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捉) 过渡一下


    雷电影从来不需要去强迫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坎瑞亚战争之前, 真会在夜里同她相拥而眠的时候,在耳畔告诉她天理的用意,在每个因激动而无法睡去的夜里指着天空中的星辰, 畅想着如何让稻妻成为一个更加美好的国家。


    她们的国度离深渊太近, 离天空太远。雷电真曾猜测, 这就是天理默许了影跟自己共用神位的原因。而影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在某天失去真。


    她们曾经坚定的认为, 魔神战争胜利之后, 作为胜者,真与影,将同她们的眷属一起共享胜利的甘澧。


    真在明,影在暗。一位司职执政之位,真虽然不善武力, 却能在有重重守卫的尽情施展着作为执政官的才能。一位执掌化身此世殊胜威怖之躯,虽不懂人性,却能在太阳的阴影之下用手中的刀剑斩却一切存在对稻妻威胁的事物。


    她们是如此的相配, 像是两个互为残缺的楔子在命运的眷顾下成为彼此的姊妹, 让她们从出生起就找到了能够拼成无缺之圆的灵魂侣伴。


    她们谁都没有想到,原来命运馈赠背后的明码标价,居然连神明也无法偿付。


    也是这样令人绝望的一天。


    不同的是, 那是天理所憎恶的深渊。大地裂出缝隙, 真自己应维系者召令前往坎瑞亚, 影在平定了稻妻的祸乱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坎瑞亚, 但一切终究还是太晚了。


    她们互相失去了彼此, 嵌合的完美之圆独留一个空荡荡的半圆弧,但她的民众们却认为,她还是那个没有缺点的完美神明。


    但她已经不是了。


    神名为「巴尔泽布」的雷电影最为仰仗的是自己磨炼多时的武艺,这是她绝对的自信。她知道自己不会是天理的对手, 但她坚信,自己这份执念、自己这五百年的冥想与断绝,足矣让天理承认她为稻妻所付出的一切,承认她永恒之念的正确性。


    但,天理居然否定了这份完美的、绝无苦楚的完美世界的存在。


    那……如果是姐姐,如果是真……她会怎么回答呢?


    如果当初前往坎瑞亚集结的事「巴尔泽布」,留守稻妻、稳定大后方的事「巴尔」……姐姐……一定会做得比她更能够让天理满意吧?


    影已经无能为力,她自认已经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对天理而言,有什么答案是比铲除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在事物最美好的时刻保留它的美丽与生机更合适的答案呢?


    【是人哦,影。】


    影甚至连呼吸都为止一顿。


    她目光微微偏移到声音的来源之处。但除了一缕清风和空荡荡的樱花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心中无比清楚,那声音的主人,便是她五百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想见到的存在。


    姐姐。


    影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


    【维尔金大人暂时听不见我们讲话,但伊斯塔露大人遗留下来的力量不多,我无法替你回答——】


    影放下的心陡然悬起。


    为什么……明明如果是真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就像她们以前那样,影为稻妻前行的路上扫清一切障碍,由真控制着稻妻这艘巨船前行。


    【死去的魔神不可重归地表,如今的我只是借由执政大人的神力留下的、来自五百年前的倒影。所以啊,我的影,你必须看看眼前,想想我们的国民——】


    眼前与……国民吗?


    影再度睁开眼,环视着四周。


    心中有愧的九条孝行和他的武士们无法承受神明的威压,就这么昏倒在地面,重归冷静,武者的本能和强大的观察能力让她意识到了一个先前她忽略的问题:


    天理从来不会迁怒于人类,所以——


    是天领奉行!天领奉行在稻妻,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犯下了滔天大罪。


    但是这次,她没有急于给出第二份答卷,她先是对维尔金说道:


    “维尔金大人,请问您是否能够撤去这漫天的水幕。”


    刚刚是她慌了神,见到天理如此愤怒,才一步错步步错。冷静下来,影其实也很清楚,若非是稻妻的国民成为深渊的信徒,作为天理的维尔金绝对不会为难人类。


    所以隔绝的水幕,是真如愤怒的天理所言,想告诉自己,因为将一切事务交由人偶将军导致的固守与封闭,忽略了人民所真正需要的。


    维尔金点点头,天理应允了下属的请求。


    水幕向天际撤去,巴尔泽布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天守阁附近,就连整个鸣神岛都被高耸的水墙所包裹——


    就像她的锁国令一样,只是天理将那种无形的规则化为了切实存在的实体,高大的水墙把稻妻变得如同监狱无异。


    这让巴尔泽布想起了一位,她从巴巴托斯那里听到的故人,仿佛如本能牵引一般,她喃喃——


    “民众需要的是能够为他们指明方向的神明,而非高踞于王座的迭卡拉庇安。”


    啪啪啪——


    “这才是作为执政官的答案,不能说先前的那一刀有错——如果雷神仍是双生的姐妹那你就是正确的。”


    维尔金叹了口气,也算是命途多舛……


    这对双生的姊妹是互补的彼此,但世界的规则无法让死去的存在插手提瓦特地表上面的事情,所以,巴尔泽布只能够自己面对。


    “你也该适应坐在台前主桌,学会行使权力了。”


    影默默低下头,紧紧抱住自己的太刀。果然比起自己,还是姐姐更适合作为尘世七执政。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再度熄灭。


    神明并不总是强大,无畏又无所不能的。如果武力值不能解决一切,如果武力值需要在存在危险的时候才可以用到,那么,真才是最合适活下来的那一位。


    “你又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巴尔泽布。”


    维尔金打了个响指,干脆将乱七八糟,躺在草坪上的天领奉行武士,用黑水席卷起来,扔到已经被切成两半的天守阁中。


    与此同时,由水形成的触手将在稻妻各处警戒的天领奉行武士团团裹住,连带着领头的九条娑罗一起扔进了天守阁。


    “算了,按照实际情况,你也才当五百年的执政官,有前辈的衬托,确实容易对自己产生不太自信的想法。”


    做完一切后,天空并没有晴朗,水牢之外,仍然是更大的水幕。


    维尔金将整个稻妻城内所有的天领奉行武士全部敲晕丢进天守阁,盘踞在稻妻领土海岸线上虎视眈眈的水幕听到了主人的号令,又形成了一轮穹顶,但是这次,不是明晃晃的提醒,是完全的静止——


    天理,将这片区域的非魔神的时间,全部静止了。


    她听见维尔金说道——


    “为了避免人类销毁证据导致我们的教学任务出现偏差,我决定亲自带你走一趟。”


    “这是放水!赤裸裸的放水!!”


    暗之外海,本就水位下降不少的海面此时更是裸露出一大片焦黑的土地。只剩下七分之一脑仁的螭忿恨地盯着脑子突然转过来弯的巴尔泽布,心有不甘——


    “为什么天理要手把手教她怎么当尘世七执政?!”


    天理不是喜爱人类吗?那为什么会随随便便就这么放过因为自己失职而造成自己国度的人类陷入痛苦绝望的巴尔泽布?


    退一万步讲,难道没有别人能当雷神了吗?


    螭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兄弟大蛇,希望这个目前这位史无前例从暗之外海三进三出的魔神能够给脑容量已经没有磨损空间的自己解答一下。


    奥罗巴斯歪了歪头,抛开本体是一条巨大白蛇这一点不谈,它没有螭喜欢吃人肉的坏习惯,恰好相反,他很喜欢人类,加之在白夜国的那段时间看到了许多魔神都不曾知晓的秘辛,所以维尔金的一些古怪的行为在奥罗巴斯的眼中都极其合理。


    “天理不是想让尘世七执政换届,或者说,为了更多人类能够正常地生活在这片大陆之上,他本人并不希望战争发生。”


    ——虽然从结果上看,的确每一次战争都是维尔金率先挑起,也怪不得螭会对天理的宽宏大量如此大惊小怪。


    奥罗巴斯怜悯地看着同为兽形但是已经完全失去脑子和智慧的好兄弟。


    供奉神明的怜悯之心让现人神巫女也不由得对明明是喜好吃人的螭产生了无谓的怜悯之心,珊瑚宫心海默默催动神之眼,创造出了一个水系的水母,慢吞吞地散发着治疗的暖暖光辉。


    海域中间堆叠的大家伙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奥罗巴斯不悦得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远古海灵们一尾巴。


    珊瑚宫心海虔诚地为奥罗巴斯祈祷。神明的脊背之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领土,为了海祇岛的大家,蛇神不远万里也要赶到他们身边,只为了带他们远离滔天的黑渊之水。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本就信仰奥罗巴斯的海祇岛众人将全身心都献于大蛇。


    螭嫉妒地看了眼大蛇脊背上的人类,一道神出鬼没的身影又揪住了他的七十寸。


    “哼哼哼——看,这下可被伟大的派蒙抓住现行了吧?螭,你是不是又嘴馋了?等维尔金处理完巴尔泽布,我就让他来处理你了!”


    派蒙揪住不敢乱动的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它。


    所有魔神都被烙下名为爱的诅咒,但是只有两个魔神的症状出了大问题——


    一个是因为有老婆孩子所以不管如何烙印都不喜欢人类的奥赛尔;


    还有一个是把“人类,好吃!”这句话刻进基因序列的螭——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由维尔金先生为后辈雷电影带来的的教学示范(?)


    关于真,樱花代指神樱树,一缕清风代指伊斯塔露千风神殿。可能有点抽象?


    第52章 第 52 章 理论结束,实践开始……


    “那怎么了?”


    螭理不直气也壮, 身子一扭,把小小的时间之魔神甩在一边,把整条身子扎进海水中。


    “我现在又不吃人了, 难道睹人思饭回味一下美食也有错吗?”


