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46

作品:《请你参与我的冬天

    徐念溪擦干手,回去的时候,饭吃得差不多了,和严岸泊打了个招呼,徐念溪和程洵也回了房子。


    回来没多久,程洵也接到了电话。


    是夏熙打过来的,约他和严岸泊一起吃夜宵。


    程洵也应了。


    等挂了电话,才发现徐念溪在看他。


    见她看他,程洵也愣了瞬,疑惑地开口:“怎么了吗?”徐念溪咬了咬唇瓣,开口:“你是要和夏熙吃饭吗?”“对。还有严岸泊。”


    徐念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程洵也穿好外套,往外走的时候,徐念溪叫住了他。她想说,可以不去吗….…


    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了口。


    她何德何能,要求程洵也不去呢。


    他的世界里都是光芒,他应该和光芒在一起。她又凭什么拉着他,让他和她一样困在阴雨里。所以她现在连,探寻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勇气都没有。


    程洵也看她,目光似乎在问,怎么了。徐念溪深呼吸几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


    程洵也到了地儿的时候,严岸泊和夏熙已经在了。他们俩正聊天,见到程洵也过来,严岸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又问夏熙“妹啊,你这次回来多久。”“一个星期。”


    “这么短,你干嘛跑回来?来回不折腾吗?”夏熙笑:“回来看看,这么多年没回来了。”


    吃了饭之后,他们顺着夏熙的意思,录了个好几个日常视频。等视频拍完了,严岸泊又带着她看看西津,说西津变化挺大的,她那时候就回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看清。


    夏熙随口应,边好奇地看程洵也。她和程洵也好久时间没见了。


    见到夏熙看他,程洵也脚步顿了顿,还没后退,夏熙就搡了他一把。她力气很大,程洵也在她手里就跟充了气的球一样,一下子退后了三四步。


    “……


    夏熙不屑:“你还是一样弱。”程洵也恼羞成怒:“我哪里弱,明明是你力气太大,土匪似的,一拳能砸死人。”夏熙眯着眼睛,朝他挥舞了拳头,程洵也立马闭嘴,不和她一般见识。


    严岸泊笑得幸灾乐祸的,这俩一凑在一起,就掐架。而且不是程洵也欺负夏熙,是夏熙欺负程洵也。


    这么逛了个来回,程洵也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客厅里,小壁灯开着,徐念溪窝在沙发一角。眼睛闭着,隐隐有一点白气从她微张的嘴巴里吐出来,把那一小块空气打湿。


    程洵也放了钥匙,走近两步,还没说话,徐念溪像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一样,慢慢地睁开眼睛,有点迷茫地看着他。花了几秒,才认出他是谁。


    徐念溪直起身,拽住往下滑的被子:“你回来了啊。”程洵也问:“你怎么不去房间里睡?”徐念溪垂眸,看着被子的蓝白格子纹路,嗓音很轻:“现在就去。”


    程洵也没有深究,往卧室里走,“行,我睡了。”“.…好。”


    程洵也走后,徐念溪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抱着被子,回了卧室。夏熙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个星期,严岸泊自然要好好照顾她。只是他新店开业,分身乏术,只能把夏熙推给程洵也他们照顾。


    等他忙完了这一阵,严岸泊终于有空歇会儿了。


    他边等餐,边把夏熙的账号翻了个遍,自然没有漏过,网友纷纷在问夏熙新发布的视频里,出镜的男生是谁。


    严岸泊眉毛一皱,又看了一遍。他没看错啊,公孙修竹和李伟豪也出镜了,为什么网友只关心程洵也是谁。公孙修竹也委屈,觉得这些网友真是没眼光:“我出镜了七八次了,我还是个吃播呢,虽然没有夏熙粉丝多,但也不差啊,怎么都忽视我。”李伟豪抢他根薯条,应和:“就是就是。我们俩长得也不差好吗。”


    放下他们俩嘀嘀咕咕的不提,严岸泊又往下翻了翻,评论区还有人猜测程洵也是不是夏熙男朋友,两个人站在一起挺配的。


    严岸泊可就夏熙这一个表妹,当即就点了举报,认可公孙修竹说的,这群网友真没眼光。等他挨个挨个举报完,又状若不经意地看程洵也。西津已经四月份了。程洵也一身黑,带了点低调的鸭舌帽。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一点侧脸。但就算是这样,也很感觉出这人应该是个帅哥。从来来往往经过,都得往他身上,看两眼的女生就知道。


    “….


