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雷内·德·佩特莉可的……


    “好复杂。”


    关系简单、从没有呢出过枫丹的魔龙全然搞不懂维尔金怎会有如此拧巴的逻辑。


    在他短暂却朴素的龙生观里,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想要就去争取,不想要就主动放弃。美露莘们的性格也大多直白率真。腼腆的孩子有, 但不多。


    所以他选择直白的表达, 一如他身边所有的孩子们一样, 厄里那斯捂住嘴角, 只露出那双疑惑的大眼睛:


    “我不明白。啊, 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活到你这个岁数,也有可能是因为美露莘们都陪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做自己不后悔的事情就好。”


    只要做自己不后悔的事情就好——那么,维尔金后悔过吗?他在心底询问自己的本心,却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答。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后不后悔, 或者说就算要后悔,他应该从哪一步开始后悔。


    是又一次失败的重置世界?是又一次发现深渊的力量永远都牢牢扒在这个世界的裂缝?亦或是一开始?


    维尔金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他已经够忙了, 繁琐的公务和永无止境的深渊污秽足够他没有空余时间去思考其他。维尔金清楚自己是在逃避, 但除了逃避问题,他也完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了。厄里那斯会明白吗?


    维尔金怜爱地抚摸厄里那斯的额头,在那双水汪汪盈蛮困惑和期待的双眸中, 千言万语终究是化作了一句悠长的叹息。


    “真厉害啊, 厄里那斯。”


    厄里那斯小小的爪子抱住在头上作乱的双手, 他还在试图用自己的幸福模板去理解对方的烦恼。维尔金也不急, 厄里那斯像小孩子一样, 小孩子是这样的,话语天真无邪,却总是带着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沉甸甸的重量。


    而于厄里那斯自己而言,他也确实从不后悔。


    不后悔凭依这副□□, 脱离虚无的星空来到这片天地;不后悔自愿死去,只因他在那短短的时光中已经爱上了这片土地;不后悔放弃重生,只因他已经见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在被簇拥时能够感到幸福的小小生命们。


    这是厄里那斯漂荡于虚无的星空时,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他贪恋这份温暖,星空太冷、太寂寞了,他想要留下。谁都好,自己也好,美露莘们也好,能跑、能跳、能去触摸世界,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记忆,就已经很幸福了。


    这份选择源于自身意志,那具逐渐腐朽的强大躯壳则是厄里那斯给水之国的答案——我已经完完全全的死掉了哦!不要害怕我会诈尸起来哦!美露莘们和我不一样啦!


    “搞不懂你们这些奇怪的想法从哪里来的。”厄里那斯嘟囔着,自从死掉之后,无事可做的时候,厄里那斯也多多少少从涌动的地脉中听闻过在他来到提瓦特之前,关于虚假之天和深渊之间的恩怨情仇,还有广泛流传在诸位魔神以及经历过魔神战争的长生种们之间关于那位天空岛之主的真实身份。


    反正,既然原初的那位选择奉献了身躯和力量,那就带着那位的力量好好活下去不行吗?完成朋友的遗愿、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对于天理这样强大的存在而言,不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是那一副比死掉还要难受的样子呢?


    厄里那斯无法共情,要是他能有维尔金那样的力量,他一定会为美露莘们建造最最最豪华的海沫村,把那些仗着人多就挤兑美露莘的家伙们统统赶出去,让海沫村的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蓝天之下。


    厄里那斯的眼眸似乎过于真诚了,维尔金都不用细想,也知道这条傻里傻气的呆呆龙在幻想着什么。无非就是想象着有实力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容易有各种各样的错觉,以为一切都可以用力量来解决,却从未想过每一个独立的生命都尤其自己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对于生命本身而言,活着的意义不只是活着,哪怕是自认为付出最好的,也极有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你所认为的好,对于被赠予者而言或许并非如此,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其实法涅斯早就亲身教过他这个道理了,只是他每次都是在事情无法挽回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错得离谱。


    “我可能有点羡慕你,厄里那斯。” 维尔金忽然轻声说道,打断了厄里那斯几乎要沸腾的思绪。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他看到了那些围绕在父亲身边的美露莘,看到了那份简单而坚实的羁绊,直白道:“你能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毫不犹豫地去实现它,还顺利得到了如此温暖、充实的回报。”


    “你远比我幸福,厄里那斯。”


    维尔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厄里那斯只是更困惑了,他无法理解一位如此强大的存在,为何会羡慕自己这具自愿走向终结的躯壳和有限的生命,但也看出来维尔金此时心情不佳,结结巴巴地反驳:“你那么强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


    “强大不代表自由,厄里那斯。”


    维尔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诙谐,他甚至下意识地朝纳齐森科鲁兹的方向偏了偏头,仿佛在寻求某种认同,或者只是习惯性地看向在场的人形态的存在。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可以放出豪言,这世上不存在阻挡我的人或物。可是今天,纵使我的实力远胜当初,我却再也不能说出同等分量的话语。”


    不能随便斥责魔神,因为那可能导致听风就是雨的蠢货害怕到想要抛弃自己的人类逃跑;想做什么,往往要先经过会不会把这个世界搞得稀巴烂、维系者会不会又跑来唠叨、深渊污秽会不会又趁自己不注意漫上来等等无数的考量。


    而维尔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因为力量而得到无数的过头的猜疑——啊,当然,这跟他自己数千年前年轻气盛过头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有关,但总而言之——


    “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什么东西。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只鸟,我不在乎,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我只是想要替法涅斯完成他的……遗愿。”


    维尔金顿了顿,说道:


    “其实有时候,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醒来过。”


    如果是法涅斯,一定会做的比他好得多得多吧?


    洞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厄里那斯在努力消化这番超出了他简单直接的认知范畴的论述,而维尔金则沉浸在一丝难得的、对流露真性情所带来的复杂情绪中。


    唯有被他们忽略的纳齐森科鲁兹,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头脑风暴。很难说清楚,他今天到底是足够幸运还是不幸——


    他窥破了一个惊天秘密,现在这局面已经荒谬得让纳齐森科鲁兹忍不住发笑,却又发现笑不出来。


    不管是谁,看到一条龙和天理在一个死掉的人跟前辩论这种可笑的话题,一定都会像他一样完全忍不住的。


    实在是太可笑了!


    天理也好,魔龙也好,他们根本不会理解群居弱小者的感想,可纳齐森科鲁兹曾经体会过。


    在纳齐森科鲁兹破碎而悲伤的有限记忆里,他曾亲自体会过这条看似温顺无害魔龙带来的恶果。


    母亲失去孩子,孩子失去家庭,不幸者失去生命,幸运者失去金钱。纳齐森科鲁兹敢发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眼前两个虚度岁月折磨自我的家伙要清醒得多。


    纳齐森科鲁兹此刻无比的冷静,往昔那些闪烁在脑海的碎片此刻仿佛都被贯穿相连。一切的一切仿佛终于被溯上源头,他搞清楚自己为何会一直停留在海沫村的上方,也想起一切——


    他是纳齐森科鲁兹,亦是雷内·德·佩特莉可的一部分。


    他赢过了时间,来到了预言的节点,又在一无所知时幸运地触及世界的最强者,再一次验证了雷内·德·佩特莉可的设想——


    他要继续启动这个计划。


    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重新评估一切。


    而此刻,纳齐森科鲁兹只能将这足以引爆世界的真相死死压抑在意识的最深处,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用尽全部的计算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漠然,尽管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看着厄里那斯依旧懵懂地试图安慰对方,看着维尔金那带着落寞和自嘲的侧影,心中却是涌上一股奇异的畅快和期待。


    ——提瓦特的天理都有无限的悔恨与不甘……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为了那些行走在错误道路上的过去,他们的预想和规划,理应正确无误。


    只是,尚且缺少一个成熟的引子。


    纳齐森科鲁兹捂住因激动幻化成水的下半张脸,只露出拟态为雷内的那部分,眼眸中的迷茫虚无,全然被热情与坚定替代——


    听到了吗,雅各布。


    为了我们光荣的使命,快去将阻碍融合的门阀破坏殆尽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 行动力MAX的雅各布……


    海底无光, 却并非漆黑一片。无数原始沉眠的过往皆气息于此,在魔神战争结束后,作为与表层提瓦特大陆区别开来的分界线, 容纳随着岁月流逝而不断溢出的胎海水。


    作为最接近原始胎海的深海处, 本应少有人造访, 却于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如同滴入清水的一团浓稠罪愆, 深紫色的光点越来越深入海洋。


    沉默的海水无声无息流动、介于诞生之苍白与湮灭之幽紫之间的涡流色轮转在少有生命的深海中, 外来者的入侵没能打扰那些远古微小之物的安睡,只有偏移的封印和扰动的海水密度悄无声息宣告,原始胎海和表世界提瓦特的分界线已然被外人扰乱。


    尽职尽责的地脉依旧在忠实记录一切,同属地脉本源的海洋似乎察觉到来者并非善类,压强瞬间飙升, 纯粹的力量几乎将外来者包裹全身的元素护盾用纯物理的力量碾碎。但此行的来者意外坚决,不顾骨架和血肉几乎被这庞大的力量碾成一团肉泥,也要奋不顾身闯入这不应有外人进入的、独属于世界的秘密。


    雅各布张开深渊化的手爪, 已经全然失去了人类的征, 只剩厚重的法袍紧贴嶙峋的躯干。用以保护自身的元素护盾在海洋的抵触之下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看起来跟深渊教团的深罪浸礼者无异。尽管拥有深渊的力量,雅各布此时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深知, 一旦浸泡在这样高浓度原始胎海水之中, 作为枫丹人的雅各布必定会在触碰到海水的一瞬间化为纯水, 意识回归原始胎海, 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雅各布扯动嘴角,夙愿近在眼前的兴奋与激动让他几乎顾不上自己,却忘了在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动一分寸都得忍受巨大的痛苦,他全然不顾□□上的压迫, 满脑子都是对构想即将实现的无限遐想。


    在感受到养兄雷内的气息之后,雅各布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诱骗美露莘以获取厄里那斯之血的计划。原本雅各布计划立刻前去与兄长见面,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雷内的现状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虽然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误差,雷内身边多出了一个身份不明、疑似与深渊高度相关的可疑人士,但这都不重要了!


