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013

作品:《请你参与我的冬天

    空气极为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吞没,只有晚风轻轻拨动江水的潺潺声。


    这是被凭空抽走的几秒。


    徐念溪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有心为这件事填补,笑了下:“这玩笑挺好笑的。”


    程洵也看着她,没说话。


    人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


    在他提出这句话之前,徐念溪没考虑和他结婚这个可能性。


    在他提出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诧异之后,便立马觉得这是玩笑。


    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


    无端静止的沉默将偌大空间从他们中间开始切割,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


    一边是徐念溪,一边是程洵也。


    光线不明不暗,像无数片岁月光影切割下来。


    程洵也看到,徐念溪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慢慢收敛了笑容。


    但眉宇之间还残余着几分不可置信。


    像看到地上的蚯蚓长了翅膀,在天上飞一样。


    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不稳:“为什么是我?”


    她和程洵也之间,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结婚的关系吧。


    “你会喜欢我吗?”程洵也问。


    “男女之间吗?”


    “嗯。”


    “不会。”


    这话徐念溪回答得很快。


    从她认识程洵也以来,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人,也不是她能纳入考虑的人。


    天色越来越黑了,火烧云褪去,只余下铅黑,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这是一段弧形的空白,让隐隐有期盼的人,尝遍苦涩,不过几秒。


    程洵也慢慢垂眸:“那不就结了。你不会喜欢我,和你结婚,我们不会有多余的感情牵扯,彼此之间是纯粹的合作对象。”


    合作对象……


    徐念溪有点理解,程洵也为什么和她说这句话了。


    “所以这是协议结婚?应付家人催婚的?”


    “嗯。”


    徐念溪胸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表情也舒展下来,没刚刚的惊讶了。


    她的一举一动,程洵也都看在眼里。


    包括她现在的默默思忖。


    徐念溪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世界和程洵也的不相交。


    可细细分析下来,他们又有不少共通之处。


    首先,他们都到了结婚的年龄,都有结婚压力。


    其次,他们是老同学,知根知底,对彼此人品是信得过的。婚后不用担心对方人品问题。


    最后,他们之间相处不说是和睦,但是起码也是和谐。婚后不用担心不能沟通。


    这一切都能保证,他们的婚姻不会好,但是起码不会那么差。


    不会像王君兰和徐国超一样,经常闹得歇斯底里。


    “那我们假如结婚了,要是婚后找到了喜欢的人,可以离婚吗?”徐念溪问得试探。


    “可以。”


    “需要生孩子吗?”


    “看你的。”


    看我的……


    徐念溪抿紧唇:“我不想生。”


    程洵也回答得斩钉截铁:“那就不生。”


    徐念溪无声地松了口气。


    说起来,和任何一个相亲对象结婚,也都是一场协议婚姻。


    他们不是基于爱而在一起,而是因为不得不结婚而结婚。


    没有爱作为调剂,婚后必然各种摩擦。


    而她和程洵也结婚,虽然也没有爱,但最起码可以遵守她的意愿,不生孩子。


    她也不用时时刻刻为孩子这件事,心怀忐忑。


    从这个层面来说,程洵也确实是所有相亲对象中最好的一个。


    可是那不是别人。


    而是程洵也……


    程洵也问:“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放得格外轻,像怕到惊扰什么似的。


    徐念溪皱眉沉默一会儿,还是慢慢摇头:“还是不用了。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


    这不是好人卡,而是她的真实想法。


    程洵也这种人,就算面临着结婚的压力,也应该等待更好的伴侣。


    他们相知相爱,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是争吵之后总能解决问题。


    命运如潮水涌过来,他们互相成为对方的压舱石,而后在漫长岁月里慢慢白头。


    而不是和她这种人,这么草率地耗在一起。


    这么一会儿的交流。


    时间又往前推了不少,六点了。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徐念溪收起手机,“还有,谢谢。”


    谢谢他给了她一个清静的白天。


    也谢谢他愿意考虑她作为自己的结婚对象。


    哪怕只是协议结婚,也是对她的一种肯定。


    她不知道,她走后,程洵也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动了下身子。


    天色越来越黑了,他说出口的话和漆黑的夜晚融在一起,难分难舍。


    他垂着脑袋,看着慢慢流淌的江水,声音很低:“我有这么不好吗……”


    所以,和那些人相亲可以。


    他不行。


    所以,她好不容易因为协议结婚带来的种种条件,心动了一小会儿。


    立马又觉得不行。


    -


    徐念溪没走多久,王君兰打电话过来了。


    只是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王君兰这三个字,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徐念溪从轻松中拉出来。


    一种她怎么都逃不过的疲惫又从骨子里溢出来。


    “回来了吗?”


    “上楼了。”


    话说完,电话被挂了,徐念溪走到门口时,才发现,门已经是打开的了。


    门开着这是个欢迎她进去的状态,但徐念溪不愿意进去。


    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被王君兰听到动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


    一进来,王君兰问:“怎么样?”