    严岸泊坐到程洵也身边,一脸讨债相,“你坐这儿装什么逼呢。”程洵也无缘无故,就被他骂了一句,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严岸泊可不管他怎么想,掏出手机,给他看夏熙账号的评论区。“看看看看,一个两个的。都在问你是谁,说你长得好看。”严岸泊的口吻很酸,“要不是我那几天有事,出镜的就是我了。竟然还有人问,你是不是夏职的男朋友,什么眼光啊。”


    程洵也接过手机,就见评论区里,确实有不少声音,猜测他和夏熙的关系。程洵也皱了下眉,叫严岸泊把夏熙的微信推给他,又起了声,交代一句“走了。”


    程洵也回去时,徐念溪正在从卧室里出来。见到他,神色如常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好像没有看到,夏熙的视频似的。


    程洵也松了口气,他也不愿意徐念溪误会他,坐到沙发上,叫了徐念溪一声。徐念溪很快就朝他走过来,把杯子放下,看程洵也。“怎么了吗?”


    程洵也轻咳了一声,交代似的,“那什么,我这几天都在陪…….”他话没说完,被徐念溪打断:“夏熙是吗?我知道。”


    这下反倒是程洵也愣了,有些诧异地看着徐念溪:“你知道她?”“嗯。我在同学聚会上看到她了。”


    “那你也知道评论区的事?”徐念溪点头:“知道。”


    那你怎么没有反应,程洵也皱了下眉毛,想问,但看徐念溪的表情,却有些问不出口。似乎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沉默,徐念溪端起杯子,指了指卧室:“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程洵也没阻止,只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良久,客厅只听得到程洵也的呼吸声,他慢慢地“啧”了声,有些不满她的冷静。


    也可以说,不是冷静。


    而是冷淡。


    许是因为上次搜索过她,夏熙的账号时不时都会推送给鲁惟与。


    鲁惟与每次看了后,都会和徐念溪说心得感受。


    刚好又发了一条,鲁惟与看完后,立马冲过来了:溪溪!视频里面怎么出现了程洵也?


    徐念溪顺着鲁惟与发来的链接,就看到夏熙刚发布的vlog。确实有程洵也的身影。他们一起出现在西津的很多地方,水族馆、天文台、山顶……视频里,夏熙总是在笑。


    哪怕徐念溪不怎么关注网红,也很少看别人分享的vlog,都会觉得夏熙的vlog会让人心情很好。阳光、灿烂、有自己想法的女生。


    评论区里很多人都问,出镜的男生是谁?是她男朋友吗?


    夏熙一律没回。


    徐念溪:他去陪陪她吧。鲁惟与很震惊,觉得不可思议:你就让他去陪夏熙?你不记得高中,夏熙还追求过程洵也吗?徐念溪:我记得了。


    鲁惟与更震惊了一点:不是。溪溪,你记得你还让他去啊?徐念溪这次沉默得更久:可是,我没有道理阻止,不是吗?


    比起她来说,夏熙这种女生,应该更让程洵也喜欢。所以严岸泊说的,程洵也喜欢很多年的女生,应该就是夏熙。


    鲁惟与很着急,直接一通电话打过来了。“溪溪,你怎么没有道理阻止?你不是和程洵也最近关系有进展吗?而且就算程洵也真的喜欢夏熙,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该翻篇的早就翻篇了。”


    徐念溪扣了扣手掌心,有些东西堵在胸口,再沉重地从心里往上泛滥,她觉得难以喘息,深呼了几口气。垂眼,嗓音很轻。


    “可是,我从心里面,也会觉得,程洵也这种人好像更适合和夏熙在一起。”


