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014
作品:《请你参与我的冬天》 他们最终定在周一上午,也就是明天上午见面。
徐念溪挂了电话,盯着屏幕还亮的手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不管是对还是错。
都改变不了她自私卑劣的现实。
希望程洵也找到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结婚的,是她。
可让他和她见上一面,谈谈协议结婚的人,也是她。
徐念溪和房东道了歉。
她发过去“对不起”那段话的时候,莫名的,感觉自己是整个世界,最糟糕的人。
也莫名的,感觉自己是整个世界,最无助最可悲的人。
所有人都可以对她有期待,只有她不能对自己有期待。
那晚徐念溪胸口闷得像压了个千斤顶。
是她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可也是她不断质问的自己。
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她真的要这么草率地和一个人结婚吗?
她真的做好了准备,要和一个人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吗?
哪怕以协议结婚的形式。
她真的能融入程洵也的家庭中吗?
和她家完全不一样的家庭。
徐念溪其实见过程洵也的家人。
是他的妈妈,一位气质风风火火,但是笑起来,眼睛和嘴巴都是弯弯的女性。
高三那年,程洵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决定学习。
他的进步也是特别大的,短短几个月,从班级倒数变成了班级中游。
不知道是一下子学得太狠了,还是换季的原因,程洵也感冒了,请假一个星期。
那天徐念溪值日。
打扫好教室卫生,准备锁门之前,有人拦住她:“小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知道程洵也坐哪里吗?”
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很飒爽的风衣,脚踩高跟鞋,说话声很干练,像是都市剧里的职业女强人。
长得和程洵也有些像,应该是他妈妈。
徐念溪指了指。
她给徐念溪道了谢。
徐念溪能看到,她在程洵也的桌兜前蹲下身,边翻找着什么,边打电话和人沟通。
手机那头应该是程洵也,他估计也有些记不清自己的作业放在哪里了,也不太记得作业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位阿姨一本一本翻,边给程洵也描述。高三书很多,肉眼看着,工程量就很巨大。
徐念溪犹豫两秒,还是跟着蹲下身,“阿姨,我帮你找吧。”
有她帮忙,程洵也的作业很快被找全了。
临走之前,她站起来,笑眯眯地和徐念溪道谢:“谢谢你,小同学。耽误你时间了。”
出乎意料的,这位阿姨笑起来的样子,很亲切。眼睛弯成细窄的月牙,却依旧有零碎的笑意从小月牙里往外蹦出来。
让人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下。
徐念溪收回笑意,摇头:“没事的。”
阿姨便抱着作业往外走。
那会儿教学楼都没什么人了,安安静静的,像是漂浮在夕阳海里。
徐念溪应该锁好教室,直接走的。
可是她莫名的,跑出教室,在走廊扶着栏杆,踮着脚往下看。
能看到,夕阳渡在这位阿姨身上,她抱着书走远的样子,其实没有很特别。
但是就是让徐念溪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到。
徐念溪收回目光,在日暮时分的空气中轻声呢喃了一句:“真好。”
很快就融化在夕阳里。
她记得,王君兰也帮她拿过作业。她也是这样和王君兰隔着手机描述的。
只是和这位阿姨的平和不一样。
王君兰翻着翻着就勃然大怒。
在电话那端指责她怎么自己不知道把书都放好,等她来拿。说这么多书,谁知道那本是那本。说她读个书怎么这么多事,尽给她添麻烦。又开始细数她用了她多少钱,生活费多少……
声音尖利,往徐念溪耳朵里钻。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铁质椅子上,盯着正打点滴的针头,莫名其妙地,鼻子发酸,酸得恨不得死掉。
好久才缓过来。
印象中,王君兰从来没有像这位阿姨一样,这么平静温柔过。
好像在孩子身上,倾注无数的爱都可以。
而这位阿姨是程洵也的母亲。
她将要和这位阿姨养育下,成长起来的程洵也结婚。
她真的,能做到吗?