    这次没有玛丽安、阿兰和西摩尔、没有不明白他们崇高理想的逐影猎人,甚至连大审判官那维莱特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动,这是最好的时刻,雷内想起了一切,他们兄弟即将在四百余年后的枫丹、在灭世的灾厄来临之前,拯救所有人!!!


    雅各布将全身力量集中于掌心,甚至主动削弱了护盾的元素力量,力图尽可能多吸收周遭原始胎海水的力量。此处已经是人力所能及最为接近原始胎海的地方,雅各布灼热盯着隐隐散发着生命本源的微光,身躯也因为过久待在高浓度原始胎海水的原因,泛出如油污般的、令人不快的虹彩。


    水、火、冰、雷的符文在其上扭曲流转,光芒被海水折射、拉长,化作无数条蠕动闪烁的光带,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上方俯瞰,就会发现雅各布周遭数米的海域已经染成一片迷离而邪异、充斥外来深渊和地脉的扭曲区域。


    雅各布正在主动被原始胎海溶解。


    混杂了深渊、人类杂念、纯水精灵意识的杂质融入海水,雅各布的身躯肉眼可见地缩小,不,更准确些来说,雅各布正在融化!


    剥离了文明与人格、个体与执念,只剩生命冲动本身的雅各布已经将自己主动溶解为紫色的水形幻人。他已经不能称作是人类了,他的身躯仿若最清新的雨后潮汐,混合着最浓郁的腐烂芬芳,既带着作为「人」的执念,内里却已经被深渊改造得不像样子,底层还萦绕着一丝金属的腥甜与星空的冰冷,回归到生命最初的本源状态。


    物质形态的桎梏如潮水般褪去,雅各布的存在便化作了一种纯粹意志的拓扑结构,行动也变作一种在法则层面滑行的感知。物理的距离与障碍失去了意义,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维系世界基础的、那些巨大而隐秘的“阀门,或者说屏障之上。


    雅各布未曾伸手,而是将自身此刻纯粹的存在意志,像一枚最精确的概念性楔子,抵向了那个逻辑闭环最核心的自洽点。


    那封印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而更像一层极度紧绷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胎膜”。它无声地横亘在岩窟最深处,表面流淌着由无数生命意识体凝结而成的水波与光影。


    雅各布将其贯穿时,甚至感觉不到破坏的真情实感,更像是在一片绝对宁静的水面上,刺破了一个早已存在、等待被戳破的幻影泡沫。


    “啵。”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已经不存在的心跳掩盖。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或反噬,却有一种寂静被打破的幻觉。


    紧接着,是泄露。


    不是汹涌的喷射,而是某种装满原始胎海水的容器已经无法兜底,开始从破口“渗”了过来。


    最初只是一缕色泽无法形容的艳丽薄雾,顺着破损的封印流入海洋。所经之处,提瓦特侧坚硬的岩壁仿佛在无声地融化、回归,露出其最原始、未分化的基底形态。海水并未被推开,而是被调和同化,顷刻之间,失去了自身的颜色与特性,加入了那股不断弥漫的、变幻的涡流。


    ——来自世界本源的胎海,自世界创生后便永封于世界里侧的胎海,正在奔向提瓦特。


    他们迫不及待地从自由的逸口涌出,破口猛地扩张,仿佛世界的伤口开始自主呼吸、吮吸。


    浓稠的、蕴含一切可能性的海水混入提瓦特,从星球的内部平静而无可阻挡地漫溢而出。原始胎海水流过之处,时间感变得粘稠而错乱,光线被吞噬、扭曲、再发射为诡异的内部辉光。周遭的海水不再是媒介,而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共同开始呼吸与涌动。


    记忆的气泡成串升起,在提瓦特的海水中炸开,释放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与情感碎片。个体分解、成为养料,又不断地溶解、聚合、吸收.


    源自世界初诞又指向终末的嗡鸣开始在物质世界回响。


    海床在软化,岩石在回归其熔融流体的形态,本就不多的海洋生物在本能的趋势下疯狂逃窜。来不及逃走的,大多僵直原地,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溶解重构迹象。鱼鳍化为更原始的肢芽,贝壳呈现出它矿物的晶体形态。


    此乃原始胎海,生命的诞生于回归的最初之所,一切奇迹,皆为生命法则的覆盖与回归。


    四百余年的意识体于胎海而言是多么的渺小,雅各布几乎已经无法维持自我的存在,但他却依旧拼尽全力驱使着胎海水涌向上层。


    快了,再快一点,兄长交给他的任务就——


    “僭越者,你不该来到此地。”


    雅各布不能动弹,心底一沉,无死角视线内,维系者降临于那混沌与秩序交锋的锋面。


    维系者目光略过提前回归的海水,没有任何情绪,抬起了一只手。


    在胎海漫溢的边界,提瓦特法则行将崩溃之处,一道黑红色的虚线凭空出现。


    随着空间撕裂的巨响,所在之处的光线首先被抽离,不是变成黑暗,而是化为一种绝对无色的基底,如同画卷被拭去所有色彩,只留承载颜料的、概念性的颜料盒一样,一切仿佛被隔离。声音消失,风停止,元素的流动瞬间凝固。


    雅各布只能震惊看着这一切,那道线向着两侧延伸开来,却非扩大面积,而是从无限薄,生长为一个空壳。


    这是完全空洞、虚无、被强制静滞的绝对空间,维系者双拳紧握,空间就像一层透明的、却比世界障壁更为坚韧的水晶棺椁,被生生嵌入到胎海与大陆之间。


    等到雅各布意识到维系者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层不可逾越的空间完全成形的刹那,将汹涌的原始胎海重新推回、禁锢在其原本的边界之内。


    维系者缓缓放下了手,拿起能够时间倒流的怀表,将分针拨后。


    “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干扰天理命定的预言、探索人类不应企及之物,真应该杀了你。”


    维系者冷冷盯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前人类,向仍处在休假状态的顶头上司汇报:


    “紧急事件已解决,我堵住了口子。”


    维尔金挑挑眉,拍掌宣告:


    “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


    话音既落,维尔金手掌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纳齐森科鲁兹的心脏,优雅的少年顿时失了血色,蓝色、紫色……混杂着星空与大海颜色的血液从纳齐森科鲁兹瘦弱的身体中喷涌而出。


    纳齐森科鲁兹的身体还不曾反应,下一秒,强烈的剧痛让他无法维持住站立的姿态,踉跄地向后栽去。只是贯穿心脏的收堪堪维持住他的身形,纳齐森科鲁兹艰难地问:


    “为什么……突然动手?”


    第123章 第 123 章 厄里纳斯知晓了一切


    “原来他刚刚突然大喊大叫不是在发疯吗?”


    恍然大悟的波澜如同慢吞吞扩散的涟漪, 厄里那斯终于解开了刚刚的疑惑,喃喃道:


    “我说这个人怎么突然大吵大闹的喊他的兄弟——我还以为这是人类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呢……比如干坏事之前,必须光明正大地嗷一嗓子宣告一下, 显得比较有气魄什么的。”


    维尔金闻言, 脸上的冷意都染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笑。他轻轻甩了甩手, 那上面沾染的、属于纳齐森科鲁兹的蓝紫色血液, 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 并未完全滴落,反而有些粘稠地拉出细丝,散发出微弱的能量光晕。


    “哎,没办法。人类就是这样,说过的事情总是要重复无数遍。”维尔金失落地掏出手掌, 纳齐森科鲁兹体内蓝紫色的血液流淌着地上。维尔金的目光落在掌心残留的血液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滩更为明显的、正缓缓渗入特殊地表的蓝紫色痕迹,眉头微蹙, 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头疼表情。


    “还有一半在原始胎海啊……真是头疼。”


    纳齐森科鲁兹半依靠在冰冷的岩壁喘着粗气。


    完全反应不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 甚至他连维尔金什么时候出击都没有看见,就那么一瞬,自己的心脏已经被他贯穿。


    这就是足以对整个枫丹降下预言的力量吗?