    同样的光芒万丈,同样的美好童年,同样的被爱意环绕。


    好像两个,本就应该摆在一起的摆件。


    而她不是。她和他们太不一样了。所以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门口看着他们。时不时自怨自怜一下,懊恼自己的毫无作为,讨厌自己的怯弱。但也好过,恬不知耻地挤上去。时刻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卑。


    这下,鲁惟与不知道说什么了,近乎于语无伦次:“不是。溪溪,你为什么这么想,你和程洵也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吗?你又没有哪里不好?“徐念溪看着窗外:“可是小鱼,你也说了,爱会流向不缺爱的人。所以不缺爱的人适合和不缺爱的人在一起,这样才会更幸福。而我这种人,只会拉着他,让他不开心的。”有时候,徐念溪会觉得,有的人是一块肥沃的沃土。所以,在这片沃土上,任何植被都茂密,作物都疯长翠绿。是阳光、希望、未来、爱与一切,


    但有的人,就好比她自己,是一块荒地。她就算很努力地开荒、犁地、种植、施肥。却终究抵不过外界的冲击。种出来的东西,也灰扑扑的。她敏感、她拧巴、她胆小怯弱,她没有安全感,她就算想要,也不敢开口。


    她种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应该和生长得旺盛的那些,放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卑,会觉得自行惭愧。


    严岸泊极度不服上次夏熙账号下的评论,这次特意抽出时间,陪夏熙逛逛西津,还拉了程洵也出来,势要和他一较高下。严岸泊打来电话时,程洵也就在客厅,徐念溪在厨房洗杯子。


    听到严岸泊这样说,程洵也没一口答应,而是往厨房看。不知何时,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徐念溪站在洗碗池旁边,背影安静。


    程洵也收回视线,没有一下答应严岸泊,只说了句:“再说吧。”等他挂了电话,厨房里的水龙头也重新打开了,水流声滴滴答答的。


    程洵也起了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徐念溪的背影,没话找话:“怎么不用洗碗机?”徐念溪把洗干净的杯子放到一旁,“手洗比较快。”


    程洵也认同地点头,又装若不经意地开口,“你刚刚听到我的电话了吗?”徐念溪端起杯架,笑了下:“听到了。你和严岸泊要去和夏熙见面,是吗?”


    她虽然说的是疑问语句,但语气却平铺直叙的。


    “对。”


    徐念溪表情依旧平静:“那你去吧。客厅需要留灯吗?”程洵也皱了下眉头,盯着她看,神情困惑又不解。几秒后,忽的不爽地“啧”了声。“不要。”他情绪表达得很明显,像是和谁闹脾气一样,等着对方来哄。


    但徐念溪跟看不见一样,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变几分:“那行。”程洵也像一拳打到棉花里,格外憋屈地站在原地,看着徐念溪进去的背影。


    程洵也到的时候,严岸泊已经到了。


    穿得那叫一个风骚,枣红色西装,蓝白色条纹衬衫,打远看像只红色扑哧蛾子。


    ……"


    见程洵也站在原地,不过来,严岸泊赶紧跑过来了,催他:“快快快,我们一起上镜。”严岸泊今天带夏熙坐的是渡江游轮。在嗡鸣声中,江面被游轮破开成一条白色的鱼带细浪,江风吹在脸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严岸泊这次过来是带着任务来的,全程就跟着夏熙的相机,还时不时指挥夏熙拍他左脸,他左脸更好看一点。等严岸泊心满意足地从夏熙的镜头前退下,坐到程洵也旁边,愣了瞬,想起什么似的,狐疑地看他。“你怎么不入境,难不成已经怕了我?”


    “……


    程洵也嘴角扯了下,懒得搭理他,问严岸泊:“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对流言蜚语完全无动于衷的人?”严岸泊还欣赏自己的潇洒帅气,随口回:“有啊。不在乎的人,不在乎,自然就无动于衷。”


    “…


    他这话说完,夏熙喊了他过去补录。严岸泊连忙跑去了,跑到一半,又拉着程洵也:“快快快,这次一定要分个高下。免得你后面又说我胜之不武。”“…….