那位阿姨还记得她吗?会满意她吗?
如果这位阿姨是这样的,那程洵也的其他家人是什么样子?
应该也是很好的,很会爱人的人吧。
也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
那晚徐念溪彻夜难眠,焦虑得喘不过气来。
总感觉,自己要闯入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乌托邦世界里。
里面的每个人都被爱意环绕,所见所闻都是她从来都没见过,也没得到的。
可她还是浑身泥泞、格格不入地闯入了。
-
闹钟响了一声后,本就未眠的徐念溪立马起身关掉闹钟。
因为一夜的毫无睡意,她的胸口气闷得厉害,呼吸都是赫赫赫声,大脑更是晕眩。
但她还是强撑着起身。
临走前,又折回去,拿了户口本。
比约定地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早茶店。
她刚到一会儿,程洵也也到了。
他坐下的那一瞬,这一小块地方的空气好像变重了,压到人身上。
程洵也没看她,而是径直看的菜单。
徐念溪盯他会儿,轻声提醒他:“菜单…是不是拿反了?”
程洵也看向她,但也只看了一瞬,立马收回视线。
他抬着下巴,倒过来菜单,模样挺镇定道:“这是我的习惯。我得先把菜单反过来看一下,才能好好点餐。”
徐念溪不是很理解,但能尊重。
点好菜,等待上菜的功夫,正好也是最适合沟通的时间段。
只是他们俩人都报之以沉默。
最后还是程洵也先开口。
他的话语像根针,戳破两人之间快要涨破的空气。
“你想好了吗?确定要和我结婚吗?”
徐念溪捧着冒着热气的豆浆,“嗯”了一声,又说:“我确定。”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选择的路。
却也是一条不属于她的路。
她未来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但此刻。
至少此刻,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程洵也提心吊胆一晚上的心总算收了回去,背脊微微放松了点,靠在椅子上,人也有力气开始指挥了:“那谈谈彼此的条件吧。”
徐念溪整理了一下思绪:“首先,不生孩子,你能接受吗?”
“接受。”
程洵也回答得毫不犹豫,徐念溪紧绷的嘴角放松了少许。
不生孩子是她的底线。
“其次,不办婚礼。”
可能是小时候看小说电视剧那些文娱作品看多了,徐念溪一直认为婚礼是件特别浪漫唯美的事。
哪怕随着年岁渐长,她逐渐认清婚姻并不是一件足够美好的东西,但她依旧没磨灭掉对婚礼的憧憬。
而婚礼这种东西,显然不应该出现在,她和程洵也之间。
程洵也眉宇之间拧起了一个小疙瘩,想了会儿,勉为其难道,“也行吧。”
“最后,等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可以随时离婚。”
徐念溪依旧认为,程洵也不应该和她这种人绑在一起。
也依旧希望,他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程洵也这次眉毛是彻底皱起来了,“什么叫等我有喜欢的人,就随时离婚。”
徐念溪解释:“就是字面意思。当然,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程洵也打断:“没有。”
徐念溪:“?”
“我没有喜欢的人,”程洵也说得斩钉截铁,“所以我们不会离婚。”
徐念溪愣了两秒,点了下头:“好的。”
未来的事,没人说得清。
但最起码眼下,能过得去就可以了。这是生活给徐念溪的教训。
“我这边说完了,你呢?有什么要求?”徐念溪道。
她还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在这样一场交易中定了型,而觉得啼笑皆非。
却也不得不承认因为这场交易,而觉得心安了少许。
起码她争取到了,不生孩子的权利。
程洵也看着徐念溪,清晨霾色里,她垂着眼眸,长而翘的眼睫扫落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又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因为下眼睑,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移开目光,“我只有一个条件,婚后得住在一起。”
徐念溪漂浮的情绪因为这个具体而微的条件,落了地。
不同于之前的,看着就很遥远的,不生孩子、不办婚礼、有了喜欢的人可以离婚。
这个婚后同居,太近了。
近得一瞬间,让徐念溪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和他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她将和他朝夕共处。
“当然。”徐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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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快溢出来的不适应压下去,“这个是当然的。”
毕竟,他家人既然也在催婚,势必会希望他们的婚姻有个正常家庭的模样。
“还有别的吗?”徐念溪问,“比如我们是否需要履行夫妻生活?”