    螭的话显然引起了更多潜藏于深海之中的远古魔兽们的共鸣。它们跟魔神不一样, 除了天生爱人的一些温和无害的精灵, 大多数魔兽可是相当怀念人类的味道。不过嘴馋归嘴馋, 要是因为好吃的食物跟天理撕破脸、被划归到深渊那一边, 才真正得不偿失。


    躁动了一番后,除了凝聚在奥罗巴斯头上海祇岛的视线更为热烈之外,热热闹闹的暗之外海到底是安静了不少。


    “真是强词夺理——”


    派蒙不解气地跺了跺脚,要是她全盛时期的力量在手,别说是一条抖机灵的螭, 暗之外海这些残兵败将可没人能够拦得住她。


    “不必理会螭,”奥罗巴斯安抚地蹭了蹭随后叹了口气,用尾巴将沉底的螭打捞上来, 向生气的派蒙和空, 以及头顶上许许多多害怕的人们,委婉解释道:“螭大部分的灵魂和力量依旧被摩拉克斯镇压在璃月,难免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 他说的话, 大家不要太当真, 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说完, 白色的大蛇环顾四周, 最终,一直保持沉默的一只巨大鲸鱼形态的原海巨灵默默上浮,这个比奥罗巴斯还要古早的物种默默将自己水做的脊背露出海面,友好地拍了拍肚子。


    “背着一个大岛这么久也累了吧?要不先放在我背上, 休息休息。”


    巨灵的声音悠扬而直入心灵,不等大蛇回答,巨灵就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想要把奥罗巴斯背上的海祇岛接到自己身上。


    奥罗巴斯不动声色地将海祇岛,拒绝了好心的原海巨灵的帮助。


    他自己的人类,才不要交给别人保护。


    失落的原海巨灵不舍地抬头看向海祇岛上那一个个小小的黑影圆点,被驱赶至暗之外海后他就很少见到过自己的同类。刚刚他感受到了同族身上淡淡的气息,还以为他的族群同胞们远渡重洋终于来到了暗之外海,没想到却是奥罗巴斯曾庇护的人类们……


    毕竟海祇岛是奥罗巴斯的造物,温和的原海巨灵不愿夺人所好,被婉拒后又默默沉入了海底。


    海底的陆地并不平坦,暗之外海的海域虽然平静祥和,但由于这片海洋本来是深渊的大本营,裂缝之中偶有深渊的踪迹。不过都是些小鱼小虾,甚至犯不着天理亲自出手,路过随便的哪个好心的魔神和长生种随手就能把它们拔除干净。


    只是……


    鲸鱼形态的远古巨灵看着从地下冒出触手后探头探脑的深渊淤泥,果断地一尾巴拍死来不及溜走的深渊扈从。


    他抬头看着在海面把自己盘成蚊香圈的奥罗巴斯,默默地将被时间之气味所吸引的长生种们尽数驱赶开来。直觉告诉他,海祇岛上的人类,或许是他那些留下来的同族为了获取天理的庇护,从而进化出来的拟态海兽。


    虽然他不懂天理的审美……但看起来,他们似乎过得还行?


    反正不管是天理的敌人还是天理的下属,好像从来没有人能够参透这位原初之神明的想法。


    暗之外海的长生种们一个个见多识广精得不行,魔神中还有螭这个不爱人但爱吃人的异类,一旦让他们察觉到海祇岛人血脉中所蕴藏的东西、向天理告密……


    所以奥罗巴斯不敢去赌天理本人的想法,他只能够尽量把危险的火种掐灭在摇篮,尽可能不让别的魔神发现海祇岛的秘密。


    作为百年前的“共犯”,大蛇发自内心得希望巴尔泽布和她的稻妻平安无事。


    时间是法涅斯之影,伊斯塔露最为出众的权能之一。


    纷飞的樱花雨停滞在半空之中,天守阁之外、稻妻全域之内,在作为法涅斯半身的维尔金的意志下从提瓦特大陆流动的时间中孤立开来。


    哪怕是影,也不免为这堪称作弊的力量而心惊肉跳。不难理解为何深渊魔物见到天理就会放弃一切当场遁走。


    暂停时间、隔绝空间,换而言之,只要维尔金愿意,他实际上拥有能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顷刻间毁灭掉一个国家的实力。


    那——


    为何当年坎瑞亚之战还需要尘世七执政前往、甚至导致七国因此而折损众多呢?


    影默默将这个问题铭刻在心,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向维尔金寻求问题的答案。


    影回过神,高大古朴的离岛样式的庭院建筑,华美的居所倒是其次,但映入影眼帘的、自锁国令以来勘定奉行从外国商人搜刮出来的血钱还是让从影短暂的失语。


    虽然政务影一般是交由人偶将军代为处理,但这不意味着她对离岛正常情况下的税收缴纳、以及勘定奉行平素以来缴纳给国库的钱财心里没数。


    光是明面上看见的奇珍异宝,就已经超过勘定奉行家上报给稻妻城的数目。


    “在提瓦特七国的格局完全成型之前,尘世七执政的「实力」比「执政能力」要重要得多。在两千年前,能够带领人类活下来、并且击败其余的魔神,就足矣成为尘世七执政的有力竞争者。”


    维尔金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不少战败的魔神会怨恨击败他们的尘世七执政,却不敢将怒火怪罪于真正的罪魁祸首、宣布尘世执政官只能从七位魔神中抉择而出的维尔金。


    原因很简单。神明爱人的诅咒让他们也隐隐意识到,过于强大的非人在提瓦特大陆越是活跃,地表就越是危险,人类便越是难以生存。


    直到魔神和长生种们死的死,被封印的封印,被扭送暗之外海的也沉寂下来,提瓦特才进入到真正算得上是和平稳定的发展时期。


    然而,坎瑞亚战争毁了维尔金几乎所有的安排,这些只能苟活于阴影之下,被天空岛的视线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老鼠们毁掉了他的计划。


    所以作为代价,维尔金剥夺了他们出现在地表的资格,以及迎来属于深渊的神明的希望。


    维尔金拿出手中褪色的神之眼,作为眼狩令的颁布者,影很快就辨认出来这是被强制剥夺下来、又因为其持有者死亡、失去原有色彩和力量的神之眼。


    “这是……您从神像上抠下来的神之眼吗?”


    “什么神像?”维尔金一脸疑惑:“这是我在这个仓库里面捡到的神之眼。”


    影默默收起这三颗神之眼。


    无须维尔金再多说什么,面对着眼前勘定奉行家鼓鼓囊囊的私库、以及实际上并没有上缴、而是沉眠在仓库角落的褪色神之眼,哪怕是一直以来都认为是自己所作所为全部是为了稻妻国民好的影,也终于认清楚一件事实——


    高居于天守阁、将政务全然交给人偶的巴尔泽布的政令已然扭曲,她颁布下来的政令不光对她的子民们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更是让她一直信任的勘定奉行有了中饱私囊的念头。


    只是她依旧心存幻想——


    “天理大人——”


    影凝视着手中灰色的神之眼,缓缓问道:“如果……我直接负责眼狩令的实施、不让有心人得以利用锁国令敛财,是不是我的想法就能得以贯彻实施?


    维尔金直言:“并不会,因为哪怕是魔神精力也是有限的。执政官将事情交给下面人去办很是正常,我也经常直接把公务丢给派蒙和维系者。”


    勤奋如摩拉克斯,也只是会在每年举行的七星请仙典仪上降下对下一年璃月发展的指引。


    而所有事情亲力亲为的下场,可以参考维尔金他们仨——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处理公务。


    “……包括精进武艺的确也是一种保护国民的方式,可是在没有经过调查就随便颁布一个足矣影响整个国家的法令、造成国家内部出现了如此之大的问题之时,巴尔泽布,你对稻妻所造成的伤害已经超过了未知的危险。”


    维尔金直言不讳:“我在蒙德和璃月听到最多的,也就是抱怨玛尔巴斯手底下的愚人众插手别国事务太多;但是巴尔泽布,在稻妻,我听到的更多的是,因为将军颁布的法令,对稻妻人以及外国人所造成的影响——”


    “就连我让摩拉克斯传给你的口信以及璃月七星的拜访函你都没有收到,所以这些话,恐怕同样没有人说给你听吧?”


    影沉默着点点头。


    她的确有想过眼狩令和锁国令受阻的可能,但是天领奉行的赫然的战绩打消了她的想法。而稻妻城内也不至于如离岛这般被剥削的惨绝人寰。


    维尔金叹了口气。巴尔泽布需要转变她对身份的认知,她现在是执政官,不能因为子民称她为雷电将军,就真的当自己是一名纯粹的武士。


    “面对外敌的将军不会得到错误的情报,但处理内部事务的执政官一定会面对形形色色的,妄想通过蒙蔽执政官来攫取利益的家伙们。这就是为何需要你用肉眼去看,单靠手底下人汇报做出来的判断一定会出问题的。更何况,你的眷属似乎也没有及时向你汇报……总而言之,执政官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一定要手拿把掐,拿捏住手下人。好了,理论结束,实践开始——”


    时间重新流动。


    看守勘定奉行私库的武士身体短暂晃了晃,随即在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之后,大惊失色道:


    “将……将军?”


    影睁开眼,面对第一道题目,她没有犹豫,当即命令道:


    “……速速通报勘定奉行家主柊慎介,我已亲自前来离岛,命他速来此地见我。”——


    作者有话说:神子:什么?影出来了?!


    第53章 第 53 章(修) 对勘定奉行的惩罚……


    离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先是不知为何海面突然抬升、海水封锁了整个海岸线, 又是雷电将军突然莅临离岛,说是要查勘定奉行家的账本,再就是勘定奉行家主被传话、神明雷霆震怒……


    嗅觉敏锐的商人们已经隐隐察觉, 离岛的天, 已经要变了。


    而一直在伺机行动的社奉行神里家更是火速通风报信, 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够扳倒其余两大奉行家的绝佳机会。消息顺着明面暗里的渠道迅速流通, 传到位于影向山的鸣神大社之中。


    八重神子将信将疑, 权衡再三,她还是亲自前往离岛。这么多年来,八重神子既没有办法来硬的,通过击败影来把她从一心净土里拉出来,又始终被影拒之于门外。好不容易能够又一次面对面推心置腹交谈的机会, 八重神子准备好了腹稿、轻小说和近日来在稻妻很是流行的团子牛奶,踏上了与友人重聚的道路。


    她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必须要全方位她的神明好好谈谈。至于为何影突然从一心净土中离开——想来一定是目前稻妻的异样已经到了不得不让神明亲自出马的地步了。


    影向山位于稻妻城深处, 鸣神大社更是因其所供奉之神的身份而高居于影向山的制高点。因此, 来到几乎算是稻妻国境线的最前沿,这位长居于鸣神大社的粉色大狐狸面色终于凝重起来。


    “宫司大人,可总算把您盼来了。”


    勘定奉行家的人。


    八重神子上下扫视了一番, 如此着急匆忙, 原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欺上瞒下的丑事, 还知道自己蒙骗的是一国的神明。


    勘定奉行家的监察急得团团转, 八重神子施施然弹了弹因为一路从影向山赶到离岛而沾染上几朵绯樱绣球的衣袖, 不紧不慢道:


    “哎呀,勘定奉行不是一直不欢迎社奉行和神社的巫女们干涉离岛的事情吗?怎么看起来,急急忙忙地,像是在刻意迎接远道而来的八重宫司大人呢?”