    “为什么……你们能够听到?”纳齐森科鲁兹急促地喘息着, 他试图支起身体却发现再起不能。维尔金刚才那精准却理应不算致命的一击, 不仅打断了他以原始胎海水为节制、强行构筑的雅各布之间存在的隐秘传讯, 更仿佛在他的水核上震开一道裂缝。


    纳齐森科鲁兹口吐蓝紫色的鲜血, 满脸不敢置信:他不愿相信,


    □□的创伤与力量的紊乱都在其次,最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感到恐惧的,是那个被厄里那斯用如此天真口吻道破的事实——


    他们都听到了。


    可他们怎么可能都会听到?!


    厄里那斯姑且不论,常年蛰伏在海沫村的亡龙或许在漫长岁月里已经领悟了从高浓度原始胎海水中获取提取信息的力量, 但天理为何——


    天理不是来自世界之外吗?


    为什么能够从孕育星球原始生命的原始胎海中截获信息?


    他猛地抬起头,虚弱却掩不住那骤然锐利、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纳齐森科鲁兹的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维尔金散漫的表面,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计算全盘出错的震骇,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熊熊燃起的、曾经作为学者的疯狂求知欲:“唯有这一点……咳咳……尊贵的天理大人,求求你,解答我最后的一问……”


    蓝紫色的血液从纳齐森科鲁兹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幽深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响。


    纳齐森科鲁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维尔金刚刚捏碎了作为水形幻人的核心,虽然凭借着原始胎海水的磅礴生命力还姑且维持一副人型,但纳齐森科鲁兹根本没有力量重新聚集溃散的力量。毕竟曾是人类的存在,维尔金终究不忍心,一个从前必定是人类的天才在生命的最后非但要以非人的状态死去,甚至于连最后的问题都无法得到解答。


    “你问吧。”维尔金听到自己这样说。


    纳齐森科鲁兹喘息着,蓝紫色的血液——现在应该称之为原始胎海水了。原始胎海水不断的从纳齐森科鲁兹身躯中溢出,他终于抵不过本能,人型的躯壳开始迅速溶解,声音也变了调,胎海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烧灼般的嗤响,仿佛他的存在本身都在被这里的环境缓慢消化,直至溶于世界。


    但他全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维尔金,仿佛要透过那副无奈头疼的表象,直窥其存在的终极奥秘。


    “天理大人,你为什么能够听到?”


    那不是声波,不是元素波动,甚至不是寻常的精神链接……那是星球孕育的孩子对回归母胎羊水的共鸣渴望,是原始胎海产出之物对注定回归之宿命的本源呼唤、是唯有本质与之相连者才能感知的胎动,也因此——


    “本源是深渊之物的虚假之天,为什么会听到流淌在原始胎海的声音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逻辑崩塌前的最后癫狂:“你的存在,与那包容又吞噬一切的混沌之海截然相反,理应相互隔绝、相互排斥!就像光不应理解纯粹的暗,原始胎海怎么会对这个世界的入侵者敞开胸怀?!”


    这矛盾撕扯着他的理性,纳齐森科鲁兹惊恐地想,要么他对维尔金本质的判断全错,要么他对原始胎海的理解存在巨大盲区,要么……这世界的基础规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存在着一个无法用任何现有模型解释的、恐怖的交集……


    比如……他们一直认为的世界内部和世界外部……究竟是否存在真实物理上的界限?


    维尔金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灼热的求知般的疯狂,脸上那点“头疼”的表情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奇异感慨的平静。


    嗯……这症状……又被污秽污染了吗?维尔金想,神游天外了一瞬——倒也不无可能,毕竟深渊就像蟑螂,能蹦哒又能活。


    “你说话太难听了,就连我这条外面来的魔龙都看不下去了!”还不等维尔金编好解释,厄里那斯气鼓鼓地说道,“你要是真是一只水形幻灵也就算了,可你明明是人呀!”


    提瓦特任何物种都有资格唾骂天理,因为祂毁灭了他们原本可以平爱喜乐度过一生的世界,让非人类、尤其是非人类长生种们,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里,光是活下来都得费劲心机。


    毫无疑问,维尔金绝非单纯善良的圣人天使,厄里那斯也知道他的私心为何——那位原初之人的愿望而已。可祂已然践行助人,那人类还有什么理由责怪他呢?


    ——


    这一瞬间,厄里那斯突然明白了维尔金先前的欲言又止。


    一股无言的悲伤瞬间涌上厄里纳斯的心脏。


    所以说……就算本意是好的,就算把最好的都分给他们了,也不一定会换来幸福和欢乐吗?


    可是,美露莘们不是这样啊。厄里那斯的心声带着真切的困惑,在他与维尔金之间悄然响起,避开了失魂落魄的纳齐森科鲁兹,更像是一种孩子向历经沧桑的长者寻求确认的低语。


    或者说,与求证无异的祈求。


    维尔金的目光从纳齐森科鲁兹身上收回,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美露莘们才诞生四百多年而已。”维尔金声音很轻,却好似万钧沉重“时间太短了。”


    厄里那斯也好,美露莘也好,他们诞生的时间太短、也太晚了。


    短到还来不及产生复杂到无法满足的欲望,短到来不及质疑这庇护的根源是否带着牺牲的苦涩,短到来不及让纯粹的灵魂滋长出各式各样的愿望,短到来不及让自由的渴望散发出超越生命长度的理想,继而孕育出对未世界之外探索的欲望。


    短到,这份由死亡孕育、由腐朽支撑的“馈赠”与“回报”的循环,还停留在它最美好、最完满的初生阶段,宛如一个尚未经历风雨侵蚀的、晶莹剔透的泡沫,在阳光下折射着梦幻般的光彩。


    包括维尔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最初的愿望也早已经变质。


    哪怕是完成法涅斯的愿望,其实也大可不必对非人类长生种们赶尽杀绝,多年后的如今,维尔金已经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偏爱,并强迫自己从歇斯底里的掌控欲中脱离出来。


    “所以啊,我真的很羡慕你,厄里那斯。真要说,你和美露莘其实算是同一时间来到的提瓦特大陆,此时的人类也站稳脚跟,所以我说,我们很像——当我决定让人类成为提瓦特新的主宰时,龙族仍是这片大地的统治者,不同的只有一点,我比你更强,强到所有前来阻止我的家伙都被杀掉或者打服。”


    维尔金顿了顿,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而你,厄里那斯,你被枫丹人成功阻止,然后在守护他们和复活再战中选择了前者,却反而能够过上被孕育生命称颂的幸福生活,这又何尝不是我所希望的呢?说来可笑,这些思考还是我重复犯了无数遍相同的错误后才得出来的结论,比生命短暂的人类反应迟钝多了,是不是非常可笑?”


    厄里那斯沉默了。


    他第一次,并非通过自身的消亡,而是通过维尔金那跨越了不知多少个四百多年的视角,隐约窥视到到了时间本身所蕴含的磨损。


    磨损,能让初衷变质,甚至极有可能让此刻围绕着他的、他视为生命最终意义的温暖回声,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另一种连他都无法理解的样貌。


    厄里那斯突然害怕了起来。


    可是磨损……对了!地脉中留下的讯息不是说,只要成为了尘世七执政就能够抵抗磨损吗?


    厄里那斯眼中顿时发出激动的光芒,维尔金甚至不用去探查他的内心,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维尔金叹了口气,没打算绕任何弯子,也没再用那些云山雾罩的虚指代指:


    “如果是你指的是对磨损的赦免的话……”


    “本质上就是我来承受啦。”


    “所以,没戏的。”维尔金垮着脸头,脸上露出了那种“又要解释麻烦现实”的表情,闷闷说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就算再怎么呵护,提瓦特出问题也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没能将时间延缓得更后面一些。


    ……试着想想,如果是法涅斯的话,一定能够做到吧?


