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箕尾山仙醒了，而且醒的恰到好时。


    正是金甲将决定做个传音阵把下界实情上报天庭时醒的。


    “住手！”


    “......那个......你们是不是要开那个什么音阵？别开，千万别开！”


    小鹿见仙人醒了，满面担忧化作大喜，拿鹿角拱了拱仙人胳膊，道：


    “仙君，你终于醒了。他们，他们要把咱们押到天上受审，你快想想办法啊。”


    仙人嫌弃的推开硌手的鹿角，道：


    “小鹿啊，你还是化作人样好。别拿你那个树杈子拱来拱去的，扎手。”


    此话一出，小鹿的动作一僵顿时停下，一双大鹿眼无辜的望着仙人似哭未哭，就连一向不愿给仙人几个眼神的路拾遗也抬眸瞥了过来。


    仙人自知失言。


    在这么多人面前没给小坐骑留脸面，是仙人不对。


    仙人赶紧搂了搂小鹿的树杈子，道：


    “树杈子扎手，扎的痒痒，想挠挠，嘿嘿......”


    听到仙人如此解释，小鹿这才不情不愿的离了仙人半步，化出了人身。


    金甲将赶紧移不上前，拱手弯腰，道：“拜见帝君。”


    “......帝君......？？”


    仙人蹙眉侧目，望了望依墙而站的路拾遗，又看了看瞪着铜铃大眼望着他的小鹿，随后还不忘往周边寻了一眼阿芙，才憨笑一下。


    “那个......谁是帝君我不知道啊......呃......你们......呃......你们认错人了。”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就赶紧回天界去复命吧。我还要在人间游历一番。”


    “帝君还要在人间游历？去哪儿，我等好护送您。”


    “不用！”仙人赶紧摆手制止，道：


    “不用！我有同行之人。我身边有小鹿，还有，那位道长定会护我无虞。你们赶紧走吧，再见，不送！”


    帝君的逐客令毫不客气，且金甲将确实也没必要再停留了。


    河伯安抚了两个女儿一番，又嘱托路拾遗把龙女们带到摩恩道人处安置，他们一家又哭了一场，河伯才跟着金甲将走了。


    *


    一诺即行，路拾遗自是不会丢下龙女们不管的。


    大龙女阿晶说她要留下来重整父王留下的河伯府，妹妹阿芙年纪小，把她送去玄道门即可。


    阿芙年纪小，这话不假。


    别看她个子高，花样年华的模样，实则正是二八芳龄，在长寿的蛟龙一族里还真算是只小幼蛟。


    小幼蛟刚别了父亲，此刻又要与姐姐分离，自是舍不得，


    哭闹着不肯走。


    但阿芙最是听阿晶的话，几番劝导后，才依依不舍的别了姐姐跟着路拾遗离开了。


    *


    仙人此次下界是为寻宝而来，现如今最珍贵的那枚血玉珠已经寻到，其他的几件又是可有可无的，是该回箕尾山看话本子了。


    仙人毕竟是仙人，是一位阅览话本子无数的仙人。


    此一遭走来，刺激又好玩，这种现实有书中没有的经历早已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怎会此时就回了山头呢？


    更何况，仙人的主要目的是找到自家宝贝，探清楚它们下界后为何会化了女相而不是男相的问题。


    此刻问题并未解决，要他回山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


    路拾遗原伤未愈，接连打斗好几场，上岸照水一看，本已清除几完的毒素又蔓延开来，再次到了脖颈处。


    这下，路拾遗不想去求黑鸦精的眼泪都不行了，那滋味......


    阿芙毕竟是路拾遗答应河伯要送到师尊处的，回山门的路不近，少说也要走上个四五日，可眼下最重要的事却是去找黑鸦精，且也是最最重要的......