    “这么心虚又慌张, 不会是因为咱们的神明大人,正在对着柊慎介大发雷霆吧?想要我就你们的话,可是又代价的哦。”


    “宫司大人……”前来迎接的勘定奉行监察不敢正面回答八重神子,只能小心翼翼地提议道:“现在将军正在奉行家宅邸……不如……您先进去同将军和那位异国的神明磋商一番?还望宫司大人有大量,一定要救救勘定奉行家……”


    哦?


    八重神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她一路上都在思索,究竟是什么才能让影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主动离开一心净土,如果是异国的神明,一切也说得通了。


    看着这不详的黑水,对于来者身份,八重神子心中也已经有了数——


    众所周知,七国之中,唯有正义之神热衷于审判、传言之中,她甚至渴望审判诸神……如果是这位正义的水神接着锁国令和眼狩令的由头插手稻妻、甚至向影发动审判……


    怪不得影会如此愤怒。


    念及此处,八重神子终于收敛了玩心,她扫了扫衣袖,说道:


    “带路吧。”


    被喊过来求人的监察如蒙大赦,一路上七扭八拐,把八重神子带到了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勘定奉行,或者说是柊家盘剥离岛外国商人所赚的金钱的私库。


    不愧是正义的神明,就连异国他乡的人类的中饱私囊之举都能将其揭穿并进行审判。八重神子心中已经暗暗下定决心,此次之后,她一定要彻查稻妻境内的水域,稻妻四面环海,如果让水神的眼线顺着水系把握住稻妻的命脉,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不能赌同为尘世七执政的水神是否有入侵他国的想法,至冬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们的行动规模骤然萎缩,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提前得到了审判之神将至的消息,干脆收缩阵线,把影和稻妻退出去当活靶子。


    理清好思路,八重神子也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神明。


    “神子……”


    八重神子看见自己许久未见的神明先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甚至向她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社奉行的小子提前给她通风报信了。


    但有外人在场,这话是万万不能直接说出口的,于是八重神子捂嘴掩面,轻轻笑道:“怎么,只许你躲在一心净土不见我,就不能准我自己跑来见你吗?”


    “不……神子……”


    “巴尔泽布,让你的眷属进来吧,看起来,她似乎对离岛的了解要比你多得多。”


    影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八重神子耳朵里,这个家伙言语之间甚至像是在暗暗嘲讽影对自己国家的了解还不如她的眷属。


    隐隐不满的八重神子试图穿过影遮挡的身躯望向她身后发话的人究竟是谁,可她凑过去后,才发现,在男人发话之后,纵然影看上去万般不愿,却还是沉默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但在那个男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似乎是……不希望她来?


    八重神子越想越不对劲。


    这届水神好像是并不是一位男性神明……以及,如果是水神,为什么影要对理论上是处在同一地位的另一位尘世七执政如此尊重?甚至放任其在自己的国家领土上对自己横加指责。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八重神子已经不敢随意轻下结论,毕竟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不管是真还是影,都曾经告诉她一个直到今天她依旧铭记在心的铁律——


    天理,绝不会在深渊没有出现、战争的号角没有吹响之前降临至现世。那位神明为麾下魔神留有相当宽裕的自主裁量权,但是,除了天理,又有谁值得让影如此顾忌?


    八重神子修饰得当的指甲嵌入手掌心的肉里。对于她而言,天理与坎瑞亚的战争几乎摧毁了她的一切。


    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寄希望于影能够看懂她的眼神,给她一些额外的提示。


    影看懂了,直接说道:“神子,这位是我们的上司……”


    “既然是你的眷属,那直接称呼我的本名「维尔金」即可。”


    金发的男人径直说道。维尔金张开手,无视了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柊慎介以及柊家的几个搀着他的武士,随意捞起堆积着的摩拉。金色的货币在他手中流转,问道: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啊……是关于罪行以及惩罚上——”


    维尔金将问题抛回给影:“私颁法令、征收重税、层层设卡、狼狈为奸……虽然只是一个平凡又弱小的人类,但是做出的事情,都是能够足矣危及稻妻统治的罪孽呢。”


    维尔金凑近了些,挑动着已经彻底瘫软了骨头的勘定奉行家主的神经:


    “人类,你希望能从你的神明手中获得一个什么样的惩罚呢?”


    “将军,将军!”自以为抓住一线生机的柊慎介连忙磕头,老泪纵横道:“看在我们柊家祖祖辈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这片荒芜的离岛从无到有建设起来的份上,求求您,放过柊家一条生路吧!”


    影平静地凝视着毫无仪态的柊慎介。


    天理是正确的,若不是他亲手将糜烂繁华的谎言戳穿,可能直到整个稻妻分崩离析,她才会惊觉,原来奉行已经将人民的痛苦与哀嚎声尽数遮掩,可等到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勘定奉行一家,建设离岛,的确有功。”


    柊慎介精神为之一振,似乎以为神明能够念在旧情,放过他们。


    “但那是过去,你们也因此获得了三奉行之一的殊荣,获得了在稻妻境内「御三家」之称,但是,你们背叛了这份殊荣。”


    雷电影伸出手,紫色的雷光顺着指尖流向这位涕泗横流、被恐惧折磨得连面容都已经扭曲的家主:


    “从现在起,勘定奉行每一枚借由不正当手段获得的摩拉,都将化作烙印在尔等姓氏以及血脉之中的诅咒。从今天起,柊家每一个享受过血钱恩惠的人类,都将共享这份诅咒,你们的灵魂已经同离岛的土地深度绑定,从此,离岛上任何人因冤屈和贪赃枉法所受到这折磨,都将在夜里作用到你们的身上。每一枚用不法手段获得的摩拉,都会让这个诅咒的期限延长一天,直到——”


    神明顿了顿,给出了让勘定奉行上下几乎晕厥过去的解决之法。


    “你们将血钱数倍奉还于苦主,并获得了所有被你们压榨之人的宽恕。”


    在天空岛之主的见证之下,诅咒已然生效。


    在柊慎介绝望眼中,富丽堂皇的私库不再是象征着勘定奉行家的昌盛,而是变成了如影随形的诅咒。


    一枚摩拉滚到他的身边,像是在嘲讽自以为是的勘定奉行


    威风凛凛的三奉行,最后是被人拖行着离开。


    八重神子心中不安。如果是影,断然是不会做出如此果决又严酷的惩罚……


    所以……是因为天理的授意吗?可是天理,不是向着人类吗?


    收拾完直接因素,维尔金看向久久不言的眷属。


    “巴尔泽布的眷属,你知道在离岛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巴尔泽布法令在实行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异常问题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鸣神大社明面上作为供奉雷神的神圣之所虽并不直接参与稻妻国内的各种事务,但在暗处,我们也安排了专门接洽的巫女,为受到眼狩令影响的人们发放补助福利。”


    和一心执着于永恒的影不同,在人间的日子让妖怪也学会了圆滑处世、滴水不漏。


    只是……眼狩令和锁国令连带的影响实在太大,八重神子原先只是打算在眼狩令进行到高潮、必须由影亲自出面平定民心之时,趁机想办法接近一心净土内的影。八重神子自信能够开解这位多年的老友,但是影一直避而不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只能等。


    还在头脑风暴拼命打腹稿的八重神子并不知道,自己在心中所想的一切已经统统被维尔金打包塞到了影的脑海里。


    很难形容维尔金此时的心情。


    最开始他还以为巴尔泽布身边没有一个能用之人。结果搞半天,外面还有一个懂得怎么搞政治的眷属啊!


    原本维尔金还在试图分析,巴尔泽布这一天到晚地在天守阁窝着是在干什么?眷属又在干什么?神明颁布法令的时候,没有脑子清楚的人阻止一下吗?


    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


    ——搞半天,原来是巴尔泽布把沟通的大门给锁死了!


    第54章 第 54 章 某人要补五百年欠下的公……


    半身的死去对于魔神而言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可是巴尔泽布不是还有关心她的眷属兼朋友吗?


    维尔金能够理解巴尔泽布的痛苦,但是,正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不是才应该好好呵护自己半身留下来的遗产吗?


    光是这一点, 维尔金无法与巴尔泽布共情。


    死亡是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法则, 哪怕是天理也无法阻止死亡, 如果能够阻止, 那他早就把法涅斯从无尽的沉睡之中拉回来了。


    世界很公平,得到什么,必定对应失去什么。


    强如维尔金,照样也无法事事称心如意。


    指望维尔金本人将心比心开导巴尔泽布的心灵状况,难度不能说很高, 只能说没有直接把巴尔泽布绑回天空岛让维系者谈心来得效率快。


    天理知晓一切,所以不会因半身的逝去而将自己逼入死胡同。他做不了那个打开巴尔泽布心房的人。


    但是他可以用工作填满巴尔泽布思考的空隙。他维尔金可巴尔泽布的顶头上司,搞不定巴尔泽布, 那就让她的眷属和工作来搞定她——


    维尔金看向手忙脚乱的粉色大狐狸, 郑重其事地交给妖怪眷属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


    “诺,小狐狸,以后巴尔泽布要是还自闭不出门, 你就用这个联络维系者, 让她下来跑一趟。用法……跟神之心一样, 巴尔泽布, 你有空教教她——对了”


    维尔金回头质问:“你怎么不接神之心?巴巴托斯说他忘带了, 摩拉克斯说他以为那玩意坏了,你打算给我什么理由?先说好,不接受雷同借口。”


    影不假思索道:“那东西我拿着用不上,就放在神子那里了。”


    “你告诉她神之心的使用方法了吗?”


    “我有安排奉行所的人转告神子。”


    维尔金满脸的不信任, 于是他扭头看向八重神子,询问道:“你知道怎么回复神之心消息吗?”


    粉色的大狐狸一脸懵:“神之心还有这个功能吗?”


    维尔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现在距离巴尔泽布送出神之心又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深究她究竟有没有告诉眷属已经没有意义了。


    于是维尔金叮嘱八重神子:


    “你看好巴尔泽布,有问题电联维系者。记住别说是我让找的,就说是维系者是巴尔留给你们的最后的锦囊妙计就好。她一定会帮忙的!”