    第124章 第 124 章 最初的意义


    “维尔金大人又在逃避了呢。”厄里那斯语调轻快, 甚至带着点撇去冒犯意味的调侃,“悄悄告诉你哦,有在沫芒宫工作的孩子, 曾经偷偷告诉过我一些有趣的‘深夜见闻’。厄歌莉娅前辈, 偶尔会在那种很晚很晚、连泡泡橘都睡着的时候, 和芙卡洛斯大……呃, 和芙宁娜大人, 还有那维莱特先生,分享一些‘格外有趣’的事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营造悬念,然后用一种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口吻,复述道: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那种天天闭眼思法涅斯、睁眼工作的家伙是这样啦, 自己都能把自己整出心理问题,谁知道他到底想要干嘛?问也不说,一天天摆出一副灵魂出窍、随时想要死掉的样子, 难怪法涅斯大人趁着没死前急匆匆给他塞了这么多事做, 跟得哄小孩子一样——生怕他一不留神,就真把自己给想没了。’ ”


    维尔金:“……”


    厄歌莉娅吗?背后蛐蛐领导,他可先记下了。


    面对厄里纳斯的好奇, 维尔金无可奈何认栽, 认了下来:“她倒是观察得挺仔细。”


    ——就是没怎么用在正道上。


    “纠结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齐森科鲁兹的嗤笑声突兀地插入了这片由沉重过往与天真追问构成的氛围, 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污水, 泼在了无形的弦上。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尽管虚弱,却刻意咬清了每一个字,目光如淬毒的针, 刺向维尔金,“难怪直到现在,神明治下的人类之中也不曾有超越世界极限、足以探索星空的先知出现。”


    维尔金:呃呃,如果这种想要探索直接之外的家伙,那还真不能让你出现


    齐森科鲁兹顿了顿,积攒起力气,抛出了那个在他逻辑链条中,比维尔金能听到胎海传音更根本、更致命的疑问:


    “天理大人。”


    他省略了所有敬语,只剩下赤裸的探究与挑衅。


    “你难道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自己的由来吗?见到了厄里那斯和黄金莱茵多特,你难道不觉发生的一切和我们被告知的格格不入吗?原始胎海……你甚至可以链接它,感知它那不属于秩序世界的胎动……可哪怕是坎瑞亚最年轻的宫廷法师也知晓:深渊的力量与提瓦特格格不入。”


    纳齐森科鲁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那将熄的求知狂焰,因为这最终极的质问而回光返照般亮起。


    “厄里那斯与您,本质皆源自世界之外的缥缈星空与深邃虚妄,是提瓦特的外来者与污染者。但为什么?” 齐森科鲁兹死死盯着维尔金,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为什么一个外来者的核心——即便你拥有的事那位原初之人法涅斯遗留的躯壳也不该能够如此顺畅地链接、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提瓦特最古老、最本源的子宫。可是,您明白,这不合常理。”


    他的言外之意溢于言表,虽然并不知道一切的缘起真相,但人类已经在千年的发展中偶然堪破了些许秘密。


    如果链接和操控胎海的能力,仅仅源于“法涅斯的身躯”,那么,这具身躯的原主人法涅斯,与原始胎海又是什么关系?


    更进一步,继承了这身躯、行使着天理权能却本质与深渊无异的虚假之天,其存在本身,是否从一开始,就与这个世界的本源有着比管理者更深层的纠缠?


    再大胆些——


    纳齐森科鲁兹残破的身躯因这个骤然划过脑海的猜想近乎兴奋地发抖,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血液的流失与核心的碎裂带来了冰冷的死亡触感,但思维的火焰却燃烧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烈程度。纳齐森科鲁兹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却足以颠覆世界的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污染提瓦特原生五中的深渊污秽也好,来自星空一如厄里那斯般只要占据肉身就能存活在提瓦特的拥有深渊本源的魔物也罢,还有那些来自星空能使知识渊博的学者瞬间陷入疯狂的无形态之物,他们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


    他们唯一的区别是,有无提瓦特原生的躯壳。


    没有,他们就去侵占本土物种的肉身。又因他们无固定形态,哪怕是隔空对视产生的交集也能使得生物被污染,而被污染后的狰狞形态就是不成熟条件下,深渊魔物附身的情况。


    而如厄里那斯这般,虽有从前的视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本质也会逐渐适应被俯身的躯壳——厄里那斯死了四百余年,污染确实越来越小,而从刚刚的对话来看,其内在人性也越来越强。


    而天理——这是纳齐森科鲁兹第一次见到如此传说级别的人物,但也与典籍之中的描述大相径庭。无限接近死亡之后,纳齐森科鲁兹的脑子反而越发清晰,先前种种都在脑内串联,进而的得出一个惊天的猜测——


    提瓦特内外是没有区别的!净化的深渊、驱逐的魔龙、还有奋起反抗的人——


    他们本质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某一天,当毁灭提瓦特的末日来临,他们完全不必拘泥于这一方土地,完全可以去更美好的世界!


    他要去验证这个猜想。如果这样,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惧怕语言!


    世界毁灭也好、怎么也罢,他们完全可以将整个提瓦特溶化为一个庞大的集合意识体,若是魔神和天理能够加入其中,他们甚至能够以提瓦特这片狭小有限的大陆作为起点,去寻找新的、更适合他们生存的新世界。


    雅各布被突然出现、擅长使用空间能力的奇怪女人缠住,他也被碾碎了核心。


    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们不可能是神明的对手,与其浪费最后的时光,不如放手一搏,临死前知道世界的真相……足矣。


    纳齐森科鲁兹重新燃起斗志,雷内当年没能说服阿兰,他今天能说服天空岛的主人吗?


    如果是天理,应该能够理解他的愿望吧?


    为了生存、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为了那些已逝的即将逝去的……


    “回归胎海吧。” 这提议不像命令,更像一个早已看清结局的劝告,维尔金不解,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你无关的、甚至与结果无关的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你这即将消散的存在本身,更重要吗?”


    纳齐森科鲁兹的动作僵住了。不是因为力量被压制,而是因为维尔金话语中那过于透彻的、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思维路径的淡然。但他眼中那狂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那是他毕生执着凝结成的最后结晶。


    他转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掷出他生存至今最根源的驱动力,也是对维尔金那“是否重要”之问的终极回答:


    “我永远都记得……我解读出末日预言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决定一切的瞬间。


    当我知道这个世界,连同其上所有的欢愉、痛苦、记忆与可能……都‘注定’走向毁灭的那一刻起——”


    他破碎的身体挺直了些,那是一种精神上最后的、不屈的姿态。


    “——我就决心,要找到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的办法。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我正确无比。”


    “况且,这不是‘与我无关’的真相,这是‘所有人类应当知晓’的事件。”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混合着学者的骄傲与殉道者的疯狂,“这是构成我「纳齐森科鲁兹」活到今天意义的全部。如果世界的根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谎言,如果拯救的可能就藏在最可怕的真相里……那么,知晓它,就是我的活下去,是我赋予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最后机会。”


    “即使那真相无比绝望吗” 维尔金的目光最后一次锐利地刺向眼前认识不到24小时的男人,真是神奇,他想,他好像在一个已经与长生种无异的人类身上再度看到了那份力量——那是在璃月看到的,面对哪怕是在魔神之中也算实力强劲的奥赛尔面前,面对必死的局面前都不顾一切做最后一搏的勇气。


    “末日就是绝望本身,可维尔金先生,没有比让活生生的人类做提线木偶更加痛苦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等待回答,也不再去看维尔金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他将残存的所有意识与力量,化作一道决绝的、投向胎海方向的感知利箭,同时,他的物质形体开始加速崩解,蓝紫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散,仿佛主动开始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归。


    是融入胎海就此化作一道无痕的波纹,还是得一线生机、甚至解答贯穿提瓦特的秘密,皆在此一举。


    齐森科鲁兹脑海忽然回闪了很多人。他杀的,想杀他的,形形色色流过脑海,直到定格在一处——


    那时一切都尚未开始。


    雷内·德·佩特莉的伙伴与朋友不只有雅各布一人。


    阿兰总是爱扮作勇者,他总是恶龙,鲜花总是盛开在水仙十字院,脑子不太清晰的院长纵使会喃喃讲出一些可能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故事,很多人围在一起,又分道扬镳。


    原来,真的这么久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命运从不喜善待可怜人……


    阳光毫无阴霾地洒在水仙十字院略显古旧却温馨的回廊里。


    他们奔跑在院中每一个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角落。


    玛丽安, 阿兰的妹妹,她有时是需要勇者拯救的公主,有时又会捡起树枝, 变成勇敢的骑士, 与哥哥并肩作战, 对付戴着纸板犄角的恶龙雷内。


    笑声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轻盈地飘荡在开满鲜花的庭院上空。


    许多年后, 或许会有人翻阅档案,感慨这群日后成为声名赫赫之大人物的孩子们命途之多舛,身世之跌宕,进而联想到大人物们总是命运不凡的种种故事,但对雷内而言, 那都不重要。


    鲜花年复一年地盛开,副院长贝瑟的烤饼干技艺似乎在缓缓进步,莉利丝院长的故事永远温柔而破碎, 孩子们的个头在抽条, 友谊在滋长。一切仿佛都在向着温暖、平静、好的那一面发展。


    可那时他太很年轻,不直到命运的谶言已悄然降下。


    水仙十字院并非永恒的避风港,坎瑞亚灾厄爆发的时候, 整个提瓦特的所有国度被卷入其中, 自然也包括了枫丹。


    那一天,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 战争开始了。


    纯水精灵院长莉利丝踏上了遥远的远征, 前往甘露花海,归期渺茫。紧接着,副院长贝瑟·埃尔顿,那位总是试图用烤饼干温暖孩子们的退役军官, 接到了征召令回到枫丹舰队,出征对抗魔龙厄里那斯。