    路拾遗思忖一会儿，从袖袍中翻出一枚传音符纸，准备燃了与师尊商议。


    符纸在手，瞬间燃了角。


    然后一双大手猛地抢走了符纸，把火掐灭了。


    “你是不是为送阿芙作难？”


    “没事没事，我帮你。”


    “我家小鹿熟知天下路，交给他，保证快去快回。”


    小鹿很无奈的望着仙人，直想送他一句“放屁”！


    “你脖子上......是中毒了吧。”


    “病入肌理，不治将恐深？”


    “还是说你中了鹤箴，没得救了？”


    “交给我，天下没有我解不了的毒。你说的那个鹤箴，对我来说就是小意思。”


    小鹿实在是见不得自家仙人这夸夸其谈的模样，开口道：


    “师父，你哪里学过什么医术？这是要命的毒，别害了道长。”


    仙人白了小鹿一眼，继续道：“带我去游历，我给你解毒。”


    路拾遗冷了脸，望了仙人一眼，道：“多谢帝君慷慨，不过不用了，您慢走！”


    这种不疼不痒的逐客，仙人当然不放在心上。


    若说仙神游历人间，自是独行最佳，二人结伴次之，三人累赘......


    小鹿一向对仙人恭敬惯了，这般二人同行倒与独行无疑。


    仙人又是个不爱冷清的性子，从他日间里读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本子里就能知道，他这人很喜热闹。


    二人结伴重在“二”字。


    哪位仙神游历不是要找一位志同道合之人同行呢？


    仙人此次游历，也想找一位道友。


    可仙人避世三百年，除了小鹿外，他没见过其他仙神的面，自是找不到道友了。


    眼前这位道长就不错，要术法有术法，有样貌有样貌，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仙人目前为止只记住了他——占人财物不还的强盗。


    不为别的，就为把那些丢下界的玉器拿回来。


    仙人也是打定主意准备缠着路拾遗不放了。


    ***


    断流崖与洞陵河紧邻。


    洞陵河发生那么大的事，断流崖这边的鸟兽皆知，以为真有地动，早就四散逃命去了。


    大青树上冷冷清清，一树的黑鸦一去不回。


    连昨日里一树的青黄红叶都落了一地，变得光秃秃的了。


    兜兜转转，路拾遗又回到了大青树。


    此次与前几日不同，与路拾遗一起还有三人。其中两个就是怎么也赶不走的箕尾山仙及小鹿。


    见到路拾遗回来，一只瘦小的黑鸦战战兢兢的从旁边的破旧山神庙里飞出来、


    它落在路拾遗的肩头，带着怯懦的声音，道：“您回来了道长。”


    “嗯。”


    “此处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光景？”


    小黑鸦在路拾遗的肩头扑棱了下翅膀，站稳，道：


    “昨日夜里，这里狂风大作，天雷滚滚，地动山摇，大家都吓得飞走了。”


    “你呢，为何不走？”


    “我......老祖让我留下来等您。”


    路拾遗轻轻抚摸黑鸦头顶，道：“谢谢。”


    小黑鸦得了安抚，一扫刚才的不安，扑棱了一下翅膀，道：


    “老祖说，您来了让我告诉您去黑木林寻他。”


    “黑木林？”


    “嗯。老祖带着我黑鸦一族往黑木林那边避难去了。”


    说着小黑鸦伸出乌黑的爪子，里面是一个锦袋。


    “这里面有一滴黑鸦泪，是老祖临走时留下的，说您会用的着。”


    “一滴？”


    “嗯，一滴。老祖说了，您去找他，眼泪管够。”


    “好。”


    路拾遗与小黑鸦的对话让旁边的仙人听的是云里雾里。


    他适时地插嘴，道：“什么黑鸦什么眼泪什么黑木林？探险么？好玩不？带我。”


    听到仙人说话，刚刚有些缓和的小黑鸦再次被惊到了，扑棱着翅膀在路拾遗面前飞来飞去。


    路拾遗再次稳住了小黑鸦，道：“别怕，无事。”


    “我......我害怕。他是仙......我是妖。仙人杀妖，天经地义。”


    “我不杀”


    路拾遗回头睨了仙人一眼，示意仙人闭嘴。


    仙人撇了撇唇，紧紧抿住了嘴巴。


    谁让他是苦苦求着人家来的呢，让闭嘴就闭嘴，绝对不能跟人家对着干。


    “放心，他不杀妖。”


