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声没有避讳任何人，直接扶着受伤的何言就进了主宅，引来一阵骚动。


    何力刚从楼上下来，本就愁容满面，看到儿子伤成这样，差点没忍住爆粗口。看到裴之声的眼神示意后，他压住满腔怒火，从裴之声手中接过何言，“三少，我来吧。”


    “Vincent在医疗室等着了。”裴之声说。


    他们加快了步伐，季如烟紧紧跟在身后，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季如烟，别看。”裴之声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叮嘱她。


    医务室在二楼第一个房间，推门进去就是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一名外籍医生戴着口罩，露出双剔透的蓝眼睛，三名护士正在手术台前整理。


    看到他们进来，医生用英文简单问候了裴之声几句。


    以前季如烟很少听裴之声说英语，她一直以为他不会，直到有一次，她从校门口出来，听见裴之声用一口标准的英式口音给外国人指路。她问裴之声什么时候学的英语，他只说自己是自学的。


    那个时候，他就骗了她。


    不是什么自学，是从小接受贵族精英教育学会的，是普通家庭望尘莫及的教育水平。


    “麻烦三位先到隔壁房间等待，我们要帮何先生处理伤口。”护士说。


    医务室里面有道门，推开就是一个奢华的休息室。


    季如烟像是进入到欧洲油画世界，无论是油画墙绘还是地毯、沙发的布置，都相当精美。


    何力紧盯着她，半晌，开口问道：“这位女士，我瞧着眼熟。”


    裴之声倒也没想瞒着，“五年前，你见过。”


    “三少爷倒是很专情。”何力皮笑肉不笑，“但我还是劝这位女士一句，收起心思，进裴家的人都得剥层皮。”


    “这位先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容我说一句，我这次来只是因为何先生受伤，搭了把手，对裴家没有别的想法，我要是有的话——”季如烟看着何力的眼睛，“五年前就不会让你带走他了。”


    “三少爷，我们聊聊。”何力说完，准备出去。


    “就在这。”裴之声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打算。


    何力眼神扫过季如烟。


    “需要我避一下吗？”季如烟问道。


    “不需要。”裴之声说。


    于是季如烟也果断地坐下来。


    “行行行。”何力无奈地坐到两人对面。


    “裴志兴跟裴风这次的动作太大了。”何力神色严肃，“我知道你跟阿言是将计就计，但他们这次太反常，难说不是在引你们入局。”


    裴之声双腿交叠，伸手按捏着酸胀的山根，说话都透着疲惫，到了这里才勉强放松下来，“他们是想试探阿言的身手。”


    “所以一开始你们不知道他们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袭击？”


    “预测了他们有可能采取的三个行动。”裴之声说，“袭击也算其中之一，但我以为，他们会冲着裴关禾去，到时候何言不得不出手。”


    “怪不得二小姐早早回来了。”何力说，“你故意把她支开？”


    “嗯，何叔，你不会怪我吧？”


    “我哪敢。”何力摘下眼镜，季如烟一直觉得他右眼不对劲，这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颗假眼。


    “我们何家受了你的恩，这些都是阿言该做的。”何力说，“三少爷，除你之外，我不觉得其他任何人有资格坐得上老爷的位置。但是看你在公司和裴家的事之间连轴转，成天没个休息时间，我又觉得，老爷对你太残忍了，要是——”


    “何叔。”裴之声打断他，“当务之急是逼出裴志兴的下一步。”


    “那阿言最近就不露面了吧？”


    “对。”


    “我出去处理一下本部那边的事，找人跟他对接一下。”何力说。


    “麻烦何叔了。”


    何力走后，房间只剩下季如烟和裴之声两人。


    季如烟一直没说话，手机屏幕的时钟跳至零点那刻，她听到了身旁清浅的呼吸声。


    裴之声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她静静看着他的侧颜，即使紧闭双眼，浓黑的睫毛也遮不住下眼睑的青色。