    洪水第一次不合时宜地涨起,淹没了水仙十字院的低层。在院落完全沉没前,贝瑟副院长将雷内和雅各布暂时托付给了她儿时的玩伴、如今已是知名记者的卡尔·英戈德。她揉了揉两个男孩的头发,笑容之下是对掩饰不住的、对他们的担忧:“听卡尔叔叔的话,我很快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贝瑟战死于对抗厄里那斯的战役。雷内和雅各布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卡尔的养子。卡尔是个有趣的大人,他也很好。他会带着孩子们冒险、采访、见识广阔的世界,试图用阅历和广袤的世界弥补他们失去的亲情。


    某种程度上,他成功了。雷内甚至觉得,如果该死的命运能够在这里画上休止符,那他也能像个普通冒险家一样过完不那么圆满但是知足的一生。


    可是世事无常——又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卡尔带着他们以冒险家的身份深入甘露花海,探访坎瑞亚战争留下的荼泥黑渊遗迹,可不幸的是,他们低估了深渊力量的程度——他们万万也没有想到,被厄歌莉娅大人净化的、距离传说之中的世界树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仍有深渊的荼毒。


    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


    雅各布在深渊气息的侵蚀下越来越虚弱,最终昏迷,生命垂危。面对可能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雷内做出了第一个背离常规、滑向深渊的决定:他不顾卡尔的强烈反对,动用了他从坎瑞亚遗迹中理解到的、危险而禁忌的深渊力量,强行改造了雅各布的身体。


    奇迹般的,雅各布活了,变成了无需进食、拥有超凡力量的存在。


    但代价是,雅各布与常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鸿沟。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颠倒,旁人美的,他便觉得丑陋;旁人胆寒畏惧的,他却觉得可爱亲近;旁人觉得幸福的,他会觉得恐怖。


    无论他们承认与否,命运再一次给出了奇迹的价格:雅各布不再是人类了。


    除了还认识他这个兄长与养父卡尔之外,他的本质上已经成为了某种近似于深渊魔物的存在。


    雷内要求雅各布继续保持进食的习惯,以掩饰这份异常——还好,雅各布还是雅各布。


    秘密,开始滋长。


    而更大的秘密,来自那些冰冷的坎瑞亚数据。他们从中推导出了名为 「世界式」的终极模型。


    它不像模糊的预言,而像一道已被证明的数学定理,冷酷地展示着提瓦特的终局——第二次涨水期必将到来,届时现有文明将被彻底毁灭。更令人绝望的是,模型显示,若不引入系统之外的“变量”,雷内几乎可以断定这次毁灭之后,将不再有新的文明萌芽。


    末日,从一个传说,变成了一个倒计时,沉重地压在了少年尚未完全成熟的肩头。


    回到枫丹,雷内与雅各布疯狂地汲取一切古老知识。他们发现了古代教团描绘的命星图式,竟与世界式有惊人相似,但古人乐观地认为文明毁灭后会有新生——这给了雷内一丝扭曲的希望。他们又找到了黄金剧团遗留的强大术式——


    原以为是命运的又一次馈赠,却不料到这是一个无法勾到的梦幻泡影。


    为了寻找对抗末日的力量与材料,他们的脚步迈向了禁区。他们偷偷越过封锁,钻进了那头已化为岛屿的巨兽——厄里那斯的残骸内部。在那里,他们感受到了巨兽体内残留的、未完全死寂的磅礴意志,更发现厄里那斯的血肉,竟与雅各布身上的深渊力量同源!在雷内还在权衡利弊时,雅各布已经主动触碰了那些散发不祥光泽的血液,并且,只产生了轻微的排异反应。


    命运的安排竟然如此巧妙,一条危险而强大的道路,似乎在眼前隐隐浮现。而在他们为计划接下来实施而踌躇时,一个千载难逢、甚至可以说是冥冥之中推了他们一把的机会在此显现。


    他们遇到了阿兰。


    命运让他们在此时此地,与故人重逢。


    阿兰已凭借卓绝的天分在自然哲学学院崭露头角,在养父埃马纽艾尔的监督下,与妹妹玛丽安在厄里那斯周边区域进行学术调查。


    童年玩伴意外相遇,惊喜之余,但多年未见,隔阂已生。雷内选择隐瞒雅各布被深渊改造的真相,他无法信任埃马纽艾尔。幼时的魔龙和勇士已然悄悄分道扬镳,这份不信任,也悄然蔓延到了与阿兰之间。


    尽管如此,阿兰仍向学院长德怀特·拉斯克引荐了才华横溢的雷内与雅各布。他们被暂时安置在阿兰的实验室,协助进行能源项目研究。在这里,他们结识了阿兰的助手,卡特·谢尔比乌斯。卡特是个善良的成年人,却常常因为跟不上阿兰和雷内这些天才跳跃的思维而暗自羞惭。


    他们逐渐相熟、实验在雷内和雅各布刻意的隐藏下缓慢的进行。


    又或许,本该直到雷内死去,他们都无法做出像样的成果——他们很难再遇到一个情况如此特殊、又能够值得信任的“自愿受试者”,雅各布的案例或许会成为孤例。雷内甚至做好了,在研究成熟阶段后用自己尝试的想法。


    可是,也巧,卡特身患不明绝症。


    命运给他一次重击,但他依旧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组织了一次前往雷内故乡佩特莉可镇的田野考察——他只是想带这些沉迷研究的孩子散心野餐。在开满鲜花的故乡旧地,童年的美好记忆短暂复苏,可很快又被别的东西覆盖——正是在这里,雷内发现了与黄金剧团相关的遗迹和一张残破地图,并结合实地水文观测,惊恐地确认:水位上涨的征兆已经出现,末日序幕正在拉开。


    太荒谬了,太恶心了。


    为什么每当他又稍微那么一点点想要停下、想要过上正常的生活时,命运都会推他一把。


    如果院长还在、如果雅各布没事,如果没有在这次返乡中发现一切,他会不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会,但绝不会如此仓促。


    拯救文明的责任感,如同铁箍般紧紧攫住了他。


    他将一切告诉好友,但阿兰坚信科学应循序渐进,对雷内所谓的末日推导和越来越激进的方向抱有根本性质疑。道不同,不相为谋。雷内向学院长申请了独立实验室,开始自己的研究。


    他在学院内部秘密建立了结社,获得了研究厄里那斯死后衍生出的物质的许可,发现其蕴含强大力量但剧毒无比,唯有新人类特殊体质者可堪承受。学院长德怀特出于解决污染的实际考量和对老友卡尔养子的关照,默许了这些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研究。


    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卡特叔叔的倒下。


    卡特的病情急剧恶化,陷入长期昏迷。经调查,很可能是致命的魔鳞病。学院长、阿兰、雷内用尽办法,无力回天。


    雅各布提出了那个诱人而危险的建议:用改造他的方式,改造卡特。


    雷内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对卡特叔叔的感情,对验证“新人类”普及可能性的渴望,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交织。最终,救世的执念压倒了谨慎。他们向卡特坦白了一切,并展示了深渊转化的过程。卡特,这位始终温和善良的长辈,在绝望中同意了这场豪赌。


    只是,他们好像总是差一点步入幸福的运气。


    雷内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卡特没有成为“新人类”,而是在深渊力量的侵蚀下,扭曲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痛苦的怪物。巨大的悲伤、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所有人。


    阳光、饼干、扮演游戏、鲜花的童年,至此彻底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重的使命、挚友的背离、失败的实验和末日倒计时的滴答声所覆盖。


    他混混沌沌过了太久,浪费了太多时间,等到想起一切计划重新启动,时间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


    原始胎海溶解出了雷内几乎的所有记忆,维尔金心神松动些许:“你做的很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去努力就足够的。放弃吧,好好休息,等待下一次的降世。”


    雷内已经被彻底溶解了——这样说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拥有强大非人意志的雷内,短暂掌控了这一小片原始胎海水的主导权。


    他感受到了力量——源源不尽、取之不竭的力量,透过这种力量,他第一次对命运的逻辑有了一丝丝真切存在的感觉。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天理总是一副“就算说了人类也无法理解”的、令人憎恶的居高临下之感。


    确实是不一样的。


    但是——


    “这就是您与我们的不同。力量与生俱来,生来全知全能,命运与你眼中不过既定,一切事情似乎都被囊括在最小代价的限度范围之内,但是人就是这样的。”


    雷内始终坚定——


    “您不能向对待无知宠物一样对待有智慧的生命。”


    “这太自私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 绝望的世界之外


    维尔金想, 他很自私吗?


    ——或许吧,只要以自身为出发点做事,很难顾及到所有人, 很难不被称之为自私。只是自身的边界划在哪里, 而所有人一词又包含了多少重量?