    徐念溪摇头。


    王君兰皱紧眉,“这个也不行。有说为什么不行吗?”


    徐念溪沉默着,没说话。


    她无法想象,王君兰得知不行的原因是她不愿意有孩子,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王君兰烦躁地踱步,拖鞋踢踏声响彻整个房子。


    但已经这样了,再烦躁也于事无补,她只能勉强耐住性子,安慰自己几句:“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


    “先吃饭。”


    那顿饭,徐念溪没怎么吃。


    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下一个。


    她不愿意生孩子,对任何一个有正常观念的相亲对象来说,都是挑战。


    那个晚上,徐念溪彻夜未眠,在网上看了很多套几万的房子。


    她忍不住想。


    如果,她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不是就可以离王君兰远点,是不是就可以能掌握自己的婚姻。


    和房东约好下周一上午去看房,徐念溪放下手机,感觉自己有了条活路。


    虽然这条活路细细深究下来,也没有很活。


    毕竟她的存款会被买房这件事,消耗殆尽,没有存款的日子她会焦虑得睡不着觉,会无法避免地觉得极度慌张。


    这个价位的房子,也一定在某些方面有硬伤,老破小顶偏,虽然有供暖,但冬季依旧漫长等等。她住着可能会很不习惯。


    但就算这样,也比就这样结婚生子好。


    -


    公孙修竹正看剪辑好的视频,他是个吃播,刚打卡完这家露营风烧烤店,小声问严岸泊,“洵哥今天怎么了?”


    程洵也窝在椅子上,身旁摆了一圈刚喝完的酒杯。


    他酒量不错,喝酒也不上脸,但是也架不住这么喝。


    严岸泊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上前一步,揽住程洵也的肩膀。


    “怎么了,这是?”


    程洵也喝酒的动作顿住,看严岸泊。


    为了还原露营风,烧烤店都是露天的,虽然有火炉,但天气到底是冷的。


    程洵也端酒杯的手被冻红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面前的电影幕布正放枪战片,入眼都是一片血色,严岸泊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圈也有点红。


    程洵也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突然发现,在徐念溪那里,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被考虑。


    明明他不比任何人差,明明她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可总是这样,她的世界总是对他关闭着。


    看不到半点希望,从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


    在徐念溪那里,一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程洵也。


    第一次发现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这么冷的天,程洵也只穿了件宽松款的羽绒服,里面一件黑色卫衣,看上去修长挺拔。但喝闷酒的样子又颓废疏离。


    没多久,就有女生过来搭讪。


    程洵也情绪不高,意兴阑珊的样子越发让女生感兴趣。


    围着他试探了几圈,还是不肯放弃,最后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要我的号码?”


    程洵也抬头,看她两秒,慢慢吐字:“要。你把你银行卡号和密码给我。”


    “……”


    严岸泊被逗笑,噗嗤一声笑了。


    女生走后,严岸泊又乐了好一会儿,才没乐了,再看程洵也,他又拿起酒杯喝闷酒。


    严岸泊这人心大,看见程洵也这样,也不担心,撑他肩膀:“到底怎么了?这么不开心。和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他话说的是帮程洵也分析分析,语气却是贱嗖嗖的,说出来让他乐呵乐呵。


    程洵也明白严岸泊的秉性,拍掉他手臂,径直起身:“不早了,我走了。”


    严岸泊在后面追,“走什么啊,着急回家哭啊。”


    他嗓门大,幸灾乐祸得格外明显。程洵也的背影顿了顿,却没回头。


    严岸泊纳闷,一个人嘀嘀咕咕的:“怎么回事,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难不成真难过了?”


    -


    周一上班,徐念溪又进入到忙碌里。


    年关将至,层出不穷的检查和材料,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蹦。


    时常都是好几份材料同一时间被要,再问,每个都急。


    徐念溪刚刚初步上手,但工作量不会因为她的手生手熟而有任何变化。


    连续好几天的加班到晚上十二点。


    徐念溪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世界万籁俱寂,连星星都不见几颗。


    她躺在床上,照例睡不着觉。


    却也什么都不想做,只盯着天花板,等着时间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好像变得很没意思。


    她没有想看的电视剧、没有想看的综艺,没有想看的小说。


    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想吃的东西。


    唯一的念想也只是,下周一去看房。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徐念溪想多睡会觉,或者发会呆的,可依旧被王君兰拉着出来,和相亲对象见面。


    一次又一次。


    疲于奔命一样。


    周天下午,又是一次基于生不生孩子的根本理念不同而带来的不欢而散。


    徐念溪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一望无际的道路。恍然中,竟觉得她的生活真的和这路一样,能一眼看到头。


    她还是跟上个周末一样,没有地方可以去,还是不知道怎么和王君兰说这次相亲的结果。


    还好,她明天可以去看房,可以买房。


    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


    鲁惟与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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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溪,你在哪儿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徐念溪应了。


    吃的是烤肉,徐念溪请客,为了感谢鲁惟与给她找到工作。


    鲁惟与边剪断肉,边八卦:“你听说没,程洵也正相亲呢。”


    这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徐念溪的注意力,她抬头:“程洵也?”