    夏熙这条游轮视频,可能是风景太好,可能是刚好踩到了文旅宣传点上,出乎意料的成为了当月小热门。夏熙账号粉丝一夜之间长了大几万。她原来的老粉纷纷感叹。姐姐早该火了,还不忘催更新,让姐姐为了新来的粉丝,以后更新勤快一点。


    就连出镜的严岸泊和程洵也也有人关注,纷纷问他们是谁,长得真好看。


    严岸泊每天就捧着手机,看网友夸他帅的彩虹屁,点赞都点不过来。看到还是有人说程洵也和夏熙是一对儿,又一条一条反驳。


    随着营销号下场搬运这条视频,甚至就连夏熙和程洵也他们的真实身份都被扒出来了。


    还有,他们高三那年,在严岸泊的组织下,一起和夏熙拍的合照。


    好几个人一起对着镜头比耶。里面也有公孙修竹和李伟豪,但是因为颜值问题,被选择性忽略。


    最后站得很近的程洵也和夏熙,不知道被哪个营销号单独截图出来,被评价为颜值是最登对的情侣。营销号的这句话,很快被传播出去。


    就连鲁惟与都看到了,她气急败坏的:不是。这些营销号胡说八道什么,还什么颜值最登对的情侣,从高中走到大学,再一起步入社会,简直是胡说八道。


    徐念溪也看到了,她安抚鲁惟与:营销号很多消息本来就不真实,你别生气。鲁惟与被她一说,气消了点,但很快又问徐念溪:溪溪,你真的不管吗?


    这次徐念溪很久没回复,鲁惟与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些恨铁不成钢:溪溪,你真的很好,没必要觉得自己比不过别人。你再这样下去,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隔着屏幕,徐念溪慢吞吞地抿了下唇。后悔。可能吧。但比起后悔,她可能更觉得,她本就不应该和程洵也在一起。


    几天之后,营销号造谣的视频都被删了,夏熙在评论区澄清之后,又单独发了一条视频,解释她和程洵也的关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流言这种东西,都是产生容易,解释难。


    与此同时,徐念溪和程洵也的关系也有了新的变化。他们不再像之前一样,时常说话。程洵也也不会像之前一直总小学生欺负人似的,在徐念溪面前臭屁。取而代之的是,他总爱用一种思索着什么似的目光,盯着徐念溪看。


    徐念溪回头看程洵也,“怎么了?”程洵也收回目光,阐述什么似的,“没事,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夏熙走了。”


    徐念溪愣了下,“去哪里了?”


    “美国。”


    徐念溪“这样”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因为她知道,她和程洵也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夏熙。是她自己,无法抑制住的自卑。


    所以不是夏熙,也会是别人。只要一看到,更适合程洵也的人,她好像永远的做法都是,退开,给更好的人,腾位置。


    但她这种态度,不知道怎么的,让程洵也更加不开心了。他盯着她,忽的一皱眉,表情很冷,眼眸中的情绪很重,站起了身。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徐念溪一眼,往卧室走。


    客厅里,一会儿就只剩下徐念溪一个人。一连好多天,徐念溪再也没在房子里见到过程洵也了。只晚上会听到程洵也回来的脚步声。


    每次,她听到后,慢慢地吐出口气,感觉什么东西松了点,让她能喘息。但随着下一口氧气入肺,又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来。


    她听过一句话,空气是慢性毒药。


    人类呼吸一百年,就死去。


    她之前一直不懂这种感觉,但现在懂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胸口闷得让人觉得毙命。


    五月下旬,徐念溪接到王君兰打来的电话。王君兰说她刚做完肿瘤切除手术,现在正在医院,要她拿下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听王君兰这么说,徐念溪立马和陈振请了假,匆匆到了医院,在病房里看到了王君兰。


    手术已经做完了,王君兰手轻轻地搭在病床扶手上,正闭着眼睡觉。徐念溪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放下包,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君兰脸上带了几分虚弱,还是说特定场景带来的,徐念溪陡然之间,才发现王君兰其实很瘦,身上到处都是骨骼棱角。哪怕她不做表情,眉宇之间也会有两道折痕。长期皱眉留下的。


    突然隔壁床的爷爷突然叫了一声,王君兰皱着眉睁开了眼睛,左右望了一圈,看到徐念溪。“东西给我带来了吗?”