    人类总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休戚与共, 但老实说,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 问题也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而且,人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


    人总是容易陷入一种悲壮的时间感。他们察觉到一个危机的苗头,便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这一代休戚与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哪怕倾尽所有、颠覆一切。


    那种急迫, 维尔金理解,甚至有些怀念。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起码对于人类而言, 灾难的酝酿往往漫长到足以让警示本身变成神话传说。那些久远过头的问题涉及的更是世界本身, 也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拯救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不是找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替换掉旧有的就能成功。那是一个牵扯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系统,一个大胆到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的赌局。


    弱小的生物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哪怕那希望建立在误解之上, 哪怕那盼头如同晨曦的露水, 于弱者而言彻底扯掉这层帷幕, 未必是仁慈。


    只是, 弱小本身意味不到自己是弱小, 尤其是在长生种非人类远离尘俗,已然成为久远神话故事的如今。


    这么多年,那些钻研古史、解读预言、试图窥探世界真相的学者们,前赴后继, 聪明绝顶。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愿,或不敢,去细想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拥有如此多辉煌又脆弱文明的大陆,提瓦特,为何会被他如此精心地包裹起来?天空的虚假之天,边界的坚固障壁,乃至历史中不断被抹去的国度,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囚禁”吗?


    凡存在,必有原因。


    如果他们肯暂时放下“反抗囚笼”的浪漫设想,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呢?


    维尔金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他对准纳齐森科鲁兹那即将彻底融入胎海的意识核心,轻声说道:


    “那我让你看看真相吧。真正的、毫无修饰的……‘外面’。”


    他的话语如同钥匙,轻轻旋开了认知的某道枷锁。


    “希望之后,你还会觉得所有人类,都应该看到这副可悲的景象。无知,有时是一种残忍的保护。”


    真相总是简单至极。


    维尔金的本体很大,大到可以囊括整个提瓦特;维尔金的本体又很小,小到对于整个宇宙而言,不过萤火之光之于皓月。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幻想里的桃源乡。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史诗描绘,不需要任何哲理论证。当维尔金将那份被重重屏障隔绝的“实感”传递过去时,纳齐森科鲁兹看到的,并非任何具体恐怖的景象。


    而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概念上的贫瘠与死寂,没有回应,连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都变得模糊。那里没有星辰可以寄托愿望,没有土地可以承载生命,没有元素或任何可供理解的能量流动,任何提瓦特内被视为灾难的事物——战争、污染、毁灭于外面的绝对荒芜相比,都瞬间拥有了近乎繁荣”色彩。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们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更广阔自由的“桃源乡”。


    那里什么也没有。


    提瓦特,这个布满裂痕、充满不公、不断上演着诞生与消亡戏剧的微小世界才是混沌虚空中,唯一、且最后的立足之所。


    那……古龙呢?”


    带着学者追究证据般的、最后的本能,他喃喃:


    “那些更古老的、原初的龙……它们不是被驱赶出了提瓦特么?在传说与破碎的记录里,它们曾愤怒地反攻,却失败了……”


    他的意识聚焦于此,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外面”是纯粹的虚无与荒芜,是连“存在”都难以维系的可悲景象,那么——


    “是了,如果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片等待探索的、更广阔自由的新大陆,是应许之地……”


    那么,那些被驱逐的古龙,为何要拼尽一切,忍受巨大牺牲,发动一场看似绝望的反攻?甚至于失败后,也没有再试图离开。


    它们应该在外面的新大陆上翱翔、重建,休养生息才是。它们不会,也绝无必要,如此急切地、近乎自杀般地、如此紧迫地2想要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指向囚笼的疯狂反扑:


    被驱离家园的确痛苦,但被流放到那片虚无中,则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结。所以,它们宁可死在杀回囚笼的路上,也不愿在那片“外面”多停留一瞬。


    这个基于古老存在行为反推出的结论,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纳齐森科鲁兹意识中任何残存的、关于对命运不甘的怒号。多么可悲啊,普通人认知之中的偌大世界居然知识一方被卵壳包裹的无知花园。


    提瓦特注定毁灭,而外面又是一片虚无。


    怪不得,怪不得……为何天理会限制长生种,为何人类的兴盛伴随着古龙的衰亡,为何那些传说中,有能力窥看至世界之外的伟大王国,无一例外皆化作尘土。


    ——等等!


    那深渊的力量和禁忌知识呢?


    那又从哪里来?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提问啦,但是你可以联系着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能感知到原始胎海水内部呢?如果你把深渊和星空漂荡的无知生物们看作「死」,而提瓦特内的大家看作「生」——”


    维尔金顿了一顿。


    “是不是有些问题就啊迎刃而解了呢?”


    ——外面的世界并不一开始就是虚无,他们确实也曾如提瓦特一般勃勃生机。


    提瓦特并非最先迎接末日的世界。


    维尔金叹了口气,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然参透了法涅斯的两句谶言——


    “灾难有二,与之对应,奇迹有二。”


    “其一为「身」。天空拥有形体,影子拱卫天空。树根连接血管,大地融入骸骨,死亡即是永生。”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第127章 第 127 章 困惑


    曾经, 维尔金的思路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提瓦特。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二句话自然是对应着未来即将面临的危机以及解决之法。


    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之中,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内部,投向了七国、投向了地脉、投向了人类与非人类的纷争, 竭尽全力地在注定的终焉来到之前让提瓦特以损耗最低的方式度过这一漫长的时光。也因此, 非人类长生种们的活动必须得到遏制——


    越弱小的生物受到的先知越少,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于提瓦特而言微乎其微。


    而强大且寿命悠长的魔神魔兽, 注定不能存在太多。


    甚至于, 这些强大的非人类只要死去,留下的力量都足以人类生活千百年,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于是维尔金在把龙王门赶出提瓦特的第一件是就是屠杀。


    世人皆知天理对人类无端的偏爱和对非人长生种无端的排挤。


    哪怕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维系者,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他疯狂残忍, 可只要安心蜷缩于暗之外海,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说他宽容大度,可当年那些心存侥幸、甚至只是犯了些在大多数魔神眼中一介小小错误的存在, 却也被他毫不留情地统统剿灭。


    这么多年来, 这世上恐怕没哪个统治者还能当得比他还不得民心,哪怕是共事之后意识到这位上司并不如前几千年那般喜怒无常、偶尔还敢彼此之间开开玩笑的现在,也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维尔金猜测, 估计是又怕他莫名其妙地再掀起一场战争。


    但他不会这么做了。


    没用的。


    这不是某个物种死亡就可以终结的灾厄, 也不是说谁赢谁输的战争, 哪怕是整个提瓦特的生物死绝, 也不能让以不可阻挡之势流失生命之源的地脉, 再度复生。


    维尔金甚至都极少再去主动清理深渊,而是交给这一次重置后那些并没有死亡或被封印的魔神,让他们代劳,自己反倒是浑浑噩噩到现在。


    这些同类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生存渴望, 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毫不留情地撕开维尔金自以为是的决断。


    他再次想起法涅斯离去前,用那种饱含深重可惜与无尽不舍的语气,留下的第二句话: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当时他不懂,以为这是只是悲观的预言。但结合本体外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以及同类们挤破头也要钻进这片花园的疯狂景象,他忽然明白了法涅斯为何是那种神情。


    那并非对维尔金个人的不舍,而是对这个世界、对所有诞生于此的美丽而脆弱的生命,那早已被注定的、循环路径的哀悯。


    ——原来在你眼中,从这个世界被创造、被从虚无中隔离出来的开端那一刻起,它的结局就已经写定了吗?


    ——原来在你眼中,这个世界注定行走在绝望的道路上吗?


    世界外的生灵们也曾活着,也曾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受生命。


    纵使他们早已失去形态、失去知性,可一点从裂缝中挤入提瓦特,纵使视野之中仍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也在用尽全力享受这抢夺来的生命。


    维尔金无法评价这种作为的正误。


    法涅斯给他留下了一个,或许他自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那么你呢?名为雷内的前人类。”维尔金抛出他的问题:“你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曾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全部的真相——看到了这片花园的脆弱,看到了外面无边的饥饿与虚无,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坐在同一艘驶向未知、却不断被饿殍拍打船舷的孤舟之上……”


    维尔金顿了顿,他的问题直接穿透了一切表象,指向了那个连他自己都徘徊不定的核心:


    “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以你曾为人类、曾为救世主、也曾触摸深渊、最终知晓了一切‘徒劳’的……全部视角。”


    “我,天理,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紧锁门窗,护卫已有的灯火,哪怕门外哀嚎遍野?还是打开一道缝隙,赌上一切,尝试分享这最后的烛火,哪怕可能引火烧身,让所有人一同坠入冰冷的黑暗?”


    “还是拯救呢?像你的想法一样,意识的集群,拯救所有人?”


    这既是一次提问,或许,也是一次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乎其微的探寻。在雷内即将彻底失去自我的最后一刻,他那融合了人性、智慧、偏执与最终幻灭的复杂视角,是否会迸发出超越维尔金自身循环思维的、刹那的闪光?


    寂静笼罩。只有原始胎海,这生命最初的源头与最终的归宿,发出永恒而温柔的波涛声,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注定不会有回音的答案,又仿佛早已包容了所有问题的无解。


    天空岛的主人,虚假之天,本质为深渊的伪物,创世者的影子,每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都有他该做的事。


    天空岛的主人应当维系提瓦特的统治,在世界变得乱糟糟之前解决好一切;


    虚假之天应做好区别提瓦特与那绝望的本分,维持虚假的平和;


    本质为深渊的伪物理应回归自己的族群,毕竟他们殊途同归;


    创世者的影子又似乎该拯救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法涅斯的愿望。


    那,维尔金自己呢?


