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晚上的演出，是七点开始。


    天早已黑了下来，只剩下路灯指明。


    表演者们都在后台，心情是跃跃欲试，但同时又都紧张到不行。一颗颗年轻的心脏，仿佛要跳到嗓子眼里，如鲠在喉。


    万祎从幕后，看了看座位席上，并未坐满人，但还在陆陆续续地进场。


    那是个真诚但乏味的年代，多数人都会在校园活动的时候准时出现，因为娱乐实在太少。


    将近七点差几分，礼堂终于座无虚席。


    表演开始，热闹的气氛将人心中的紧张气氛渐渐驱散，剩下的只有激动。


    喜迎新年，氛围高涨。


    他们的节目排在最后，压箱演出。


    也是，歌手协会的会长举办的活动，总是有个优待的。


    正好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选了一首相当喜庆的歌曲作为结束。


    当时，对于校园活动的举办，学校是有这里相关的部门管理的。


    因为是新年晚会，也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由学生投票，设立了三等奖和参与奖的奖励。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首歌勾起了一定的记忆，还是因为人多，气氛在那里的原因。


    万祎他们组，得了一个三等奖，两百元的奖金。


    大家因为这份奖项感到欢呼雀跃，礼堂里，《粉红色的回忆》这首歌一直在不断重复播放。


    万祎笑着合唱，看着确定是自己这一组得了奖项之后，她终于不再盯着计分的裁判，抬眼时正好撞进了卫莱的眼中。


    那是一种特殊的情感，对于万祎来讲，不仅仅是惺惺相惜，还有莫名的寻找。


    是那种，人群里，你总能一眼就要认出对方的感觉。


    他们相视几秒，最后卫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欢庆的盛典即将结束，飞扬的心情未曾减少半分。


    对于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表达喜欢是需要鼓足十分的勇气才能做到的事情。特别是像卫莱这样刚迈入大学的少年来说，敢于和万祎这样的接触，是种登山般的勇气。


    那天的演出落下帷幕之时，大家还没商定好演出得来的奖金怎么分配，全都由卫莱保管。


    王畅和男友先离开了，万祎收拾完到最后和卫莱及其他的同学一起离开。


    深夜的小径，树影横斜。


    还没走到宿舍之前，卫莱问万祎能不能跟他去小卖店一趟。


    万祎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对方给她的陪伴早已感激不尽，何况，卫莱从未对她提过什么要求。


    “你想买什么？”万祎问他。


    早期的小卖店不像现在超市，在校外，但是不远。


    也多亏了是做生意的，卖的东西各种各样。小到铅笔，大到行李箱都有。


    “饿了。”


    “啊？”万祎疑问了一句，也是心直口快，又问“你不是说晚上减肥吗？”


    “嗯，也是，回去吧。”


    他煞有其是道，但果真像是要转身回去，又问了句“你饿不饿？”


    万祎笑着摇头，只当他是累得饿了。


    于是，走到了校门口，两人又转身回去。


    “今天还真是一个好日子。”万祎忽然感叹一句。


    “为什么？”


    “终于不下雪了啊。”


    下雪比下雨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坐一会儿再回去吧？”


    “行啊。”


    他们走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长椅坐下，旁边的路灯安静地照亮了一小片角落。


    冬季的每一处都是冰凉刺骨的，包括那个无人问津的长椅。


    万祎正准备坐下，就被卫莱叫住，他摘下了围巾叠起来，放在了万祎要坐下的位置上。


    “冷啊。”


    “我不冷。”


    卫莱伸直了脖子，直愣愣地回答。


    万祎忍俊不禁，坐了下来，担心他那大男孩的自尊心无处安放。


    真正坐下后，两人却又没什么好聊的了。


    卫莱心脏狂跳，他觉得这种紧张的感觉，比他第一次登台表演还要厉害。


    插在口袋里的手，渐渐生出了一层汗，燥热难耐。


    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决定，他心一横。


    “万祎。”他喊了一声，未料到，声音竟多了颤抖。


    万祎听着这一声，也是极为紧张，她猜想，卫莱是不是要跟自己说什么。


    表白吗？她不确定。


    “怎么了？”


    “我姐姐今天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买一送一。”


    “买的什么？”


    “唇彩。”


    万祎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这种东西，那是她这种穷学生能考虑的吗？索性，不问。


    半晌，卫莱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支口红，递给万祎。


    后者没接，她不敢。


    能够有卫莱关照，她已经觉得很好了。再若是堂而皇之地接受他那时不时赠送的礼物，倒显得自己贪婪又吝啬了。


    大概是看出她的顾虑了，卫莱进一步说“拿着吧，送的颜色里，我姐挑了这一支，她说颜色很衬你。”


    “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我自愿的。”