    看来确实很累。


    季如烟倾身稍微靠近他，耳垂那颗红痣真的不在了。


    这时，裴之声的身子缓慢地朝她这侧倒过来，季如烟如果躲开，他大概率会惊醒。


    她没有动，任由裴之声靠在了她肩上。


    四周静谧，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走动着，季如烟的目光随着秒针而动，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困意。


    何力再次进来，推开个门缝，就瞧见沙发上的两人头靠着头，身子挨着身子，睡得正香。


    理智告诉他，应该叫醒裴之声，无论是出于对两人的保护，还是出自他的私心，他俩都不该太亲近。


    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何力也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至少这一刻，他不希望两人被打扰。


    ·


    第二天，王山跟王木烨早早约好，一同去了裴氏科技大厦。


    裴氏科技同属于裴氏旗下公司，都在一个园区内，但距离本部较远，裴汶永当时压根没给裴之声规划地盘，所以裴氏科技的高楼虽然看着气派，却在园区偏远角落，停车位都不够。


    王山听说这事，问道：“那裴总的车一般停哪啊？他那豪车不得单独整些停车位吗？”


    王木烨随手一指，“就那啊。”


    王山看过去，一辆宾利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啊？”


    “裴总根本不在意这些。”王木烨边倒车边说，“我听说，早些年，公司车位不够，他忙公司的事都不怎么回家，直接把车位让给了员工。”


    “不是，裴总看着不像这么善良的人啊。”王山脱口而出，“第一次见他拽得跟什么似的。”


    “他就是纯工作狂，只要是为公司好的事，他都能让步。”王木烨说，“至于善不善良，不好说，毕竟资本家能有几个纯善的。”


    “我同意。”


    两人下车后，王木烨跟旁边车子下来的一位扎马尾穿西装的女人打了声招呼，“早晨，齐麟姐。”


    齐麟点头示意，“早晨，阿木。”


    “这位是阳城环境局的王山先生，来我们这边交流。”王木烨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市场部的经理，齐麟齐经理。”


    王山跟齐麟握了握手，用蹩脚的粤语说，“你好你好。”


    齐麟浅笑，普通话字正腔圆，“王先生说国语就好，欢迎来裴氏科技，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简单客套几句后，齐麟提着电脑风风火火地进了电梯，她让王木烨带着王山逛逛公司，可以晚点到工位。


    “你们部门领导啊？看着好年轻。”王山问道。


    “才26岁，工作一年，能不年轻嘛。”


    “26岁就当经理了？”王山诧异。


    “没错，还是裴总钦点的。”王木烨凑到他耳边，用手掌遮住口型，悄声道，“据说，裴总此举，得罪了不少老员工。”


    “敢这么提拔新人，难道她能力很出众？”


    “你说对了。”王木烨说，“去年大家就见识到了，入职第一天开始就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年业绩赶得上人家三年的。”


    “那没问题。”王山说，“不过老员工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所以这几天，她总是被针对。”


    季如烟到裴氏科技已经快九点半了，她是一个人来的，事先没有联系高涵，这会儿进了高楼，直奔前台，“你好，请问技术部在第几楼？”


    “女士您好，请问您是访客吗？需要登记一下，我们这边会帮您联系技术部的员工。”


    登记后，季如烟在楼下等了会儿。


    “女士，抱歉久等了，您直接去19楼就行。”


    电梯按到19楼，每层都会停，进进出出的，半天到不了。到14楼的时候，进来一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男人。


    他眉眼低垂着，时不时会咳嗽两声。


    季如烟站在斜对着的角落位置，看见他把怀里抱着的文件攥得很紧，手指还揉搓着，似乎很紧张。


    17楼，男人准备出电梯，却被急匆匆闯进来的人用力撞了下肩膀。


    文件掉在地上，戴口罩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收起来。


    季如烟垂眼一看，那是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只一眼，看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男人抱着文件大步出去，季如烟这才发现他掉了一支钢笔，她顺手捡起来，但电梯门已经关了。