    八重神子郑重点头:“请放心,我一直有随身携带神之心,有什么情况一定及时汇报。”


    紫色的棋子悬浮在粉色狐狸的手掌心,维尔金十分满意。


    巴尔泽布事业运不错,他看这眷属就很能补足她的短板。


    “那你们去忙,我先走了。”


    说完,维尔金从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直接跳了进去。


    影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巴尔泽布——”


    维尔金探出头来,一只手抵着裂缝,一只手丢出一只金灿灿还在不停吐着记录的地脉之花:


    “这五百年的年度述职报告补一下,七个神就你缺了整整五百年的报告。补齐后直接发地脉数据到天空岛,快点补哈,等回天空岛我亲自批。模板的话,你自己找下巴尔当年留下的文件,记得按时间补齐。”


    说完,维尔金直接关上裂缝,徒留金灿灿的地脉之花还在不断吐出空缺报告的提示。


    “唉,我可怜的友人,还有五百年的公文要补呢。”八重神子捂嘴轻笑,随即缓缓道:“不过…天理好像比真描述的那个形象要好说话多些?”


    影的身形停滞了一瞬,随后,她径直牵起老友的手,轻声道——


    “可能是因为永恒并不存在……这世上,哪怕是天理,也在不停地发生改变吧。”


    影突然发现,承认自己多年来所坚持的理念行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痛苦。


    原先她认为,如果磨损是天理加诸于万物的世间法则,那作为天空岛之主的他,自然是乐于见到尘世七国永盛不衰,而永恒,理应是同他的理念最为接近的。


    但是显然,维尔金的反应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甚至于天理偏袒人类的刻板印象也被打破了——哪怕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的错误并没有上升到深渊的高度,这个真口中极其溺爱人类的神明依旧主动鼓励她公平公正地施加惩罚,甚至于在听到神子依旧在默默守护稻妻的答案之后,气好像也消了不少。


    如果放在魔神战争的时间节点,天理绝对不会理会她们的解释,也不会给予她们纠正的机会。在那时,天空岛的主人只会认为,人类犯错,那就是魔神的统治出了问题,惩罚魔神便足够,为什么要惩罚人类?


    永恒好像只是一个美妙的梦想,现实中,哪怕是天理,也没有一成不变。


    八重神子嘴角微微上扬,挽住了友人的胳膊,亲昵地说道:“走吧,影,我们先一起去收拾海祇岛的烂摊子,晚上再一起去一心净土补齐这五百年欠下的公文。”


    “海祇岛?奥罗巴斯的信徒们又怎么了吗?”


    “影。”


    八重神子叹了口气:“眼狩令和锁国令摧毁了很多人的生活。”


    “鸣神岛本土,大家信仰你、将你奉为神明,所以哪怕有些许不同的声音,也能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是—— ”


    “本就信仰不同、还一直同鸣神岛本土互相看不顺眼的海祇岛无法接受因雷电将军不合理法案而造成的损失,已经发动了战争……”


    八重神子顿了顿,下一句话让影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而在这之前,社奉行的人来报,有一条通体白色、头戴珊瑚桂冠的庞大之蛇带走了海祇岛,而他们离开的方向是——”


    “暗之外海。”


    “可恶,稻妻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些海兽如此狂躁?”


    北斗握住桅杆,反手一撑,借力跃上船头。雷元素力量集聚,阴暗的天空下,人类手中的重剑爆发出璀璨的雷光,全力以赴地向迷雾之后庞大的海兽发出势不可挡的一击。


    紫色的雷光对上不知名的海兽,北斗手中重剑不断加大力度。


    咔嚓——


    清脆的龟裂声从巨大海兽身上传来,行动也终于开始迟缓。


    太好了,攻击能够奏效。北斗在心底隐隐松了口气,手上不停,转换剑势,不断挥舞大剑,一下又一下地造成猛烈的攻击,那道裂纹也越来越明显,直至最后,北斗深吸口气,蓄力跳劈,万钧雷霆悉数灌注于可怖的海兽——


    “结束了吗?”


    北斗屏息凝神,手中紧握的大剑依旧附着着万钧雷霆之力。


    下一秒,死兆星号船头骤然抬高,前头的风帆骤然鼓起,这艘足以穿越稻妻雷暴的船很快失去平衡,向后方栽去——


    北斗大喝:“快!来个人把风帆收起来!”说完,北斗奋力掷出重剑,万叶脚尖轻踩横飞的剑身,手起刀落,几下就将已经彻底失去控制的风帆撇下来。


    与此同时,重剑的剑锋刺穿了已经搭在龙骨上的触手、蓝色的鲜血泼洒在死兆星号船身,受伤的远古海兽发出凄厉的叫声,北斗愈战愈勇,拎起插在海兽足足能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环抱住的腕足之上的巨剑,将施加给死兆星号上的力量横扫入海。


    “可恶。”


    北斗喘着粗气,重重地将巨剑插在甲板。


    “不应该啊,明明我们才越过雷暴海域、尚未进入深海中。这位执掌雷电的神明怎么会放任自稻妻近海中有如此之多的海兽侵扰人民?”


    “大姐头,死兆星号船员及物资清点完毕——全体船员存活,七人轻伤。”大副语气沉重,在北斗半松口气之后带来了糟糕的消息:


    “但是我们所有物资已经被海兽扫入海底。除此之外,航海士已经确定死兆星号正式偏离了原定航线,似乎是在穿越雷暴之后,海风和洋流催动我们向着与璃月相反的方向前行,加上同海兽的搏杀浪费了我们太多的时间精力……这里很是诡异,连指南针也出现了混乱,无论如何都无法正常使用……现在云层遮盖住了星辰,占星术士也无法堪别方向,附近的海水浓稠得像是墨汁,刚刚有兄弟们下海确认——”


    “下面,全部都是闻所未闻的远古海兽。”


    不光是北斗,死兆星号上所有的船员霎时间全部安静下来。


    北斗面色难看:“你是说……下面还有海兽在盯着死兆星号?它们向下水的兄弟们发起攻击了吗?”


    大副摇摇头。


    正常情况下,海兽们都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如果是因为死兆星号误入了某个海兽群的聚居地,那这些海兽们断然不可能跟他们玩车轮战,死兆星号一定会在进入他们领地的海域的一瞬间被群起而攻之,但是大副说——


    它们只是,在海里盯着他们?


    这太诡异了。


    有那么一瞬间,连北斗也忍不住起了一身子的鸡皮疙瘩。


    这样的行为哪像是海兽?这分明像是顽劣的小孩看着只能寄居与片叶轻舟之上的蚂蚁,恶趣味般地观赏蚂蚁们因为他们一举一动而狼狈不堪的样子。


    “海兽不应该有这样奇怪的行为,我在稻妻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稻妻附近有已经繁衍成一个族群的海兽群,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浓稠、诡异的海水。”


    枫原万叶在半空中摊开手掌心,闭眼感受风的气息。但不出他所料,这片海域就像是传说中的无风之地烬寂海。但这更不可能了。


    他们只是在雷暴之中迷了路,又不是对时间的感知发生了错乱。


    但……


    “恐怕我们就算重新挂上风帆、试图顺着洋流和季风离开这片海域也不可能了。”


    水手们也验证了枫原万叶的猜测,给出了几乎是最糟糕的那个答案——


    “没有风的存在,海水的流动毫无章法,却一直把我们禁锢在原地。”


    大副手里提着一根蓝紫色的触手,语气沉重:


    “这是我们离开稻妻后遇到的第一条海兽,腕足上的伤口,是它的触手被我们用火器击中的火器,而而距离我们遇到它,已经过了将近七个小时——”


    这无疑陈述了一个事实。


    “大姐头,海兽们在阻止我们离开这片海域。”


    几乎是瞬间,北斗同枫原万叶同时脱口而出道:“你是从哪里找到这条腕足的?”


    海兽们会互相猎食,受伤的海兽的残肢要么被吃掉,要么沉入海底。时间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那么,这条触手为什么还能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海兽。”


    说道这里,大副甚至全身上下抖了抖。


    “它们像是在记仇一样,故意在潜水员下水侦查的时候,把这条触手从海底捞上来,放到了潜水员手上,又把他托上了死兆星号——”


    大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姐头,海兽……有这样的智慧吗?”


    海兽不可能有这样恐怖的报复心和智慧,哪怕是他们这样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超乎常理又及其惊悚的现象。


    “我们,真的还在稻妻海域——”


    “不,我们真的还在,提瓦特大陆吗?”——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加更明天再放,今天回笼觉给我睡懵了,otz,大家早点睡嗷


    第55章 第 55 章(二合一) 人偶将军VS……


    在沿海诸国的传说中, 远离七国的地带,有一片名为暗之外海、连七神都不敢轻闯的可怕海域。


    那里的海水如被墨水浸污,如绸缎不散, 远古的海兽栖息在暗之外海的边缘, 而最中央的, 便是上古魔神战争时期, 那些从如今的尘世七执政手底下侥幸逃脱的战败魔神。


    据说, 他们带领着不愿沉眠的扈从,逃到此地,将仇恨化作食粮,吞噬一切误入此地的船只。


    恐怖的传说如烙印一般印刻在每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水手脑海中。


    死一般的沉默和恐惧瞬间蔓延到死兆星号每一个船员身上。


    “好了,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北斗提起重剑, 又再度重重地敲在甲板。沉闷的轰隆声在阴沉的空旷海域格外显眼。她扫视一圈后,继续开口道: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把我们的迷失归咎于那些似是而非的恐怖传说——大副,你去船舱里面拿出备用的燃料。后厨, 收拾好这根触手, 今天累了一天,伤员们全部到甲板下的舱室先休息,其余人回岗待命, 等会我们吃炭烤鱿鱼须! ”


    “不就是些海兽?我们死兆星号最不怕的就是海兽!”


    “大姐头说得对, 大家赶快修整, 等到日出云层散去, 就能出去了!”


    “你们几个, 快点把伤员抬下去!”