程洵也顿了下:“你需要吗?”
徐念溪想了想,“不是很需要。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
她观念并不保守,也知道男性在这方面会格外在意。
所以程洵也想要,她也可以。
程洵也上下打量她一遍,移开目光,声音平平淡淡的,“算了,我怕你占我便宜。”
徐念溪:“……”
她占他便宜。
行吧。
起码不用履行夫妻生活了。
到这里,他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菜也正好上了。
两个人都没什么说话的想法,沉默地吃着。
好像不约而同地,消化这个重大消息一样。
中途,有人给程洵也打了电话,他出去接。
小房间里只剩下徐念溪一个人,她一下子没了吃东西的心,放下勺子,发着呆。
虽然都已经谈好了,但她还有巨大的茫然感。
这种茫然感很奇怪。
不仅有对她自己未来的茫然,还有对程洵也这个人的茫然。
她只知道,她对不起程洵也。
程洵也很快进来了,他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显然刚打完电话:“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他的话和徐念溪的,“我觉得,我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叠在一起,起了点回音。
程洵也动作顿住,缓缓回头看她:“不是吧,我就接个电话的功夫,你就反悔了?”
“没有没有。”
徐念溪反应过来,她的话在这个语境里多么有歧义,连连摆手,“只是觉得,你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的。”
“所以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程洵也见她没有反悔,人舒坦了,重新坐回来。轻嗤声,模样挺不屑的:“更好的人当然和更好的人在一起。”
“我又不是那个更好的人。所以我就适合和你在一起。”
徐念溪愣了两秒,慢慢点头:“这样啊。”
“至于领证,”徐念溪摸了摸包里的硬壳物,“要不等会就去吧。”
今早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户口本。
此刻正好用得上。
-
他们吃过午饭,在民政局排队等了会儿,到他们了,窗口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去拍登记证。
摄像师是位中年女性,举着相机,不断地纠正动作:
“女方,笑一下,不要那么僵硬。”
“女方女方,和男方靠近一点。”
“男方很好……”
徐念溪边往程洵也身边挪,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程洵也比较擅长面对镜头。
她莫名觉得程洵也确实表情比她自然,起码带着点笑意。
跟她僵硬无措的她完全不一样。
摄像师抓拍了好一阵子,最后好不容易选出来张两个人表情都自然的,甚至连一直泾渭分明的肩膀,也因为错位,微微重合在一起。
看起来,和正常的结婚照没什么区别。
徐念溪微微松了口气,程洵也似乎也很满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领证的速度很快,没过多长时间,两本崭新的硬质的结婚证被工作人员递到他们手里。
他们后面的一对新人请了跟拍,几个人在他们身后,热热闹闹的,甚至还分给了徐念溪喜糖。
那对新人边给边说:“同喜同喜,祝我们都百年好合。”
热热闹闹的事总有迷惑性,徐念溪左手握着他们给的喜糖,右手捏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
和程洵也出了民政局。
寒风吹来,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洗净徐念溪身上的残留的热闹气氛。
她立在原地,突然发现,原来这热闹也有自己的份,原来她的人生命运,从此改变。
回去的路上,还是程洵也送的。
一路上,他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下车前,程洵也叫了她一声。
“徐念溪。”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但徐念溪没看出来,还努力地勾唇笑,试图粉饰太平:“怎么了?”
可是她笑得实在难看,满满是对婚姻这件事的迷茫恐惧。
程洵也皱了下眉,又放松了,认真道:“我不吃人的。”
“所以你别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