    “对对......对了道长，老祖给您留了逐日驹，在庙里。”


    老马识途，逐日驹曾跟着黑鸦精到过玄道门寻路拾遗，定是记路的。


    真是匹宝马，是匹能送阿芙去玄道门的神驹。


    ***


    去黑木林的路上的一行人又少了。


    一少少了两个，只剩下了仙人与路拾遗，外加一只幼小的黑鸦精了。


    仙人说让小鹿护送阿芙一起去路拾遗是不同意的。


    毕竟路拾遗不想跟单独的跟这位呱噪的仙人相处。


    奈何仙人执意如此。


    逐日驹前脚奔驰而去，小鹿后脚就追着脚步去了，拦都拦不住。


    仙人行路可腾云驾雾可依靠坐骑，凡人就不行了，除了懂御剑飞行的，有钱买牛马的，大都是靠双腿双脚。


    路拾遗修过御剑术，且他的御剑术又快又稳，可谓是风驰电掣稳步如风，是人间数一数二的御剑大师。


    如今这位御剑大师只能靠双腿走路了。


    谁让御剑术要耗损内力呢，而内力又关乎他的毒伤。


    走路就没有损耗内力一说，顶多是费点力气。


    行动可急可缓，因路况而定，因个人而定。


    黑木林离断流崖百里远。


    若是骑了逐日驹，约莫一日能到。


    能御剑飞行，半日即可。


    就走路来说，要慢多了，拖拖延延要两日才行。


    去黑木林的途中，路过几处村庄。


    仙人是要求停下来歇歇脚找点东西垫肚子的，可路拾遗说不行。


    玄道门一向有无功不受禄的传承。


    一来这些村庄并无需要玄道门出面收服的妖魔，二来路拾遗不想人间因仙人临凡扰了原定的气运。


    万物皆有定数。


    仙人下人间，用过的器物、摸过的草木，多少会影响他们既定的寿数祸福走向。


    仙人承认路拾遗的担忧不无道理。


    仙人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三百年的所为，除了丢宝物下界这事，他还偷偷买过话本子，买过零嘴，似乎是有过多过少的影响了人间。


    比如：


    仙人常光顾的卖话本子的那家，竟然成了家族传承。


    两百多年了，他们家还在卖话本子，而且生意兴隆，来采买的人络绎不绝，话本店面都开了好几百家了。


    比如：


    仙人光顾过的那家烧鸡店，现如今已打上了百年传承老店的名号。


    ......


    影响确实是有影响，但人也总是会饿的，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吧。


    尤其是像仙人这种时不时的偷偷下人间买几个零嘴的，几日不见荤腥，就更馋了。


    更何况，仙人刚刚看到一头小野猪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钻进了旁边山坡上的竹林里。


    “小黑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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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饿不？”


    “不饿。我来时候带虫子了。”


    “哦，对，你们鸟儿是不用吃饭的。”


    “用。虫子就是我们的饭。”


    “那，你的虫子还有吗？”


    “要不要再去捉点？”


    “我看旁边......有片竹林，听说竹叶虫很不错，吃了能长个。”


    “不用。我一顿也就吃四五个虫子，捉虫子很方便，路边杂草上的虫子就够我吃了。”


    说完，小黑鸦飞离路拾遗的肩头，在路边一处杂草堆里叨了两下。


    再回来时候，小黑鸦嘴里俨然有了一只大青虫。


    而后，小黑鸦就这么当着仙人的面，吞了下去。


    “嗬嗬，是......是挺方便的。”


    仙人叹了口气，策反失败，诱惑无效。


    仙人侧目瞧了瞧路拾遗，又转头看了看山坡。


    只见山坡上遍布竹林，郁郁葱葱，秋风中簌簌作响，更主要的是，那里有一头小野猪。


    他肚子终是不争气的咕噜噜的响了。


    都这时候了，谁还去搞那些个花花肠子旁敲侧击啊，仙人闭闭眼，尽量让自己的笑很可亲，道：


    “路拾遗，我刚才看到一头野猪钻进林子里了，咱们去打来吃如何？”