    死兆星号的船员重振旗鼓,飘荡的死兆星号上重新开始了工作。


    北斗收起重剑。她盯着这根粗壮的触手,直觉告诉他,这条触手有不太对劲……


    她盯着这根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的触手, 枫原万叶则顺着她的视线,问道:


    “怎么了?又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北斗用力掐了一把软塌的触手,又把它挑起翻了个面,迟疑道:


    “除了火器的灼伤,这条触手没有任何别的伤痕。还有你看——”


    北斗给枫原万叶指了指参差不齐的断面,比起像是人类武器造成的伤口,更像是被海兽的獠牙撕扯下来的痕迹。


    海兽的恢复能力很强,不可能无缘无故撕扯下自己伤口并不严重的部分。而根据大副所言,这条触手是由海兽主动交给他们,换而言之——


    某只海兽主动将自己的伤得并不严重的触手咬断,没有选择给自己或是让族群吃掉,而是送给了他们。


    枫原万叶单手拎剑,直接选择了肉质最厚的那一块刺下。


    拔起剑,枫原万叶反手将洁白如洗的剑身展现给北斗,随后说道:“这根触手里的血在海里就放干了。”


    二人心里同时冒出一阵古怪的猜想:


    这简直就像,海兽是在替他们处理食材一样。


    一条小触手顶着两颗刷白的眼球,窥伺着海面上的人类。


    “太好了,人类看懂了我们的意思!他们开始点火煮饭了!”


    负责充当望远镜、并大方贡献出自己两颗眼球的螃蟹型海兽咕噜咕噜的吐出兴奋的白沫。


    自告奋勇贡献出触手的八爪鱼型海兽邀功:“我说得没错吧?人类就是只喜欢触手!他们不喜欢吃整只的,你们还不信……”


    上面是如小山一般的庞大螺壳,下面有数根鱿鱼须的海兽失落的问道:“我这样的不算触手吗?怎么还是被丢下来了?”


    “但是那个好心的人类帮你把结石给擦下去了诶,可能就是像克拉肯说的那样,人类只喜欢纯粹的触手,讨厌你这种有壳的吧?”


    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损的螃蟹型海兽将眼睛取回,用力按回了原处。


    “问题不大,至少不用担心船上的人类莫名其妙地饿死了。当年我还在璃月那边在奥赛尔大人手底下干活的时候,人类一在船上待久了就容易发疯,动不动就会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


    螃蟹型海兽砸吧砸吧嘴,像是回味那美好的岁月:“那时候只要仰着头张大嘴巴就能吃到人肉……真是令人怀念的幸福时光啊。”


    魔神战争是属于他们这些长生种最后的荣光时刻。自那之后,便是属于尘世七执政统帅下的人类时代。


    时间磨平了海兽们的棱角,暗之外海虽然无聊,但至少够大,熟人也够多。虽然他们心心念念的奥赛尔大人没来得及跑到暗之外海、而是被摩拉克斯封印在海底成为了璃月著名旅游景点,但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命。


    前段时间,他们这些窝在暗之外海的水族遗老们还听到了远在璃月的奥赛尔突破封印后震撼人心的集结宣言。可惜,当他们鼓足勇气、收拾收拾行囊准备出发的时候,天理恐怖的力量给了他们这些心存侥幸的家伙们一个当头棒喝。


    原本还野心勃勃想要趁机报复摩拉克斯的魔神们直接作鸟兽状散,奥赛尔和他老婆当场重新把岩枪插回自己脑袋上,遥远的暗之外海也再度恢复了平静,直到现在——


    继奥罗巴斯背回来一整个小岛的人类之后,又有一艘载满人类的船只进入暗之外海。


    螃蟹形态的海兽咬一口克拉肯的触手,砸吧砸吧嘴,一边嚼着一边问道:“奥罗巴斯大人应该比较懂人类吧?要不要把他请过来看看怎么处理?”


    他们只是一群柔弱可怜、见风使舵的小海兽罢了,可不敢冒着被天理当场拍成海鲜刺身的风险推着这群人类离开暗之外海。


    “奥罗巴斯大人不是喜欢人类,只是喜欢他自己的人类。”


    精通人性的克拉肯把头摇的飞起煞有介事地为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可怜同事分析道:“你们看,他只是把那座用珊瑚枝构筑的岛屿和人类背回来了,巴尔泽布的稻妻他可是一点都没有管。这群人类身上的气味和奥罗巴斯的人类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他应该不会管的吧?就这么放着,会有喜欢人类的家伙来认领的。”


    三只海兽一边摇头一边齐齐叹气,惹得他们身下那群没有脑子的子孙后代也跟着摇头晃脑一起叹气。


    巨大的震动又使得平静的海域莫名其妙地出现了汹涌的波涛,原海巨灵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对着这三个奥赛尔的小弟善意提醒道:


    “你们动静小一点,万一把船只掀翻,小心被维尔金大人变成说不了话的海兽船只哦。”


    战斗水平跟魔神同属一个序列的鲸鱼形态原海巨灵比这三只小小的海兽强大得多,作为原枫丹的长生种,他曾经跟许许多多的纯水精灵一起聊天,知道人类在海上存活不仅仅需要食物,还需要水果、蔬菜和淡水来维持生命体征。


    暗之外海没有淡水,无根的雨水从云层落下的途中就会变成海水。


    所以光靠吃海鲜是活不下去的。


    原海巨灵看着这三只沾沾自喜的海兽,默默叹了口气。庞大的身躯让轻轻的叹息也创造出了巨大的推力,直接把海兽们通通挤开。


    原海巨灵无辜地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宽大如同小山一样的脊背顶住已经失去动力的死兆星号。


    “我带这些人类去找奥罗巴斯——”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有同伴在一起的话,应该就不会害怕了吧?


    原海巨灵觉得这个想法很正确。正好,他还能趁这个机会跟奥罗巴斯聊聊天。他实在是好奇,为什么远在巴尔泽布领地的人类血脉中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陡然抬升之后,北斗向下望去,四周的海兽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紧接着死兆星号无风自动,顺着这条路继续前进。


    那是海兽?亦或是比海兽更恐怖的、只存在与传说之中的邪恶魔神?而且这个方向——


    “海底的某种生物正试图将我们带入暗之外海深处。”


    自欺欺人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吃饱喝足、短暂的歇息之后,死兆星号全体船员已经修整完毕。他们望向北斗,期待他们一直以来信赖的大姐头能够为他们指明方向。


    “大姐头,是赌一把,还是大家伙趁着还有些力气拼一把?只要是您说的,弟兄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北斗没有说话。她环视一圈,弟兄们的眼睛里有对她的全盘信任、有置死地于后生的信念,唯独没有任何惋惜和责备。


    暗之外海,一片从古至今,从未有人类征服并从中离开的海域。


    海兽的围猎已经让他们疲于应付,眼下连海兽都不敢轻易攻击的存在,至少目前还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的迹象,那么主动惹怒他并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各位——”


    北斗听见自己说道。


    “我现在所处的,是几千年来从未有人类涉足的神秘之地;我们脚下的海域,是古早魔神战争时期的遗留之物。”


    “我不能保证前方是希望,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北斗抽出背上的大剑,声音足够让每一位船员听得清清楚楚:


    “我北斗,一定会跟大家一起,战斗至流干最后一滴血!”


    死兆星号上,没有孬种!


    但唯有一人,北斗放心不下。


    她看向枫原万叶,这位漂泊异乡、因机缘巧合一直滞留在死兆星号上的浪客,苦笑道:


    “抱歉,万叶。因为我的失误,让你身处如此险境。若是有机会,你不必理会我们,直接离开就好。”


    “大姐头此言差矣。”


    枫原万叶手中抱剑,轻轻笑了笑:


    “万叶身无长物,枫原家也已经衰败不堪,雷电五传悉数落寞,到我这一代更是徒留虚名。后来,我的友人为反抗眼狩令而丧命,我也因违背将军的意愿,也成为了被通缉的浪客,算得上是连最后的立足之地也没有了。若不是大姐头伸手相助,恐怕我早就被稻妻奉行的武士捉回去审判。虽说在人生的末路,未能看见家乡的封锁解开、眼狩令和锁国令终止难免遗憾,但人生何处无憾?能够在生命的终点同诸位见证这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涉足的传说之地,何尝不能算是一种幸事呢?”


    从他决心夺回友人的神之眼那一刻,枫原万叶就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他没有死在奉行的追杀之下,却死在传说中的暗之外海。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若是有一片叶,他也能在这片死寂的无人之地吹响清笛,只可惜……


    就在枫原万叶感慨万千之时,刺耳的雷鸣划破阴暗的云层。


    来者的声音,是每一个稻妻人都仰视信仰的存在——


    “利维坦的眷属——”


    雷光大作,漆黑寂灭的暗之外海因转瞬即逝的雷光陡然亮堂了起来。


    雷电的神明拔刀,指向比魔神战争更早时间的死敌阵营的遗老。


    “你们为何要绑架我的子民?”


    先是奥罗巴斯违约在先,又是水龙王的遗族……巴尔泽布不能不怀疑,这是这群蜗居在暗之外海的战败者们又一轮全新的阴谋。


    “谁能证明这是你的人类?这里是暗之外海,可不是稻妻,船上的人也是以摩拉克斯领地的人类居多。他都没有意见,你好意思跟我抢什么?”


    原海巨灵的声音依旧悠扬,却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冷静温和。庞大的、由原始胎海之水构成的原初的水形精灵缓缓上浮,冷冷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稻妻执政官。


    这是无主的人类,这是无主的帆船,这里是无神的暗之外海。


    既然如此,巴尔泽布凭什么说这是她的人类?


    见到原海巨灵有难,海兽们也纷纷浮出水面,原本平静的海域一下子就变得水泄不通。


    “巴尔泽布,千百年来我们从未违反规则重返提瓦特,你今天破坏规矩,不怕被其余六神群起而攻之吗?”


    “哟,这不是管不好稻妻还把手伸到暗之外海的雷神吗?这么能管怎么不去管管你治下的人类?哪怕是在暗之外海,你触怒了天理大人的事迹也是无比出众哦。”


    “我看见了什么?一个违背天理大人规则闯入暗之外海的神明?”


    水族helps水族。


    巴尔泽布打破规则进入暗之外海,他们可不理亏。更别说他们还有护身符——


    海兽们自信满满。他们相信已经被天理责难的巴尔泽布不可能冒着再次触怒天理的风险,在天理豁免他们这些长生种的净土出手。


    哪怕是为了人类。


    更何况他们又没有对人类动手动脚,还把自己的手脚给人类填饱肚子。


    巴尔泽布有什么好指责的?


    八重神子半手掩面:“哎呀呀,不愧是传说中的暗之外海,居然还有这么多上古遗老……怎么说,影?”