    “带来了。”徐念溪道,边把拎过来的塑料袋,放进柜子里。


    没等徐念溪放进去,王君兰费力地直起身,“给我看看,你做事我不放心。”


    徐念溪没说话,把塑料袋递给她。


    王君兰一件一件看,确认没问题了,才让徐念溪放回去。


    她们俩在一起,总是没什么话的。


    徐念溪拿了颗苹果出来,洗干净,削好皮,切成块,递给王君兰。


    隔壁床的爷爷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又发什么脾气,指着他儿子,说他对他不好,没大儿子孝顺。


    老人家虽然躺在病床上,但依旧中气十足的。他儿子沉默着不说话,只拿了颗苹果出来,同样洗了又切开。爷爷嚼着苹果,又说他做事没脑子,总是别人说了,他才知道做。


    像个钟一样,拨一下动一下的。


    王君兰没睡好,吃完了苹果,就闭上眼睛睡觉。


    徐念溪出去买了饭,她回来时,王君兰正捂着肚子,小步小步,往卫生间里走。就这么一点距离,她额头上全是汗。


    徐念溪赶紧放了饭,只是王君兰不用她扶,操开她的手,自己进去了。


    花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王君兰胸口的病号服全都是湿的。


    徐念溪拿纸给她擦了擦,又把饭摆到她跟前,看她吃完,又陪了会儿床。


    晚上十点,徐念溪接到了程洵也打来的电话,问她在哪里。


    徐念溪如实说了后,程洵也沉默了会儿,说了句“行”。


    爷爷脾气真的挺不好,徐念溪看到他儿子给他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了一点,他就立马扯着嗓子喊,说他儿子虐待他。


    王君兰被他吵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估计是带动了伤口,表情有些痛苦。


    徐念溪让她别动,又起了身去护士台,询问能不能换病房。


    得知多人病房都满了,只有单人病房有一间空余。


    徐念溪和护士说好后,又借了轮椅过来,让王君兰坐上去。把王君兰送到病房后,又折回来,拿了落下来的东西。


    在王君兰抱怨她乱花钱,她又没让她换病房的声音里,徐念溪把东西放好。


    那会儿已经十一点了。


    病房里只开了益暗白色的长条灯,影影绰绰的。门没关,能看到走廊光线亮了一个度,红色的警报器格外显眼。时不时,还有隔壁病房的仪器声,以及细细碎碎匆忙的脚步声。徐念溪出了病房,借着走廊的光线,靠在透凉的墙上,看王君兰的病历。


    良性卵巢肿瘤。王君兰给她打电话之前,她自己一个人,多次去了医院,做完了体检和结果筛查,甚至还自己动了手术。


    这过程中,明明有很多机会,可是她一次都没告诉过她。一次都没有。


    徐念溪慢慢垂眸。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围绕着她。


    让她本就不算良好的喘息,更紧了几分。


    徐念溪是被一点轻微的推操叫醒的,她睁开眼睛,就看见程洵也出现在面前。她愣了瞬,再看了一眼,才发现真的是程洵也。脱口而出的就是“你怎么会来?”


    程洵也看了她一眼,神情寡淡:“我问了护士台。”徐念溪嘴巴张了张,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但王君兰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睁开眼睛看过来,见到是程洵也,当即笑了。“小程,你怎么来了?”


    程洵也上前一步,把王君兰扶起来。“阿姨,我过来看看您。”


    他们没交谈几句,护士过来换了点滴,又交代注意保暖,饮食清淡。等点滴快打完的时候,按铃叫她。


    徐念溪应了声,找了张躺椅,准备边盯着点滴,边睡会。程洵也拍了拍她:“我订了家酒店,你去酒店睡。这里我来看着。”


    徐念溪下意识摇头,说不用了。只是头还没摇到底,就听程洵也说:“徐念溪,有没有一些时候,你能稍微地…”他垂着眼,嘴唇紧抿,鸦羽般的长睫挡住眼眸中的情绪。


    徐念溪一愣,程洵也深呼吸一口气,咽回了话语,侧过脸:“去吧。”


    “.…”