    第128章 第 128 章 应该影响不大


    “这就是天理最后的问题了。”


    雷内, 或者说,那由无数混杂意志、深渊力量与原始胎海水共同维系的、名为“纳齐森科鲁兹”的水形幻人,发出了最后平稳的声调。他的形态在芙宁娜与那维莱特面前微微波动, 映照着沫芒宫窗外永恒的人造天光, 透出一种非人的静谧。


    “很不幸, 我的力量仍不足以与星球的胎海相抗衡, 甚至来不及在失去意识前抓住这一宝贵的机会, 回答他的疑问。”


    “咦?”芙宁娜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戏剧性的好奇本能压过了场合的凝重,“你已经……在消散之前,想好答案了吗?” 她忍不住追问, “是什么呢?快说说看!这很重要!”


    水形幻人转向她,面容模糊,语气异常坦荡,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学者陈述结论的清晰:“芙卡洛斯大人, 基于我所知的一切,我依然认为,我最初的计划——意识的汇聚与融合, 不仅在方向上是可行的, 甚至可以说, 就是唯一的出路。”


    “维尔金大人的困惑主要在于他对自己的身份出现了认知错位——或许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他的想法, 总而言之, 他觉得天理应该做的,名为「维尔金」的个体不能做。”纳齐森科鲁兹平静地剖析,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那既然如此, 解决这个矛盾的方法,不就显而易见了吗?消除个体与群体的边界,让每一个个体都成为群体意志的载体与表达,让每一个群体都包罗所有个体的差异与可能。当自我与全体的界限消失,要守护的所有,与他所是的自我,将成为同一件事物。这难道不是最完美、最彻底的解决方案吗?不再有孤独的抉择,不再有牺牲的愧疚,只有共同的存续。每一个个体都是群体,每一个群体都包罗万象。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


    芙宁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被绕的发麻的逻辑。


    “……我大概能够理解维尔金先生的想法,以为我敢笃定,他不会接受这样的方案。”


    一旁沉默的那维莱特终于开口。他眉宇间凝聚着沉重,取回古龙大权之后,他对原始胎海的理解已远超凡人,甚至超越了许多神明。


    “纳齐森科鲁兹,你与雅各布是幸运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幸运。大海确实包罗万象,无数溪流江河汇入,也不会立刻改变其浩瀚的本质。按照雷内先生的计划,将整个提瓦特所有种族、所有智慧与生命的意识都投入原始胎海的计划……” 那维莱特略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冷酷的估算,“保守而言,以胎海的同化速度,那庞大而脆弱的集群意识,最多只能维持短短百年,甚至更短。你所想象得完美整体性,会比现在残破的个体更易溃散、沉淀、更易归于彻底的混沌。”


    芙宁娜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似乎想象到了那幅景象。


    在那样无边无际、消融一切形状、将生命回归本源的原始胎海中,不够坚韧、不够特殊的个体,就像投入漩涡的沙粒。对于普通的生物——人也好,甚至是野兽也好,其存在、独特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会瞬间被碾碎、稀释。


    所谓的集群意识,最终只会变成一个不断吞噬又消化着无数尖叫与遗忘的水滴,而绝非一个能进行理性思考与感知的超级生命。个体,一定会被更强大的个体吞没。这不是升华,而是种对存在本身更彻底的抹杀。


    “那些弱小的存在很快就会被碾碎,个体一定会被吞没在无边的集群意识体中。””我和雅各布的存在,已经证实了融合深渊力量,可以强化意识,抵御同化。” 水形幻人坚持道。


    “确实如此,”那维莱特并未否认,但是话锋一转,“吞食杂质起初是需要耗些功夫,后面就会非常快。以及,真正的、处于提瓦特最底层和世界屏障之外那个交界处的原始胎海……其同化与回归的本能强度,恐怕你们还不曾接触。”


    “是也不是,维系者大人之前跟我说,在分界的门阀处发现了一个有深渊力量的人类。”厄歌莉娅缓缓抵住太阳穴,头疼得要命,“果然还是不能放任上司自由活动,纳贝里士前辈那边,一接到维系者大人质问的通讯,就被足足教训了三个小时关于协同监管不力的问题,现在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原来如此,我还在思考为何水位短暂上升后就迅速回落……不符合原始胎海的规律,原来还有这样的意外。”


    那维莱特恍然:“就像维尔金大人之前说的,原始胎海的回归本能……老实说,我觉得一个年轻人能精准找到我们设下禁止的门阀,还恰好攻击到其最薄弱处本身就是命运的安排。”厄歌莉娅烦死了,“老大人呢?他再不来我们就得研究下是暴力退水还是顺应语预言了。”


    “厄歌莉娅大人。”


    “?”


    芙宁娜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微缩水形信使送达的、带着浓郁胎海气息和一丝摆烂情绪的简短讯息,:“维系者前辈说,维尔金大人扎进原始胎海泡着了,让我们先稳住门阀,不要泄洪也不能压低水位线。”


    沫芒宫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厄歌莉娅彻底无语,如果这不是枫丹,她早就甩手不干了。


    厄歌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用了极大努力才平复好心情。此时她脸上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古老神明的严肃与决断。她走向芙宁娜,双手重重按在后者的肩膀上,目光灼灼:


    “看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芙卡洛斯。”


    芙宁娜:啊?


    “我一直认为,你可堪大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拥有独特品质的完美继承人。”


    她语气郑重,把芙宁娜哄得一愣一愣的:“我吗?”


    “现在,和你的眷属一起,肩负起水神——不,是在此非常时期,暂时肩负起维系枫丹乃至提瓦特边界稳定的责任吧! ”


    “至于泡在胎海里的维尔金大人……” 厄歌莉娅望向窗外遥远的海平线,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原始胎海对他应该……影响不大吧?”


    第129章 第 129 章 所谓弥天大谎


    “我感觉有人在骂我。”


    深海之下, 绝对的寂静被一声懒洋洋的嘟囔打破。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金色身影悬浮在原始胎海那变幻莫测的涡流光晕中,与周遭缓慢蠕动、意图同化一切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维尔金揉了揉鼻子,对身旁那位白发如瀑、连衣袍都似乎凝固着空间法则的维系者抱怨道:“你是不是趁跟芙卡洛斯传讯的时候诋毁我的形象去了?”


    “你的形象早就已经烂完了,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犯不着我浪费时间诋毁。”维系者面无表情, 她终于侧过头, 那双倒映着秩序符文的目光落在维尔金身上, “还有,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我很忙的好吗?”


    维尔金使唤其名义下属来可谓是毫无愧色,甚至有点理直气壮:“这不是让你来出出主意,纳齐森科鲁兹的办法固然有其缺陷, 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维系者早就习惯维尔金这有一出没一出的鬼样子,耐着性子问:“比如?”


    “普适化不是最好的选择,与其让所有人共沉沦搏一线生机, 倒不如效仿法涅斯的做法。”


    维系者周身几乎不可察的空间涟漪瞬间凝滞。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那张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工作指令:“你想说什么, 我会去做的。”


    “哪怕我接下来的决定会推到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这是你的决定, 维尔金。”维系者的声音平淡无波, 平静之下是绝对的、近乎机械的忠诚, “我相信你的判断, 并且会为之付出行动——这就是我们「影子」诞生的最初意义。”


    维尔金沉默了片刻:“不是守护世界吗?”


    “你好像总是爱把自己排除在世界之外。”维系者嫌弃地给自己的上司维尔金翻了一个白眼,“需要我提醒用来镶嵌星空的到底是谁的本体吗?”她似乎想找出更严厉的词汇,但最终只是归于一种习惯性的疲惫,“你这家伙, 我已经懒得骂了,你开心就好。反正最后收拾局面的是我。”


    “这不是显得你特别靠得住嘛……”维尔金摸了摸下巴,毫无诚意地恭维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好了,说正事。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替我……”


    “正好你回来干活了,这个狗屁天理谁爱当谁当。”维系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名为忍无可忍的裂痕,没好气道,“……我能看见天空岛那道缝隙的老毛病又犯了,速度速度,早点收工我还赶着去下一场收拾残局。”


    然而,维尔金摇了摇头,没有说谎。他望向深海上方的虚无,目光仿佛穿透了胎海、地层、海面,直达高天之上那座孤岛的核心裂痕。


    “不用哦,这次,不用再撵走他们了。”


    维系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周围胎海变幻的光晕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连同那些无声涌动的回归之力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维尔金是认真的,这股付出所有将一切推上牌桌的决然,恍惚之间,她好像也曾经见过。


    “你认真的?深渊力量会对世界树贮存的数据造成无法挽回的污染与损坏,如果放任外面那些东西进来,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丈量着维尔金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没有重启的模板、没有重新再来的底牌,孤注一掷,真的不会后悔吗?”