    在现存提瓦特的长生种中,八重神子或许称得上见多识广博学多识,但跟暗之外海动不动几千上万年的老妖怪们相比,她对于这片海域的规矩仍知之甚少。


    起码就这些海兽们有恃无恐的表现来看,似乎是笃定了影不能出手。


    影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魔兽、海兽、甚至是魔神都赶了过来,水族海兽们更加心有底气,抵死都不肯退让。


    雷电影紧握刀柄,越拖下去,形势对他们越不利。暗之外海内包罗万象,保不齐会有魔神联手偷袭。


    更何况她们还没有找到被奥罗巴斯带走的海祇岛,但是如果任由这条船上的人类继续停留在暗之外海……


    影眉头紧蹙,神明不能无故涉足暗之外海,但托人偶将军的福,她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赌一把。


    “神子。”


    影嘱咐她的友人:“等会我会将身体的权限托付于「将军」,你先撤退到边缘地带,稍后,我会将他们传送至暗之外海和稻妻海域的边缘。”


    说罢,「影」回归至意识空间。


    人偶将军,亦或者说,祸津御建鸣神命代替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出现在了暗之外海。


    还在嘲讽的海兽们瞬间噤声,胆小又惜命的几个家伙已经开始准备跑路。都是千年万年的老长生种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几乎烙印在他们的灵魂之中。


    巴尔泽布这个架势,分明是打定主意了要利用钻规则的空子在暗之外海动手。


    “雷电将军这是——”


    “看来稻妻又发生了许许多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枫原万叶一手紧握单手剑,一手死死攥住友人已然灰暗的紫色神之眼。


    海兽们和凑热闹的魔兽们已经跑了个精光,徒留他们船身下的原海巨灵依旧毫不退让。人偶将军的气息激起了这位至少有四千年不曾战斗的水族的战斗欲。


    原海巨灵抢先一步张开巨口,巨大的吸力试图率先争夺对这群人类们的控制权,将他们吞入腹中保管。已经将身体托管给人偶的「将军」也直接动手,力图将一切率先拉入一心净土。


    两位魔神级别的强者的领域激烈地争夺起死兆星号所处空间的控制权,撕扯所产生的巨大力量甚至使得死兆星号的龙骨发出悲鸣,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该死!他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这艘船的承受能力!!”


    “快把桅杆砍断!减小风阻!!”


    枫原万叶拼尽全力,砍出连斩,几下将高耸的桅杆砍成了几块。在桅杆断裂的瞬间,巨大的吸力将木质的桅杆硬生生撕成两半。


    人偶将军眼中闪过一丝雷光,原海巨灵瞅准时机,巨大的鲸尾击向人偶将军,滔天的巨浪袭向人偶,随即不等死兆星号上的众人有所反应,张开巨口将他们吞入腹中,一头扎进暗之外海的海水,朝着奥罗巴斯的方向游去。


    “不许跑。”


    空间乍然变换,周遭的暗之外海逐渐变化为仅存在天空与雷电的领域。


    雷电将军整个人偶被巨大手眼托举,脑后悬挂着雷之三重巴光环,两侧均有能量凝结的手臂,左边是三只手臂,中间的手持金刚杵;右边是巨大手臂,上有多只眼睛,紧紧握着放大的梦想一心——


    “吐出来,亦或是——”


    “我亲手挖出来。”


    ·


    稻妻海域与暗之外海的边缘地带


    破碎的风帆、漂浮的海兽,碎裂的桅杆,以及——


    散兵冷冷盯着手上这些光涨岁数没涨实力的弱小海兽,瑟瑟发抖地指向着暗之外海更深处。


    “巴尔泽布,巴尔泽布!!”


    与制造者的眼睛颜色完全一样的散兵揪住自己的胸腔,那里应该存放心脏的位置此时抽痛无比。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明明他趁着稻妻大乱知道了一切、甚至找到丹羽久秀仅存的血脉……


    “你为何,总是要毁灭我的希望?为何总是要我在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毁掉我的一切!!”


    “散兵大人,我们还继续前行吗?”


    愚人众先遣队硬着头皮劝道:“再往前恐怕……”


    谁都知道暗之外海的危险,但这位第六席执行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存在。


    “当然要去。”


    士兵们的心陡然一凉。散兵扫视一圈,冷冷开口:


    “不过是我一人。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先滚去须弥,到时候,我再跟你们汇合。”——


    作者有话说:每次码字都能意识到自己的手速慢的出奇


    晚安家人们


    第56章 第 56 章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爆……


    国崩, 雷电将军所创造的人偶,曾在踏鞴砂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倾奇者。


    散兵,斯卡拉姆齐, 愚人众的第六席执行官。


    历史的尘埃将人与人的旧事一同掩埋, 但一切的一切终究还是有迹可循, 踏鞴砂的灾难在稻妻官方记录以及当地居民的口口相传中, 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同角度的故事。


    很多时候, 当局者迷。


    若不是天理苏醒,至冬女皇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愚人众在其余六国的阵线被迫收缩,恐怕到现在他都不会知道,被提瓦特人视作地脉异常的虚影重现, 居然是地脉在记录着该地所发生的一切。


    在得知了这个关键的信息点之后,散兵立马抛下达达利亚,主动分兵来到稻妻。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验证自己的想法, 浪人和战乱让踏鞴砂成为纷争的中心地带, 但也正因如此,罪魁祸首自以为真相已经全部被掩埋在历史之中。


    时间将事件完完整整地铺陈而出,这些他原先从未在意过得地脉残影忠实地记录下当年的一切。


    感谢天理的苏醒, 散兵从衣衫中拿出了一朵形状极其诡异的地脉之花。人偶轻轻触摸着这朵闪烁着崇神异光的地脉之花。这朵地脉之花似乎也同他一样, 时间被停滞在了失去一切的那一天。金色的花瓣张开到最大, 花瓣和根系却因为营养的缺失而褶皱枯萎, 而在理应被深埋于地脉、汲取力量的根系位置, 一颗枯萎的脏兮兮心脏,仍在顽强地供给这株地脉之花。


    他当年怎么会相信埃舍尔、不——


    他当年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相信了多托雷的谎言?


    散兵捧着这颗已经黯淡得失去原有光泽的、萎靡得不足原来四分之一大小的心脏。这颗保护着他从失控的熔炉内部离开、又被他弃之如敝履的的心脏。


    离开踏鞴砂的地脉之后,同丹羽心脏已经几乎是共生关系的地脉之花生命也已经彻底步入倒计时。离开了地脉后,这颗同地脉之花共生的心脏, 也将慢慢停止跳动。


    散兵将它紧紧地贴近胸口。


    他是个自私鬼,他自私地摘下已经凝结的地脉之花,又将其连根拔起,将属于友人最后的遗物藏入自己怀中。


    随即,仿佛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散兵剥开衣领,人偶纤细的、曾经只需要为舞蹈装点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胸腔,取出里面无用的装置。


    他懒得陪多托雷继续这个无趣的寻找心的游戏了。


    散兵强硬地将已经共生相处好几百年的地脉之花和丹羽的心脏分开,地脉之花缠住他的手,发出人耳无法听清的尖啸。


    他将地脉之花扔进暗之外海的海水,双手捧着丹羽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虔诚地将这颗被多托雷挖出、又被恶劣的谎言所中伤的、属于他最好友人的真挚心脏放入自己的躯壳中。


    死去多时的人类心脏隐入了磨损的神造人偶之身躯。


    这颗心脏依旧如此地温暖。


    明明是神造之物,明明这颗心脏已经被抛弃在踏鞴砂数百年,但是烈火没有烧灼掉丹羽的真挚,谎言也没有让这份迟到多年的“礼物”失去他的光彩。


    散兵突然发现,其实,百年前作为倾奇者的他,原来距离所梦寐以求的和平安稳的生活仅仅只有一步之遥。而那样幸福美好、平淡却充实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丹羽会恨死他的,浪费了他的牺牲,丢弃了他最后的遗赠,被罪魁祸首耍的团团转,还因此让雷电五传分崩离析,让他的后人流落他乡。


    心脏莫名地抽动,数不清的感觉从原先空荡荡的胸腔中满眼出来。


    多托雷这个混蛋,散兵在心底痛骂。


    他毁了一切,而他居然还跟这个家伙一起共事、甚至还为他那包裹着蜜糖的成神谎言所动心,自以为终于找到了救赎的办法。


    枫原万叶……


    丹羽留存于世的、最后的血脉。


    曾经空荡荡的胸腔中出现了心脏的跳动之音,散兵单手紧贴心脏,双眼注视着这片仅余人类的船骸以及魔神余威的暗之外海。


    丹羽啊……


    散兵发自内心地祈祷血脉的力量能够顺利地将他指引至枫原万叶所在的地方。暗之外海的海况多变,魔神级别的战斗有时候光是余波都能使得脆弱的空间壁发生错位。


    在这种地方,人类是断然无法存活的。


    如果你还能听见的话,拜托了……请指引我寻找到你的血脉吧。


    在散兵身后,被扯离自己共生体的地脉之花发出独特的尖啸,在这片了无地脉之力的暗之外海中,它身上仅存的地脉力量成为了一道耀眼的信标。


    在生命的最后,在共生的人类意志的影响下,它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的纯净地脉力量,急切地向位于暗之外海正中央的天理发出了此生最为嘹亮的一次求援——


    “?”


    维尔金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被海雾所笼罩的暗之外海外围。


    为了防止人类误入,他曾在暗之外海边缘设下重重的迷雾,就算有人类的船只不小心漂流至此,没有海兽阻挠,应该很快就能够出去才对……


    更何况,从暗之外海抽调的、用来围困稻妻的海水水幕已经撤去,应该不会有船只倒霉地正好被海浪打到暗之外海里边吧?


    很会看人下菜碟的螭顶着因为刚刚对海祇岛人出言不逊而挨了一记铁锤的脑袋,谄媚道:“大人,是不是这里不太舒服,要不我们换片海域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维尔金瞥了眼螭,这家伙逃到暗之外海后,脑子没剩多少,但是野心倒是一点没少。


    在提瓦特的时候就眼馋璃月人被摩拉克斯分成好几块封印,好不容易有一片残躯逃到了暗之外海,没有改掉喜欢吃人肉到处惹事的坏毛病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煽动他去扰乱那些老老实实窝在暗之外海休憩的长生种们。


    螭难道以为他维尔金比他这个脑子只剩下一丁点的家伙还蠢吗?


    派蒙见有人撑腰,也抓紧机会贬一顿刚刚还在强词夺理的螭:“螭,你的小心思跟写在脸上都没差啦!别想着狗仗人势!”


