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路上，仙人与小黑鸦打打闹闹，抓着腿倒提着，时有发生，路拾遗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也懒得去管。


    路滑崎岖，路拾遗不敢运一丝内力，单凭力气走路，多少慢了些。


    好在，在天色初暗时分，他们下了山坡。


    ***


    山坡下，荒无人烟，枯黄稗草横生，连绵数十里。


    倦鸟归巢，翻飞啼鸣，压黑天际。


    不远处有几座新坟，上飘新幡。


    秋风里裹挟着来风吹杂草的哨子音，使闻着不禁毛骨悚然，冷汗岑岑。


    小黑鸦不怕这些。


    仙人自然也不惊。


    路拾遗亦是不惧。


    可，遥望四野，此地连个瓦片都未有，哪里有什么小店？


    仙人不禁蹙眉，问道：


    “路拾遗，小店呢？我的面呢？你看看这里，哪里像有什么店。”


    路拾遗还未启唇，小黑鸦倒抢着答了。


    小黑鸦呱呱啼鸣两声，道:“帝君......苍昊帝君是吧，您看不到这里有个店？”


    “有店？”仙人哂笑一声，道:


    “你这只黑毛鸟想唬人！嗬，真当我是眼瞎瞧不见么？”


    “帝君，这里真有店，就在这里，三层高阁，我家老祖开的，我岂能骗你？”


    黑鸦扑棱着翅膀在一处草地上空飞来飞去。


    仙人道：“你家老祖开的......黑鸦精开的......那岂不是——黑店？”


    “呱呱......你这个神仙......道长，他污蔑我家老祖的店是黑店！”


    转眼，小黑鸦飞向路拾遗求救去了。


    小黑鸦说此处有店，路拾遗并未驳斥，想来应是不假。


    约莫是一路走来，人困体乏，仙人的双目不清透了吧。仙人把眼睛狠狠的拭了几下，瞧得更仔细。


    可此处千真万确是除了那几座孤坟，什么也没有。


    “路拾遗，你能看到么？”


    “嗯。”


    “真有？”


    “嗯。”


    路拾遗一连两个不温不热的“嗯”倒让仙人更诧异了。他凝神屏气盯着荒原看了又看。


    为何路拾遗与小黑鸦皆能看到，独他仙人一人瞧不见呢？


    这里有什么缘由么？


    正待仙人要问些什么时，只见路拾遗不紧不慢的从袖袍里拿出一张符，准备燃了。


    “道长不用！”


    小黑鸦道：“不用给钱。我老祖说了，这次店里不收您的银钱，让我带您从后门进。”


    说完，小黑鸦扇动翅膀落到一处枯黄草处落下，左跳一圈右跳两圈再左跳一圈......


    路拾遗把符纸收回，欲往袖袍里放，仙人的快手就过来了，直接夺了去，道：


    “这是什么符，银票？我看看。”


    符纸上画的......


    仙人没看懂。但绝对不能高估了仙人对脸皮的看重度，因为他就是那个不懂装懂的人。


    “一百两？进个破门要一百两？”


    路拾遗淡笑一下，抿唇未语，把符接过来，收进了袖袍。


    吱——吱——


    几声响动后，果然就有一漆黑木门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黑木门上书：千面阁。


    字体通翠，底板深红，如魔怪张血盆大口，露出青牙，令人胆寒。


    四周灰墙围拦，簇簇白花压顶。


    白花夜间绽放，似新坟白幡，却又芬香袭面，逸逸洒洒，不禁令人沉醉。


    站在门外往上看，只见一幢三层楼阁，熠熠闪闪，楼角金玲叮当作响，好不璀璨！


    灰院墙，黑木门，金楼阁，虽毫不相称，但整体观之，又觉无甚违和感。


    千面阁。


    这店名。


    难不成是以一碗以千人合做而成的面命名的？


    虽说仙人不惧鬼魔妖，但见此情景，不由自主的脚底趑趄，踟躇不移。


    路拾遗对小黑鸦道了声谢，抬步欲进。


    仙人反应过来，箭步上前，拽住了路拾遗的手臂，道:“这阁楼出现的蹊跷。”


    路拾遗蹙眉冷目望了被拦住的手臂一眼，巧妙的抽离出来，道:


    “此处无碍，帝君放心。”


    比仙人还厉害的路拾遗说了没事，仙人的心稍稍的沉了沉。


    跟着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黑木门不推自开。


    小黑鸦在前面带路，路拾遗与仙人紧随其后。


    踏入院落，初入眼帘的是一株硕大的金花腊梅树。


    梅树冠盖大如伞，把后院全遮了进去。


    金色花瓣血红蕊，浩瀚月明花满枝。枝头缀挂水晶帘，深垂入地，风扶流苏，星星点点。


    梅香冷冽渺渺，幽幽遂遂，借着弱风，侵面而来。使人如入诗境，流连其中而难自拔。


    仙人自诩是阅览话本子无数的“书生”，可当真见到这书中描写的景色出现在眼前时，满心满脑里除了赞叹，再想不出其他了。


    大抵是仙人喜见此景，沉浸其中，实难自控，竟徐徐的向那腊梅树下走去。


    仙人一手扶树干，一手欲攀折一束腊梅花枝。


    手触碰到花枝的瞬间，一双温热的手猛然出现，把仙人的手紧紧握住。


    “帝君，你入幻了。”