    "重来有用吗?"维尔金无奈却冷静,“每一次,我们都以为找到了更优解,能让这个花园更稳固,更长久地隔绝外面的寒冷——结局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他看向维系者,眼神平静得可怕。回望维尔金的,是维系者知晓的、漫长而寂静的失败循环。


    “我明白了。”


    维系者微微颔首,胎海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无声地流转着,仿佛预感到了某个影响深远的变量,即将被投入这亘古的循环之中。


    “我会遵照你的意愿,完成一切。”


    她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平静。


    维尔金放心地笑了。


    “谢谢你,维系者。”


    “你从来都不用对我说谢谢。”维系者突然说道,“我才是那个束缚了你自由的混账。”


    “你今天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啊,这可不像你啊。”维尔金调侃,“来吧,现在将「我」与法涅斯的身体分开——”


    “对不起,维尔金。”


    在维尔金等待维系者的利刃将自己的力量从法捏斯的身体剥出时,维系者却做出了一个维尔金也意想不到的举动——


    那柄曾协助维尔金击溃古龙、修正提瓦特、为提瓦特定下无数不允许规则的执掌空间的魔神,没有如维尔金所料般挥向自己与法涅斯遗骸的连接。


    她以一个决绝到令人心窒的角度反转,深深没入了维系者自己的胸膛!


    “我来落地你的想法——”


    她将曾经击溃无数僭越者的锋芒,对准了自己。


    “这是我的义务。”


    “不是,你捅自己干嘛!”维尔金的声音都变了调,先前所有的深思、决断、疲惫的冷静,在这一瞬间被纯粹的本能冲击撕得粉碎。


    维尔金几乎顺间扑了上去,双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磅礴的生命创造之力,璀璨的金色光流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汹涌地包裹住维系者胸前那迅速扩大的、边缘泛着空间裂解黑芒的伤口。


    维尔金急切地想要治好维系者身上血淋淋的大洞,可他的力量,却如流水试图修复破碎的镜面,只是徒劳地穿过,根本无法粘合。


    更令维尔金无法接受的是,维系者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大,身体仿佛瞬间经过了千万年,龟裂纹从伤口蔓延至身体表面,熟悉的面容也被裂痕覆盖。


    “不对,这不对!”维尔金的声音沙哑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颤抖。


    他从没想过维系者成为第一个践行者。


    在他最初的构想里,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他去搏一搏,维系者留在这里稳定大局。她是他信任的掌事者,比他要优秀得多。


    维尔金手上依旧维持着治愈的力量,但一切似乎都于事无补。维尔金沙哑着嗓子,问;


    “为什么?”


    维系者的目光夹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维尔金头一次看见她这样柔和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神情。


    “这是我们欠你的。”


    “最开始,我们一起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第130章 第 130 章 原初之人及其影子的罪……


    其实, 维系者第一次见到维尔金,比他见到她要早得多。


    那时,她还不是维尔金的维系者, 提瓦特不是如今的样子, 那时候也不存在什么里面和外面之分。


    她是法涅斯的影子。是那人在漫长孤寂旅途时的同伴, 随他从世界的一端走到了另外一端。


    与他并肩战斗, 成他左膀右臂, 随他遨游星空,又最后在一颗荒星上驻足。


    那是一颗已经废弃的大型行星,星球表面仍有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科技残留,星球上空仍有造物一板一眼地按运行逻辑运维。


    她从来没见过这番景象——在此之前,维系者只见过两种星球, 一种是无机物的乐园,另一种是生命的天堂。她从未想过,原来还有一种星球, 既不会接纳生命的萌芽, 也不愿接受物质的蔓延。这种荒星,似乎只接受虚无的「无」,一切都静悄悄的, 什么都没有。


    法涅斯告诉他, 这是所有星球的终点, 无一例外。


    她不解:生命循环有序, 物种死而复生, 她明白花开终有落时,却明白不了为何一切归零。


    她至今都记得法涅斯的答案——


    “哪怕是循环也会有损耗。”本体是鸟雀的男人难得不炫耀自己的华美,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的沉重,“总会耗尽的, 灵魂的重量也好,物质的存在也好,生命的循环也好,维持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损耗。只是生命短暂者无知无觉,生命漫长者才有机会察觉一二,作为我的影子,你也到了该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法涅斯将这种必须的损耗称之为『磨损』。


    他认为这是世界的规律,任何物种都无法暂停扭转。


    可这个自恋的家伙没有想到,自己难得的一次正经科普很快被一处荒星上的奇迹打破了。


    那似乎是命运给予这个世界的微渺奇迹。


    最初的发现者,是一颗已死星球的最后的救世主。


    他的世界繁荣昌盛了数万年,科技与魔法齐头并进,发展从未停滞,期间就算偶尔有过分裂,也很快被团结一心的民众解决。他们自认自己的生命短暂却最有价值,为了延续辉煌,他们踏上了禁忌的不归路——


    他们开始追寻寿命与世界相等。


    他们成功了。


    属于他们整个族群的厄运就此展开。


    最开始,他们之中出现了性格极端、且无法自控的存在。


    紧接着,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和魔法开始同时衰败。他们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逐渐失去维护这些科技和魔法的能力,而他们的智慧也在悠长生命中慢慢走向退化。


    在他们连自己曾经创造出来的奇迹都无法理解其原理时,命运已经悄然画上了句号。


    由自己创造、由自己毁灭,奇迹由他们手中创造,也由他们手中被剥夺,短短百年,这颗曾经繁荣的星球便徒剩长生却无知的野兽行走在世上。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最终——


    在歇斯底里的力量倾泄后,最后的原住民消失了。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这颗星球的力量本源。


    法涅斯就是此时带着她一起赶到了这颗死星,与诸多旅行者一样,他们共同缅怀了这颗星球,然后搜寻这颗星球上可能存在的残余 ——或许是某种力量,或许是某种生命。


    幸运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个生还者。


    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乡,与他们一同踏上旅途。


    他们一起造访了更多星球,但生还者眉宇间的忧愁从未散去,彼时,法涅斯认为他们已经彼此认同,决心帮助他。他们打探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传说,在鲜活的生命与死亡的荒芜之间,存在着一种魔物。


    这种魔物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在大部分关于他们的故事里,这种魔物的皮毛可以隔绝死亡的意志,能够阻挡世界加诸于种群的磨损,甚至可以慢慢恢复星球的被耗费的生命力。也正因如此,这些魔物们得以在荒芜的星球上生存,也正因如此,无数人对这种传说中的魔物趋之若鹜。


    法涅斯带领他们踏上了征途。


    维系者不知道法涅斯会不会后悔,但起码,她后悔了。


    午夜梦回,当她凝望着天空的边界,她常常会忍不住去想象,他们没有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魔物的未来。


    说他们幸运,因为他们的确找到了,法涅斯甚至获得了他们的信任,这些拥有超乎寻常之力量的物种甚至愿意将将死同族的皮毛贡献出来,拯救那位生还者的家园。


    不幸的事,传说的笃信者,尾随他们,同样发现了它们——


    那是一场末日。


    无数失去家园、失去族群的救世英雄跨越生与死,为了来寻求着一线生机,抛弃了生命与尊严,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颗死星,开始屠戮,只为了将魔物带回去,去尝试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最开始,没人觉得这荒诞的传说会是真的。虽然无数人为了寻找这种魔物奋不顾身,但大多数人清楚,这只是鸩鸟有毒的羽毛、绝望中唯一的寄托,没人觉得这是真的,可哪怕是救世主,也需要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寄托——


    至少尝试了所有不可能后,自己不会后悔。


    可不幸的是,一个幸运的勇者在猎杀了这种魔物之后,将其带回了自己的星球。


    他们惊讶的发现——


    传说是真的。


    随即,噩梦开始了。


    最开始,恪守道义勇者尚能抵挡住诱惑,只在猎杀一只成年的魔物后便会收手离去。


    紧接着,就是肆无忌惮的猎杀开始蔓延。


    因为大家发现,哪怕是没有面临危机的星球,也能够高举道义的旗帜,将捕杀后的魔物高价出售——无人责怪他们,大家甚至将他们奉为英雄。


    于是顺理成章的,魔物越来越少,直到——


    只剩下最后一颗蛋。


    法涅斯应该不算个普世价值观的好人,维系者想,这家伙自私、我行我素、又极端自恋。他创造维系者只为了自己方便,而选用自己的影子作为素材更是只因为他只认为自己才配做自己的手下。


    但就是这么一个性格稀碎、自私自利的家伙,做了一件维系者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盯着全世界的围剿,选择把这颗蛋藏起来。


    没有卖给愿意给出星球上所有物种五百年卖身契的濒危星球,没有卖给想要炒作的濒危魔物商,甚至没有在它身上发挥法涅斯自己最爱的创造功底,他就那么带着那颗蛋,来到了这处鸟不拉屎、文明还未开化、甚至连死星的存在都不清楚的蛮荒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