    空被派蒙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炸裂性发言整得有些头疼。


    身下的奥罗巴斯对此非常能够感同身受,作为魔神中难得的对自己实力非常有数的那个类型,奥罗巴斯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死死框定在天理的规则范围之内。坦白讲,若不是巴尔泽布触怒天理,他真的犯不着冒着违反规则被剁成蛇肉的风险、去把海祇岛拖回来。


    奥罗巴斯现在极其不安。


    巴尔泽布是被轻轻放下去没错,但现在危机解除,他才想起还有一个要命的事情——


    天理貌似还不知道海祇岛的原地下面就是伊斯塔露的白夜国。


    一想到这,本就身心俱疲的奥罗巴斯更是恨不得直接把头伸到巴尔泽布的梦想一心之下。稻妻的事情告一段落,天理怕不是要准备兴师问罪了。


    奥罗巴斯忐忑地瑟缩了一圈。


    在奥罗巴斯眼中正准备兴师问罪的维尔金,此时在思考着更加重要的事情。


    维尔金:话说回来……巴尔泽布是不是还不知道海祇岛被奥罗巴斯背过来了?


    以及刚刚那个声音……是地脉之花?


    可是暗之外海不应该有这些只存在于提瓦特大陆的特产,维尔金嘴唇轻抿,他低下头,敲了敲奥罗巴斯的大脑袋,后者则是将身子微微压低,静候天理的下一步指示。


    “最近……暗之外海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奥罗巴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在天理眼中,到底什么才能算得上大事,三只常年盘踞在暗之外海边缘、有事没事就跟不懂事的小海兽们吹嘘奥赛尔当年逃跑的英姿的海兽连滚带爬地跑到奥罗巴斯的身边来。


    “救命!奥罗巴斯大人!”


    “巴尔泽布杀进了暗之外海,要出原海巨灵命了!!”


    “慢慢说,不要着急。”


    奥罗巴斯的尾巴扫过这些弱小的海兽,向他们示意着在场唯一有实力替他们主持公道的存在就在这里:


    “有维尔金大人在,巴尔泽布的恶行必将被绳之以法!”


    这些远古海兽们还从未跟这样级别的大人物们说过话,在他们漫长但是又没什么意思的生命中,若不是来到暗之外海,终其一生估计能够见到的最强者也就是摩拉克斯和奥赛尔大人。前者肯定不会替他们出头跟巴尔泽布对着干,后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奥赛尔大人自从结婚生小孩之后,重心确实就不怎么放在事业上了。


    所以,难得有一回占理,这三只海兽很快就叽叽喳喳地告气状来:


    “巴尔泽布指着摩拉克斯的人类,说那是她的人类,要原海巨灵还给她,原海巨灵大人牢记天理大人颁布的暗之外海法则,抵死不从,谁知道巴尔泽布脾气这么差劲,一言不合就拔刀!”


    “就是就是!”触手紧张得打结的克拉肯不忘继续伸冤:“我们好心好意看着人类不让他们飘进暗之外海深处。后来遇到了原海巨灵大人,他就说,要把人类带回来给奥罗巴斯大人看看,结果巴尔泽布上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


    “等等——”


    听到这里,维尔金顿感不妙: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奥罗巴斯身上的海祇岛,还有一波人类进入了暗之外海,并且你们还围着人类不让他们的船乱动。甚至原海巨灵还想把人类带到暗之外海深处、不肯让巴尔泽布带她的子民离开?”


    第57章 第 57 章 算是……并肩作战?……


    褪去天空那层虚假的蓝色外衣, 暗之外海上的乌云层层遮掩着星空的本质。


    人偶将军将原海巨灵拉入属于雷电将军的一心净土。


    紫色的天空招摇着鸣神对此地绝对的统治权,纵使是前代水龙王忠诚的众多眷属之一,对于久在暗之外海写作蛰伏读作乱晃的原海巨灵而言, 巴尔泽布此举相当于在明晃晃地告诉他, 哪怕是拼着违背天理所设下的规则, 巴尔泽布也要将这些人类带走。


    既然如此, 作为原初便降临于提瓦特大陆的原海巨灵自然不会怯战。


    天理将世界同混沌隔开, 于是星球的内核,原始的胎海水孕育了最初的元素造物。


    若无天理将伟大的龙王屠戮殆尽,如今的提瓦特,可轮不到魔神和人类做主!


    原海巨灵高高跃起,巨大的身躯拍向雷电将军, 后者闪现脱离巨大的攻击范围,随后抓住巨大鲸鱼攻击的后摇,一刀看向鲸鱼柔软的腹部。


    被影植入“不要恋战、速救人类”指令的人偶将军高效执行着创造者设定的命令。


    不亚于鸣神本人的雷电之力刀刀使出全力, 目的不在于击杀原海巨灵, 而是试图逼它将死兆星号以及其船员吐出来。原海巨灵避也不避,只是微微扭动身躯,凶悍的雷光便打在了坚硬的背甲之上, 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原海巨灵再度下潜, 一阵悠扬悦耳的鲸鸣发出, 一心净土的地面隐隐露出原本的暗之外海海面。


    它想逃。


    立马分析出原海巨灵意欲何为的影瞬间接管战场, 旋即扭转刀刃所向之处, 向身前快速横斩后横扫,将原海巨灵试图破出结界的常识悉数展出。


    梦想一心插入地面,神明的身体半悬于空中,影双手相交, 万千落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向原海巨灵的潜行路径——


    “万雷归葬!!”


    原本已经隐隐出现的暗之外海海面再度被鸣神的力量所覆盖。原海巨灵一惊,却也不调转方向,而是在头部和腹部凝聚出水甲,继续向他所感知到的薄弱点撞去。多年没怎么用上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刻判断出,继续纠缠下去,他只会被巴尔泽布活活耗死在一心净土。


    影看出原海巨灵的打算。三颗祸津之雷眼从天而降,雷眼的共鸣让全身上下都被水元素覆盖的原海巨灵再难抵挡。


    一波又一波不停歇的雷电冲击波把本就处在不利位置的原海巨灵几乎逼离海水。


    “到此为止吧,水龙的遗族!”


    影的身后,一道黑色的裂缝中探出巨大的人偶肢体,挥舞这长刀,斩出能切裂空间的极致一刀——


    异变陡生。


    长而坚硬的独角阻挡在被祸津之雷眼已经电得来不及避开的原海巨灵身前。


    星海间的巨兽兀然从被原海巨灵撞击出一道裂缝的空间口钻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属于暗之外海、明显是来自于提瓦特内部的海水。


    又一只鲸鱼。


    两只巨兽合力顶住了来自鸣神的无想的一刀。


    但也仅此一刀,以极致称名的雷电影抓住两头巨兽笨重的弱点,短时间内异空间裂缝再度撕扯开来,巨大的梦想一心,那蕴含着鸣神之愤怒的全力一击,直指巨兽,足以划破空间的一刀再度挥舞,雷光照亮了两头巨鲸的水色躯壳,元素的核心发出阵阵共鸣声。


    “把人类,还来!!!”


    鸣神的暴怒引来千钧雷霆,影切断维系空间的力量,暗之外海重回两条巨鲸眼前。


    是利用暗之外海的先天地理优势撤退?还是就此证明一下自己?


    原海巨灵选择了前者,而刚刚吞噬了原始胎海就马不停蹄赶来的吞星之鲸状态极佳,效仿着他刚刚从这个似乎是同族的原海巨灵那里学到的新招式。


    它张开了黝黑深邃的大嘴,但与原海巨灵内部那纯粹的空灵干净的元素力量不同的事,吞星之鲸巨口之中充斥着不祥的力量,庞大的吸力迫使影不得不眼睁睁地原海巨灵溜走。但下一秒,一道紫色的、略显熟悉,看起来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狠狠袭向吞星之鲸。


    眼熟的人偶不知为何出现出现在了暗之外海,散兵对着吞星之鲸的尖角发出猛烈的进攻,狂躁的雷点迫使吞星之鲸不得不仰头,将攻击目标转向来人。


    影的身形陡然一轻。


    “巴尔泽布,快拦住它!不能让它把人类带走!!!”


    不用来者多言,凌厉的刀锋刺向原海巨灵,后者急中生智,赶忙将人类从胃里的小空间吐出,然后沉入海底。


    死兆星号就这么被原海巨灵从半空中吐出,还没来得及平稳落地,巨大的地势落差就让船上的人类变得像下饺子一般,即将落入海中。


    裂缝陡然从半空张开,巨大的冰盖瞬间生成,在人类落地之前就接住了他们。


    影分明听到那个突然出现的旧作人偶微微抽气的声音,随即那个从前一直是波澜不惊的小小人偶飞快地凑上前去,颤抖着试探着已然昏迷的人类少年的气息。


    影扫了两眼:“他们只是昏迷过去了。”


    原海巨灵活在人类尚未遍布提瓦特的亘古年代,这些大家伙们根本不懂自己的的一个翻身,对人类的影响都无比巨大。这些人类只是昏迷而没有因此丢掉小命已经是幸运至极。


    “我记得你,国崩。”


    “感激不尽,巴尔泽布大人,但还请不要用这个名字再称呼我了,如今世上只有愚人众第六席,散兵。”


    散兵压下帽檐,盯着这个同样面无表情的神明,顿了顿,终究是瞥过视线,不情不愿地道谢:“我还以为集万千尊荣为一身的鸣神不会顾及卑微蝼蚁的生死,没想到竟然亲自追到暗之外海来……谢谢。”


    原本他还以为……他又要来晚了。


    但好在,这次没有恶毒的阴谋家从中干涉,也没有莫名其妙出现意外的炉心。


    他来的时机正好。


    同样觉得自己来得正好的还有维尔金。


    “意外收获啊,怎么连深渊都敢在随便出入暗之外海了吗?”


