄衫姑娘踢了他一脚，拽住他手腕，也往山上去了。


    山路蜿蜒而上，两旁林木葳蕤。


    日头渐渐升起，草叶露水未干，折射出闪烁的淡金色辉光。


    人群熙攘，多是年轻夫妻，间或错耳交谈，笑声处处可闻。


    一切安定、祥和、美好，同诡异凄冷的山夜幻境颇为迥异。


    的确像白日幻境所编织的美梦。


    谢珣随纪川缓步而上，心中思忖掷筊结果。


    求神问卦这种事，表面上来看是人有求于神，须得伏低做小，三跪九叩，以求垂怜。


    可神一旦驾临，亦会被既定的规则牵制。


    掷杯筊者，圣杯为应允，阴杯为否定，阳杯为悬而未决。


    神，是不可以说谎的。


    他问了南坪城的神明四个问题。


    其一，周老爷开罪的非人存在，是不是山神？


    神说，是的。


    其二，井底的怪物会否伤人？


    阴杯。不会。


    第三个问题是，那东西能离开井底么？


    阴杯。不能。


    第三次掷杯结果一出，线索忽地连成一线。


    鱼怪在井中，井在周府东北艮角处。


    艮为山之象，属土。


    土克水。


    ——山神镇压鱼怪。


    其实属水的不光是鱼。


    还有……龙。


    在白姑娘处跌入的第二重幻境至此已将缺角补完，山神与龙神，取代与被取代，谢珣已经猜出九成。


    只是，若龙神被山神所镇压，化身鱼怪困在水井中。为何就偏偏是周府？


    周老爷那么忌惮井中之物，是何因由？


    周老爷知道自己开罪了山神么？二神之争，他为何卷入，又知道多少？


    种种谜团，谢珣都没有问。


    他的第四个问题是——


    南坪城的神，可以被杀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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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杯。应允。


    神可杀。


    筊杯落下，发出啪嗒两声。


    那一刹那，晴空中突然劈过一道旱雷，谢珣看到对面墙上瞬间张满巨大影子旋即又消失无踪，从占卜开始时便隐约察觉到的那股无形目光几乎凝成实质，威压降下，竟想将他就地诛杀！


    他已触怒神明。


    但这尊神，似乎没法直接杀人啊。


    而他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


    沿青石山路行过半个时辰，二人抵达山顶庙宇。


    龙神庙中，供奉一座彩绘石雕神像。


    披甲执剑，紫冠金簪，剑眉星目。竟是位少年将军。


    神像座下一童子，生得粉白圆胖，糯米团子般哒哒哒跑过来，扑闪眼睛仰头看谢珣：“哥哥，算姻缘吗？三十钱。”


    谢珣没说算是不算，反倒纪川微微一笑，问小童子：“在这儿求姻缘，能准么？”


    “当然！南坪城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拜我们龙神大人呢。明明谁都知道，你还问，你是坏人。”


    小团子撅了撅嘴，只觉得这人小气舍不得钱，才故意用问题做借口。


    有点没好气对纪川道：“哥哥你都问了，那算是不算啊？姻缘签，三十钱摇一回。”


    本来没抱期望，谁知纪川爽快掏钱。小童子顿时换上副欢天喜地的团圆笑脸：“只要拜上三拜，判词自然出现。”


    神像下，香案前，果然摆着两只拜垫。因为香客过多，已经发白破旧。


    白日幻境既不凶险，其实可以自行离开。


    反正线索已经拼凑完全。剩下的，只关乎周府，而不在幻境之中。


    谢珣想走，未及出言，却被纪川叫住：“顾兄？”


    “来都来了，钱也花了。不如随便拜拜，图个好意头。”纪川含笑看他，“顾兄可是另有心上人，不便如此？”


    纪川这话说得怪异，但谢珣一时又想不出何处怪异，只道：“自然是没有的。”


    于是二人下拜，三叩首罢，谢珣直起身，仰头看那神像。


    石雕彩绘的少年将军像置于龙神庙中。神气活现，威风凛凛。


    昨夜幻境中头颅腐烂的鱼怪，也是一副少年将军行头。


    “咔擦”一声，竹签落地。


    纪川将其拾起，递到二人眼前。


    谢珣只当是无足轻重的吉利话，定睛一看，却见签文写：


    “十日归山，地火明夷。”


    明夷，即光明受损之意。十个太阳都落于山坳，地面上火焰也失去了它的光辉，世间剩下的便只有黑暗。


    这是十成十的大凶之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