    那天晚上,徐念溪在酒店睡了个不算很好的觉。夜里,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有关于王君兰的,有关于程洵也,也有她自己的。梦里,她缩在一个角落,不知道在哭什么。明明有人,给她伸出了手,她却怎么都不肯接。


    醒来时,刚刚凌晨五点。给陈振发了个她想继续请假的消息,便匆匆出了酒店。


    医院的早晨带着点消毒水的气息,又刺又凉。坐上电梯,等她到了病房时,王君兰已经吃上早餐了。很清淡的肉末粥。


    徐念溪也带了早餐来,这会儿便多出不少,她和程洵也解决的。今天早上要打的点滴不多,只一个大瓶,两个小瓶。徐念溪一个人守着就够了。


    趁王君兰在卫生间里,徐念溪和程洵也打商量。“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可以先回去睡睡觉,或者干点别的。”


    程洵也垂眸,神色带着点思索。徐念溪再接再厉:“昨天晚上,你也累了吧。没必要两个人都在这里的。”听她这么说,程洵也才退了步:“行。”他进病房,拿了落在椅子上的外套。


    徐念溪和王君兰交代一声,送程洵也下去。电梯很快下行,到医院门口。徐念溪没有再送了,停步,看着眼睑下方有点青黑的程洵也,认真地说。“谢谢你。”她完全没想到,程洵也会出现在这里。


    程洵也看了她一会儿,没应她这句谢,收回视线:“那我晚上再来。”徐念溪沉默一会儿,还是摇头:“其实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她说是这么说,但程洵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单人病房里,帮忙照顾王君兰。王君兰本就对他挺满意的,每次看到他来,都眉开眼笑。


    但和王君兰的满意不同,徐念溪则越来越不安愧疚。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是程洵也做的。


    还好,王君兰伤口不大,很快就能回家休养。办出院手续那天,程洵也没来,徐念溪一个人办的。办完就带着王君兰回了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王君兰又有伤,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挪上楼梯,进了屋子。


    徐念溪把拿回来的东西重新归位,王君兰则坐在沙发上,电视照例还是放着非诚勿扰。


    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了,徐念溪直起身,又把中午要吃的药拿出来,让王君兰服下。


    等王君兰吃完药,徐念溪看着她,嗓音平静:“妈,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君兰看都没看她一眼:“有什么好和你说的,又不是多大个事儿。”


    这些天一直都有的但被她压抑下去的郁气,被王君兰这句话轻易地激得一下子起来了。徐念溪深呼吸一口气,耐着脾气:“怎么不是多大个事儿,如果是恶性肿瘤呢,你是不是也准备你自己知道就好,到时只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王君兰觉得她没事找事,嗓音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看着她:“这结果不是良性吗。你非要假设这种事情吗?”“而且,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就是让你帮忙拿点东西吗,谁让你指手画脚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要你拿,让护工帮我买得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毫不客气。徐念溪指尖收紧,看着王君兰写满理所当然的脸,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有时候,她会觉得,是不是王君兰,认为她不会担心她,不会关心她,所以就连这么大的事情,她也不认为她应该知道。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王君兰是不是从来都不信任她,所以才把任何东西,都划分得那么清楚。哪怕她是她的孩子,也不能染指半分。


    程洵也打电话过来,“你们出院了吗?”徐念溪应:“对。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程洵也沉默会儿,道:“那晚上我过去看看阿姨。”


    徐念溪安静了五秒,轻声开口:“还是不用了吧。你这些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


    她这话说完,程洵也不说话了。


    良久,程洵也嗓音薄凉,听不出情绪:“好。”


    他挂了电话。徐念溪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深深地吐出口气。一次。两次。三次。


    才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背脊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垮。其实她没有资格说王君兰。因为,她和王君兰一样,不相信别人、不相信长久的感情、不相信有好事能被她碰到。