    她只好重新按了17楼，等到电梯升上去再下来，已经是几分钟后的事情了。重新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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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她没有看见掉笔的男人，反而遇上一场争执。


    “齐麟，你讲点道理，我要是那种伪造文件的人，我直接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如果查出来不是我，那你就给我跳下去。”


    说话的男人头大脖子粗，背影看着挺壮实，刚好把对面的女人遮住。


    季如烟不愿参与这场争执，拉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年轻人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钢笔是谁的吗？有人掉在电梯里了，是个戴口罩的，大概这么高的男人。”季如烟伸手比划了下。


    年轻人接过钢笔仔细查看，“这笔——”他忽然看到笔盖上方的印章logo，“这好像是齐经理的笔啊。”


    “章旭，你冷静一下，我只是来问问你情况，没有要给你定罪的意思。”齐麟站姿从来都很端正，哪怕说话并不铿锵，威严也不减半分。


    “问情况？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两份文件的事，不就是想当众定罪吗？你真当唐经理走了，我们就是好欺负的了？”章旭脸都涨红了，想来这些天憋屈了不少，“今天就算你告到裴总那也好，开除我也好，我绝对不会息事宁人。两份文件都有你的亲笔签名，你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绝不可能。”


    “我说了，我的笔掉了，别人拿我的笔仿我的笔迹，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齐麟不想当众闹得这么难堪，只好退让一步，“你去我办公室说吧。”


    “怎么？心虚？当着大伙的面你说不清楚了？”


    季如烟拿过年轻人手上的笔，走过去，看到齐麟第一眼，她觉得有些熟悉，“不好意思打扰下，请问这支笔是你的吗？”


    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季如烟。


    这是个陌生的面孔，但她手中的笔确确实实是裴氏为各个部门领导专门打造的笔，丢笔是件大事，齐麟自己也有责任。


    齐麟接过，反复确认了一下，“谢谢，请问你是在哪找到的？”


    “或许，你们可以查一下电梯的监控。”季如烟说，“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也没有任何立场，我只是捡到这支笔，送过来。”


    “你不是我们公司的人，那你来这干嘛？”章旭的矛头转到季如烟身上，“出现得莫名其妙。”


    “裴总。”


    “裴总好。”


    听到后面的人在叫裴总，季如烟以为是裴之声来了，回头一看，却是另一个气度不凡的俊朗男人。


    “听说市场部这边出了点乱子，阿声忙着家里的事脱不了身，我就过来看看。”裴志兴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季如烟身上。


    齐麟上前一步，“裴总，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等到小裴总回来了，我会跟他交代清楚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让裴志兴插手。


    季如烟昨晚从裴关禾那了解了裴家的情况，知道裴之声有个大哥叫裴志兴，想来他应该是了。她看了下手机，王山已经给她发消息催促了。


    于是她转身要走，却被裴志兴叫住。


    “这位小姐，既然笔是你送来的，我想，或许你可以为齐经理作个证。”


    季如烟看向齐麟，“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有需要的尽管找我，但是现在，我得去技术部那边。”


    “好，谢谢你。”


    “不客气。”


    裴志兴忽地笑了声，“我们阿声养出来的人，都很护主。”


    季如烟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一道极低的声音，“如烟，慢走。”


    他知道她是谁。


    这是隐隐的威胁。


    既然已经被拉入这场战局，她也没想过全身而退。


    “幸会。”她说。


    走出市场部的办公区，季如烟慢下脚步。


    电梯门缓缓打开，裴之声站在中间，他今天换了身银灰色的西装，领带是砖红色，单手插兜，迈着长腿出来。


    发丝精心打理过，一扫昨晚的疲惫气息。


    像是一只萎靡的大狗重振旗鼓，摇身变成了狼。


    “碰到他了？”


    “谁？”


    “裴志兴那傻/逼。”


    “……碰到了。”


    “嗯，下次碰到瘟神就跑远点。”


    季如烟忽然勾起唇角。


    “你笑什么？”


    “裴之声。”她眉眼弯弯，“原来这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