    “对。就是他,我们高中同学。我朋友在相亲网站上看到他的资料了。”


    “不过他不是跟我们同年的吗,怎么这么快相亲上了?”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能配得上他。”


    程洵也啊……


    徐念溪的记忆拉回上次见面。


    他确确实实说过,他着急结婚,所以在寻找可以协议结婚的对象。


    也和她说过,能不能当他的协议结婚对象。


    从她拒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想来程洵也应该已经找到了他喜欢的,适合一起踏入婚姻的人。


    再不济,应该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协议对象。


    毕竟他那种家境背景,放在任何一个相亲网站上,都是百里挑一的抢手货。


    “不过程洵也好像不怎么在线,我朋友私聊他好几次,但是他一直没回复……”


    所以……


    程洵也他……是不是还没找到协议结婚的对象?


    烤肉吃完,鲁惟与和徐念溪道别。


    徐念溪收回拜拜的手,站在原地,无端呆了好一会儿。


    离明天看房,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裹得厚厚的老人趿拉着步子,走过她身旁,有些嘈杂的收音机声外扩出来。


    “今日正是大雪节气,天气越来越冷,瑞雪将临……”


    大雪了啊。


    到了一年年末。


    难怪越来越冷,冷得徐念溪觉得她的人生好像被冰封了。


    王君兰打来电话:“怎么样?”


    “……不怎么样。”


    王君兰深呼吸几口气,试图忍住,可是终究还是没压抑住怒气。


    “又不怎么样?第几次了?”


    “徐念溪,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和别人沟通的!我和你爸当年见了一面就定下来了。”


    “你是觉得自己比别人特殊吗?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你明年都二十六岁了,你真当谁稀罕要你啊!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我真是后悔生了你……”


    剩下的话,徐念溪没怎么听清楚。阵阵耳鸣声从大脑骨髓往外扩散。


    高分贝的刺耳声响,久久不散,好半晌徐念溪才缓过来,听到了王君兰的话。


    王君兰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嗓音还因为刚刚的爆发而沙哑,这会儿便显得怪异。


    “念溪,我这是为了你好,我年纪大了,你爸又还有别的小孩,你没找个好的对象结婚,我放心不下,死了都不能瞑目。”


    好奇怪。


    如果王君兰一直责怪她,她没什么感觉。


    可是她说,是为了自己好,她又会觉得愧疚,极度的愧疚。


    好像所有的错事都是自己造成的一样。


    可是她不愿意结婚就是错事吗?


    她明明做的只是想让自己快乐一点。


    没有很多,也就一点点。


    可是为什么都不行。


    是不是她哪里不够好。


    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对,所以才会这样。


    王君兰还在说:“这些东西我没跟你说,所以你不知道。小区里朱婆的女儿没结婚,朱婆天天被人问怎么养女儿的。念溪啊,你能不能就当做体谅一下我,快点结婚……”


    有座山压下来,徐念溪没什么力气直立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不被压垮的人。


    只有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才能好受些。


    来往的人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似乎觉得她奇怪。


    她无力探究,只用最后的力气,回:“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徐念溪才发现,手机屏幕上有斑驳的泪痕。


    徐念溪努力擦了两下,屏幕水波荡漾,字都是模糊的。


    她抖着指尖,拨通了程洵也的电话。


    “嘟嘟嘟……”几声之后。


    电话接通了,声音传出来:“哪位?”


    清越中带着磁性的声音。


    的确是程洵也。


    “是我。”


    声音出口,才发现极端嘶哑,鼻音也重,徐念溪咳嗽一声,放大音量,“是我。徐念溪。”


    对面沉默下来,仅有一点呼吸声传过来。


    整片天地退化成黑白两色,仅仅有一点可有可无的光亮照在徐念溪身上,像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溜走一样。


    过了几乎半个世纪那么久,程洵也终于开口:“有什么事吗?”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徐念溪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得发白的指尖放松下来,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很轻。


    “上次你说的事,还作数吗?”


    可能是病急乱投医。


    既然她一定要满足王君兰的期待,踏入婚姻。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孩子。


    而不要孩子,对任何正常的婚姻都是一个挑战。


    只有程洵也。


    他说过,他们结婚的话,可以不要孩子的。


    对面的呼吸声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程洵也语调照旧,失忆似的问:“什么事?”


    “协议结婚的事。”徐念溪一字一顿。


    她发现她其实没那么高尚,在自己的利益面前,她做不到考虑别人,成全别人。


    哪怕这个人是程洵也。


    她也做不到。


    “如果还作数的话,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谈谈结婚的事。”徐念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