    所以,就算能遇到好人好事,她这种人,能做的好像也只是,把这些东西推走。


    眼不干为净。


    明明她也不想,可她做不到。


    王君兰刚从医院出来,徐念溪帮她给宾馆请了假,也和陈振说明了情况。陈振很能体会这种长辈伤病,子女的难做之处,给了她半个月假期。


    徐念溪每天就给王君兰做饭、打扫卫生,一段时间下来,她照顾病患的能力越来越强。但王君兰却越来越不满意,总催她赶紧回去,又总问她小程什么时候来。


    徐念溪总沉默。


    许是从徐念溪的沉默中感受到什么。


    王君兰态度更不好了,宁愿拖着病体去厨房自己做饭,也不愿意吃徐念溪做的饭菜。


    又一次不欢而散之后。


    徐念溪回到卧室,正傍晚七八点的时候,外面天际上应该是一片火烧云,暖橙橙的景象,但现在,她的卧室却是一片漆黑。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和程洵也上次对话还停留在十天前。


    他发来消息问她,吃晚饭没。


    她客客气气地回复他,吃过了,谢谢。


    那之后,他们再无对话。


    严岸泊打了很久的电话,程洵也才接。接了他也不愿意出来,严岸泊只能自己拎着打包好的夜宵,过来了。


    程洵也开了门,他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好像刚从被子里爬出来一样,脸色也不太好,神色萎靡。严岸泊拍了拍他,疑惑地说:“你干嘛呢,不是去照顾念溪母亲了吗?怎么你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程洵也扯了扯嘴角,没应他的话。接过严岸泊递过来的烧烤,吃了几口,才慢慢道:“我感觉我做错了件事。”“什么事?”


    程洵也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嗓音很低:“我总学不会对一些事情不保有期待。”得知徐念溪报考南大后,程洵也完全不敢相信。觉得肯定是他听错了。


    那天毕业聚餐,他很早就来了,想和徐念溪确认这个事。他也不知道怎么等到的徐念溪,不解、愤怒、迷茫等等情绪好像装了转换器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转换。


    好不容易等到了徐念溪,她和鲁惟与一起来的,正笑着和鲁惟与说话。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朝他看过来,发现是他,朝着他笑了下。还是那么个笑意温吞的模样。


    程洵也拿着可乐的手收紧,又慢慢放松。就那么一瞬间,心中好像已经为她找好了千百种借口。但很快,他又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借口,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趁着徐念溪起身的功夫,他跟了上去。但他却没问。


    因为鲁惟与说话了,她好像发现他今天晚上都在看徐念溪似的,问得好奇:“溪溪,你看到程洵也没?他今天晚上都在看你。”


    徐念溪愣了瞬,“有吗?”鲁惟与很肯定:“有啊,有啊。他真的在看你。溪溪,你说,他是不是真喜欢你啊?我其实真的感觉他喜欢你,还是很明显的那种。怎么你就是不信呢。”


    徐念溪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几秒钟之后,她笑了,嗓音都带出几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不可能啊,你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如果我是男生,我也喜欢你。”


    徐念溪嗓音里笑意更重了点:“我这些算什么啊。他真的不可能不可能喜欢我。而且就算可能……”她想了想,"那我也不可能喜欢他。"“啊,为什么啊。”鲁惟与的声音里面满是可惜。


    徐念溪说得理所当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不觉得,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吗?”鲁惟与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没有到这个程度吧。”


    她们走后,程洵也动了动身子,从窗后走出来。今天是个圆月,月色如水,把一切都照得干净透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勾了勾唇角。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她改变志愿也不会告诉他。所以她看到他有可能喜欢她,第一做法就是躲远一点。所以,他到底在追求什么答案。


    两个世界的人。这个事实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徐念溪好像就那么,时不时的愿意到他的世界来一点,但什么时候她又不愿意了,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他和她之间,好像全都是凭她的喜好和心意。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决定权。


    如果他能不抱有期待,那她时不时的靠近,其实是恩赐。可是他就是这种人,就是这种容易有期待的人。他不够冷静、不够理智,学不会权衡。


    一次、两次、三次的期待又失望之后。他好像突然有点累了。


    严岸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丧气话呢,没有期待,日子怎么有盼头。”程洵也勾了下唇,没说话。


    边吃夜宵,严岸泊边问:“念溪呢?还在医院吗?”程洵也摇头:“回家照顾她母亲去了。”


    严岸溪愣了瞬,也没当回事,吃过夜宵,就告别了程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