    随后一道红光入眉心，仙人灵台瞬间清明。


    再仔细看，哪里有什么金花腊梅香飘幽遂。


    此处不过就是一处普通的四方院落，种了些不见名的低矮植被罢了。


    且，仙人刚扶上的是一方石几，上面放置了一盏琉璃罩烛灯。


    金色火焰赤色心，秋风里摇摇曳曳如亮星。


    而，仙人刚才攀折的正是烛灯芯。


    仙人初醒，思绪难回，一双眸子里泛着模糊荧光，恍恍惚惚中感受到手面有温热传来。


    舒适，心安。


    仙人微抬眸侧目，望了望握着自己手的路拾遗，又望了望他的手，正要说话。


    路拾遗赶紧收手，道:“抱歉，失礼了。”


    被人握了手的仙人本也没想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只想道个谢。


    不过，路拾遗的手触起来还不错，不像是常年握剑练就的一双干枯老茧手。


    仙人回想起日前读过的话本子，里面有句描写女子手的:芊芊素手似柔荑，光洁丝滑若绸锦......


    仙人一个激灵，强迫自己从话本子里抽身，道:


    “好厉害的幻术！”


    “此处竟有如此高人！”


    路拾遗道:“入此处的，很难不中招。”


    “你也中过？”仙人问。


    回答仙人的是小黑鸦。他道:“道长可厉害了，是我们见过的唯一一个没中幻术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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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鸦又呱呱的叫了两声，道:


    “帝君不是仙人么，仙人向来清心寡欲，怎会入了我老祖布的千面阵？”


    本来仙人还要追问一番为何路拾遗没中术，但一个“千面阵”，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仙人一改白日里的懒散随意，语气笃定，大有求知若渴之态，道：“千面阵，何意？”


    万物入人眼，千人看千面。


    同一人，心境不同，境遇不同，到同一处所观所思亦或不同。


    不同人，心境同，境遇同，到同一处所观所思亦可能同。


    千面阵，取人当下所观之情境，心之所向，所思，所想。


    小黑鸦似乎对仙人入幻境颇感意外，继续道:


    “我老祖这幻术是自咱们见了后门就开始的。尤其是墙上白花，那是个引子。”


    “千人千面，所思不同，看物不同。帝君，您是想到了什么才去握灯芯的？不烫手么？”


    想到了什么？


    白花香入鼻，如脂粉，若香魂......仙人一向爱读话本子，尤其爱读那些花前月下的话本子。


    月明风清花香幽深，树下待归人......


    仙人自是不会承认他刚才的种种行径是因为他平日里读话本子读多了，对某些盼君归的场面铭刻于心引来的。


    他轻咳一声，转了话题，道:“只听说过黑鸦精厉害，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黑鸦一族对黑鸦老祖的敬崇都是刻在骨血里的。


    见有人夸老祖厉害，还是天界的神仙夸的，岂能不炫耀一番！


    小黑鸦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在石几上，道:


    “我老祖可厉害了。”


    “若说天下无敌，确实有些夸张。毕竟几年前老祖蒙难，是道长相助的。”


    “但我老祖真的很厉害，你们天界的很多仙神都怕他哩。”


    ......


    “我老祖活了上千岁，呼风唤雨就不提了，在三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听说，远古神时期就有我老祖哩。比你们天上的那些个仙啊神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年岁。”


    “你们称他一声老祖，可不亏！”


    ......


    听小黑鸦把黑鸦精说的神乎其神，仙人对黑鸦精倒有些兴趣了。


    但仙人此时更感兴趣的是:为何如此厉害的黑鸦精会被凡人道士路拾遗所救。


    回想起在洞陵河里时，路拾遗化人化妖，神态变幻自如，仙家术法信手拈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凡人能做到的。


    此间种种，更让仙人对路拾遗产生了莫大的兴致。


    ***


    若说赶一天路不累不饿，那都是假话。虽说道门修辟谷术，但这种术，路拾遗是真真切切的未修。


    因为莫迟道人未修，便教导弟子也不必修了。


    “走吧。”路拾遗道。


    *


    此一遭，小黑鸦是带了路拾遗他们从后门进的。


    不因有他，前门挤的人太多了。


    来光顾这家千面阁的人，队伍早早的就排了三里远。


    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若路拾遗他们真去排了队，估计连面汤也吃喝不上了。


    并不是说千面阁做的面有多好吃。


    只因，若想看这千面阁后面的十里长街繁花景，必得吃了千面阁的面才能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