    他脱口而出，像是着急的吐露真心。


    但那一天，最显而易见的，是他们都未迈出的脚步。


    万祎拿着那支口红无所适从，最后缓解尴尬的是，卫莱说明天家里有饭局，他得早些回去了。


    于是，送万祎回宿舍之后，他便回家了。


    没有任何联络方式，无法缓解压力，万祎那晚也失眠了。她点着夜灯，织了一会儿围巾，藏青色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黑。


    同宿舍的人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位同学，那位同学拿着小灵通在给男友打电话，并不在意万祎的存在。


    这样也好，两人在宿舍都显得无比自在。


    元旦的假期过得繁忙且短暂，也正是因为客流量太大的原因，那几天的收入比往常都要多。


    一连几天，万祎都没联系卫莱。


    既是担心打扰他，也是不愿他再为自己过多付出，她无以为报。


    兼职的日子令人感到忙碌，但内心确实轻松了不少。


    她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事情，每天忙到回了宿舍就闭眼休息，第二日醒来再重复前一天的生活。


    一直到假期结束，恢复了课程，两人才开始见面。


    请卫莱吃饭的那天，是万祎前一天晚上问好的，正是因为她第二天休息，腾得出休息的时间来。


    吃的是地方菜，万祎虽然是在饭店上班，但也不太清楚他喜欢什么菜。


    于是，是卫莱点的菜。


    都是学生，又念及她的家庭状况，他点菜不多。


    万祎没打肿脸充胖子，点了三个菜。


    “你说，那两百块钱，我们几个人怎么分配？”


    “他们怎么说？”


    集体的活动，且不能一言堂。


    “有说聚餐的，有说买小礼品的。”


    “我觉得送小礼品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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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吃饭也热闹。”


    这个回答可谓是中规中矩，像废话，哪一边都没得罪。


    “其实我想的也是买小礼品，年前说学院准备在食堂集体包饺子，如果选聚餐这不是冲突了吗？”


    万祎连连点头，说“分析得对。”


    她吃了一口雪衣豆沙，像是咬了一块裹着糖霜的雪球，融化在嘴里。


    “还有半个多月左右就放寒假了。”


    卫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告诉了万祎这么一个消息。


    “是吗？那我得提前去买票啊。”


    “我陪你去？”


    他问了一句，倒是没强求。


    “我自己去吧，你别耽误自己的事。”


    “我没事，正好我也知道你回家的票什么时候开卖。”


    就是这么一说，万祎没再拒绝了。


    她猜想，大概是他们家有谁在铁路里上班，他才知道消息。


    话锋一转，万祎问“嗯，你们课程作业出来了吗？”


    “公共课的出来了，专业课还没有。”


    “我们也差不多。”


    两个话算不上多的人，出来吃饭就是这样，时不时就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再开始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像是，两人都在费尽脑汁地想话题。


    一顿饭，吃得简单。


    吃完饭之后，万祎终于把她那条准备的礼物送了出去。


    卫莱那激动的表情装不出来，也是万祎猜想到的。


    他拿着那条围巾，忽然就停在路中间，也不走了。


    万祎笑着问他“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没有，很喜欢。”


    他回答，语无伦次。


    “那你戴上看看。”


    卫莱取下了原本自己的围巾，换上了万祎织的那一条。


    暧昧的气息流转在两人之前，事实上，这样的形容是不符合实际。


    他们高尚的革命友谊，胜过暧昧。


    最后，得来的那笔奖金，表演的几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集市，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多退少补。


    万祎选了一双运动鞋，卫莱同样。


    那年寒假之前，校园活动极为丰富，万祎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包饺子的那天，万祎展现了自己的一面特长。


    她包得又快又好，同学们都看直了眼，纷纷请教怎么包饺子。


    万祎觉得有趣，她想起来当初自己跟妈妈学习包饺子的场景了，也是如此小心笨拙。


    那天包了很多口味的，大家都围在食堂里，笑声一片。


    即便是个别几个口味，不那么尽如人意，大家也吃得乐不可支。


    那天，万祎吃到了一个包硬币的饺子。


    她窃喜自己如此喜庆，且在心里默念，但愿明年的生活会渐渐好起来。


    原来起初的元旦晚会，是开始。


    她短时间里，忘记了生活的忙碌。顶着一张疲惫的脸，她努力地过好着每一天。


    离开校园的前夕，打工的饭店送了一份新年礼物。


    万祎把那些水果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了宿舍给室友分享，一份送给了卫莱。


    即便是没那么的体面，她也只有这些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离开校园的那天，万祎很开心，她拿着得之不易的工资，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窗外，卫莱在向她招手，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万祎在车里告别，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罢休。


    雪国里，数不清的异乡人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