    “不如何。”


    “为什么，你不饿？都走了快一天了，你还不饿？你们道门人都修辟谷术，不用吃饭？”


    路拾遗脚步一顿，停了下来，道：


    “敢问帝君，您真是仙人么？”


    “啊？这跟野猪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刚才那是只成了精的野猪。它一没作恶二没杀生，帝君为何要吃了它？”


    “不是，你这话不对。”


    “吃东西还要看它们有没有作恶？”


    “那青菜呢？青菜也没作恶，为何你们都吃它？”


    “还有，刚才小黑鸦是不是捉了一条虫子吃了，虫子......虫子是作恶了。”


    “世间万物修行不易，得了机缘的，能放过就放过吧。”


    “那你说，能吃什么，反正我现在饿了。”


    话说不过，干脆破罐子破摔，仙人哼了一声坐在路边不走了。


    路拾遗可不管仙人走不走，带着黑鸦继续赶路。


    大有一副你不跟来更好的姿态。


    人与仙有别，仙神高高在上，自诩高人一等，但人间事天界也不总插手，三界各自为营，只一界有需要对方才会来管管。


    但，仙人比较是苍昊帝君。


    虽然路拾遗对于天界的这位苍昊帝君了解的只是虚浮在名字上，好在这个名字他也从师尊莫迟道人的口中听过的。


    既是师尊提过的人，是该敬重几分的。


    路拾遗走了几步，驻足，道：


    “过了这个坡，前面有个小店，若傍晚时分能赶到，兴许能吃上一碗面。”


    望梅止渴？


    画饼充饥？


    不过，经路拾遗这么一说，仙人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气力，走起路来脚步都轻盈稳健了几分。


    一条崎岖山路直通坡顶。


    刚下过一场秋雨，石路苔藓滑腻，走起来费些力。


    “路拾遗，那个黑鸦泪好吃么？”


    不用路拾遗想就知道问出这话的是那个呱噪的仙人帝君。


    “帝君，装睡好玩儿么？”


    仙人嗤笑一笑，适时闭了嘴。


    仙人自认装睡的本领是一流的。


    在箕尾山时，他若装睡，小鹿在耳朵边大喊大叫他都不会动一动。


    事实证明，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说起在洞陵河底时候的装睡，仙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那时候仙人想到的是话本子。


    他想学学话本子里那些男主人公装睡引出些什么话来的场景。


    没想到他骗过了所有人，竟没骗过这个凡人道长。


    若此时小鹿在场，定会嘲讽仙人一番了。


    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都是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真相而不信，才想出的那般骗人的主意，怎么这个仙人也要学呢，真是不可理喻！


    让仙人长久的闭嘴也的确是个难事。


    “路拾遗，你本名叫什么？”


    “路拾遗，帝君您给起的，忘了？”


    “就这个？你原先没有名字？”


    小黑鸦呱呱的叫了两声，道：“道长不在乎什么名字，你喊他什么他就应什么。”


    “嗬，还有这样的。那我喊他混蛋他也应？”


    “呱呱，你这人真是无聊，活该道长不理你。”


    被一只小黑鸦嘲笑，仙人定是忍不了的。


    他忽一伸手去抓，小黑鸦扑棱了两下翅膀躲进了路拾遗的怀了。


    “说不过道长就会欺负我这只小乌鸦，你无耻！”


    小黑鸦觉得自己躲在路拾遗的怀里，仙人就不敢来抓它了。


    那它还真是高看了这位仙人的品行。


    只见那仙人毫无顾忌的猛然出手，从路拾遗的怀里抢出来了小黑鸦，抓着它的脚，倒提着，道：


    “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苍昊。苍昊知道么？天界......帝君。”


    “我才不知道什么苍昊，你快放开我，我的脚要被你抓断了。”


    “不知道没关系，我告诉你。”


    “传闻，苍昊帝君最喜吞吃妖物了，尤其是喜欢你这种修了妖术的黑毛鸟儿。”


    “本帝君我饿了一整天了，正好拿你填填肚子。”


    “道长救命，道长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