    撕开空间裂缝,重归平静的暗之外海半空再次传来在场除了被同伴的呼声吸引而来的吞星之鲸以外,所有魔神和长生种都永远不会遗忘的声音。令原海巨灵和吞星之鲸胆寒的声音从幽暗深邃的星空中传来,不仅瞬间治好了原海巨灵那不服输的犟脾气,马上乖乖地从嗓子眼里把剩下的人类吐出来,更是让吞星之鲸意识到,声音的主人,好像是比眼前的雷电之主更加可怖的存在。


    “哦?怎么还有一条小鲸鱼也在这里……”


    裂缝中深处一只属于人类的骨节分明的手,随后,吞星之鲸小小的眼睛看见,从通向星空宇宙的裂缝中,一个奇怪的、跟所有人气息都不一样的人类从裂缝中走出,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来者似乎是对它提起了兴趣:


    “原始胎海的外壳,星空的实质内里,以及深渊的气味……嗯,做得很好,巴尔泽布,你成功阻止了深渊的伪物嵌入暗之外海。”


    维尔金不忘夸奖正事上非常靠谱的巴尔泽布:


    “对待深渊的魔物就是不能手下留情,这一点,还是你最让我放心。”


    还没有从吞星之鲸身上感受到深渊气息的影默默点头,接下了维尔金的赞许。


    意识到自己被天理划归到巴尔泽布一个阵营的散兵轻轻“切”了一声,随后压低了帽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影略带探究和询问的目光。


    天理记性得是多差。散兵忍不住在心底吐槽,明明璃月的时候还见过面,怎么就突然又把他划归到跟巴尔泽布一伙那里了。


    殊不知维尔金根本不在乎,在他眼中,七神本就可以视作一体。只要散兵没有突发奇想想要跳到深渊阵营,天理根本不会理会这些小事。


    只是瞥了眼,看着着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貌,以及同是世界树枝桠原材料所做成的躯壳,只要是个人都能得出二人关系并不简单的结论——


    但是,维尔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


    而刚刚还在任由自己性子、强词夺理跟巴尔泽布打起来的原海巨灵顿时感觉大事不妙。


    他默默把自己的身躯离得吞星之鲸远远的,然后在天理视线转移到他这里来的瞬间开始撇清关系:“我跟真的它不熟,真的!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人类,时时刻刻牢记您在把我们放生到暗之外海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暗之外海,友善待人、同所有魔神和睦相处——暗之外海对于弱小的人类太危险了!我只是想保护他们,是巴尔泽布上来就要抢人。真的,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想要勾结深渊复辟古龙大权的意思!!”


    一边说着,原海巨灵褪去了身上的所有水甲,小心翼翼地压着水花,把自己翻过面来,向维尔金展示着刚刚被巴尔泽布连环斩击的柔软腹部,试图卖惨:“您看,巴尔泽布身上都没有一点伤口,都是我在单方面挨打!”


    已经从海兽们口中了解到事情缘由的维尔金挑了挑眉,默认了原海巨灵的解释,无情的大手伸向还试图躲在原海巨灵身后的吞星之鲸。


    这位从无光星海彼端而来的鲸鱼惊恐地发现,自己窝在星球多年、靠着使劲吞噬才积攒的力量居然都从身体里面跑了出去。吞星之鲸惊恐地看着越来越高大的同族和神明,最后变成了一个如小球一遍的球体。


    维尔金捡起小球,仔细端详。


    虽说那条形似原海巨灵的大鲸鱼身体表面都充斥着深渊的恶心味道,但是内核,却意外地很雷同,颇有一种深渊对本地特产进行原装一比一复刻的熟悉之感————


    作者有话说:算是一次极其难得的并肩作战?


    吞星之鲸:让我看看,这里怎么也有同类?


    呀也,不是同类!


    不好!是钓鱼执法!


    呀也,前几年吃的饭都被打出来了QAQ


    第58章 第 58 章 奥罗巴斯的祈求


    只是深渊的伪物对提瓦特世间万物的拙劣模仿罢了。


    这条宇宙之中降临的无知生物, 既然凝聚实体之后同深渊混迹在一起,以吸食星球内核的原始胎海为生,就应该要做好落到天理手上后被碾碎的准备。


    维尔金摆弄着珠子, 随手将之放到了因为背着海祇岛而刚刚才气喘吁吁地感到现场的奥罗巴斯头上。


    吞星之鲸的内核来自于提瓦特之外的无尽星空, 在剥离了原始胎海水的积淀和深渊的臭气后, 小球表面流光溢彩, 蓝色的荧光一如将遥远的宇宙星空烙印其中。蕴藏星空内核的珠子和紫樱色的珊瑚枝交相辉映, 珍珠别在了王冠之上,维尔金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深渊的造物也算难得有些用处。这个就送给你了,奥罗巴斯,不出意外的话, 很快就能用的上了。”


    奥罗巴斯受宠若惊,他没想到天理居然在原海巨灵和巴尔泽布在暗之外海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之时,还有闲情逸致妆点一下他头上空荡荡的珊瑚枝。尤其是在巴尔泽布和原海巨灵还在场的情况下, 天理莫名其妙地给他一个赏赐……


    不会是以退为进, 打算秋后算账吧?


    奥罗巴斯无比忐忑,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回忆往前数两千年那会他干的坏事。


    但是维尔金可没工夫理会奥罗巴斯在心底对他的妖魔化。


    下一秒,奥罗巴斯身上陡然一轻, 海祇岛被维尔金从他的身上拔起放在暗之外海的海面。因为害怕像原海巨灵和奥赛尔手下这样的家伙动不动去玩弄人类, 奥罗巴斯一直不敢将海祇岛卸下来。好不容易卸下背上的重担, 奥罗巴斯伸了个久违的拦腰, 见到维尔金如此和颜悦色, 奥罗巴斯也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扭动的大蛇在暗之外海成了一条宽大的海带。


    维尔金勾了勾手指,把任性地把人类当做玩具的原海巨灵使唤过来。后者更是一步三回头,瑟瑟发抖地磨蹭着到维尔金的手边, 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伟大的利维坦大人啊!您忠诚地眷属夺过了火焰焚烧的大海、夺过了席卷提瓦特大陆的魔神战争,安安分分几千年,结果居然为了赌气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利维坦大人……呜呜呜呜……我无言面见大家呜呜呜呜……


    原海巨灵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再小一点,最好是像人类一样,游个半天都游不回岸上。磨磨蹭蹭好一阵,原海巨灵最终还是愁眉苦脸地卧在维尔金身边,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呜呜呜……维尔金大人,请下手快一点,不要因为我是一条鲸鱼就觉得我不怕痛……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您打魔神下手好重,其实真的很痛的。”


    维尔金歪头,非常不解地问:“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你这是……?”


    有时候维尔金真的想不明白,这些旧日的残党们为何总是暗地里给自己加戏。


    原海巨灵的哭腔瞬间停止,呆愣了一瞬:


    “欸?”


    “暗之外海啊,这里是暗之外海!”


    还是熟记维尔金颁布的各项规则的派蒙小声地在原海巨灵耳朵边提醒。


    对哦,这里是暗之外海。


    瞬间像是找到免死金牌的原海巨灵又支楞了起来,随即在同维尔金那金色的眼眸对视的一瞬间,又将巨大的身躯重新埋在暗之外海?


    虽然说暗之外海是天理钦定的长生种的乐园啦……哪怕原海巨灵一开始就是拿这条规则来堵巴尔泽布……但这能一样吗?


    它跟巴尔泽布这个还能过上几招,就算打不过,在没人拖后腿的情况下,逃跑也绝对没有问题。但这可是维尔金大人诶!


    跟天理抖机灵玩规则,真的不会被拧巴拧巴变成奥罗巴斯头上那个珊瑚枝的又一个装饰品吗?


    原海巨灵忐忑不安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维尔金抬起手,揉了揉原来巨灵水元素构成的柔软身躯。


    水族手感也不错,就是脑仁小小的,听不太懂人话。


    “只是好心办坏事而已,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家伙。以后要记住了——”


    维尔金对这只自暗之外海同提瓦特大陆隔绝开来便再也没有见过人类的原海巨灵叮嘱道:


    “不要把人类当做没话题硬聊的玩具。”


    原海巨灵在影跃跃欲试对准它再来一刀和散兵怒极反笑的眼神中欢快的拍打出阵水花。


    问题不大,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原海巨灵再也看不见一个人类了。


    原海巨灵默默安慰自己,暗之外海跟奇形怪状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时之间忘记了人类是多么脆弱的一种生物。


    更何况……它的本意也不是把人类当玩具,它只是单纯地想从奥罗巴斯这里套话。但既然天理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是不是可以趁着他现在看上去心情不错,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呢?


    总是在不该胆子大的时候胆子过大的原海巨灵默默抬起头,小小的眼睛中凝聚着强烈的求知欲:


    “维尔金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奥罗巴斯顿觉大事不妙。


    原海巨灵什么都好,就是明明性格软绵绵的比奥赛尔还像水,可一旦有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就非得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原海巨灵眨巴眨巴小眼睛:“为什么奥罗巴斯的海祇岛上面的人类……”


    “啊,如果是这个问题——”维尔金制止住了原海巨灵后面的问题,先是施展了一个禁言,以防原海巨灵又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说不出来话的原海巨灵陡然感觉到自己头上的大手一沉,后者顿了顿,用轻松愉悦的语气说出极其意有所指的警告:


    “少问点,说不定利维坦还有机会回来。”


    维尔金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原海巨灵柔软的背脊,舒适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把手拿开。不管怎样,在天理发话后,原海巨灵立刻偃旗息鼓,不再缠着海祇岛人血脉上的异状问个不停。


    “天理大人,那海祇岛……”


    影却忍不住了,她冒着风险前来暗之外海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进入暗之外海的海祇岛带回去。


    奥罗巴斯望向巴尔泽布,虽然心中不舍,但他很清楚,他已经是魔神战争中的手下败将,眼前的不过是全盛时期的残躯灵体。作为常年在暗之外海中沉眠的残缺魔神之一,奥罗巴斯非常清楚对于他们这些魔神以及长生种而言,人类的诱惑力太大了。


    先前是因为有天理作保,所以就算有人好奇甚至是觊觎海祇岛上的人类,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这艘误入暗之外海的人类船只已经将那肉眼可见的未来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奥罗巴斯眼前——


    哪怕如巴尔泽布,也很难再暗之外海中护住人类,更别说是他了。


    所以,让巴尔泽布把海祇岛带回稻妻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奥罗巴斯留恋地望着自己曾经一点一点搭起珊瑚枝桠,才将他们送上去的人类们。


    他们中应该没有人从那个年代活到了今天。白夜国的秘密随着名为奥罗巴斯之魔神在历史上的落幕成为了一个飘渺无影的传说。


    也足够了。


    奥罗巴斯发自内心为海祇岛人又一次躲过神罚而感到高兴。


    “拜托你了,巴尔泽布。还请对他们温柔一点……”


    影点了点头。


    执掌雷光的神明郑重地向这位愿意为了子民引颈就戮的魔神保证:


    “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暗之外海有数不清的魔神和长生种,所以这里很安全。


    但提瓦特大陆不同,在那里,深渊的爪牙始终窥伺着地表的王国。巴尔泽布的确足够强大,但他在暗之外海也曾听闻坎瑞亚灾变里深渊的可怖。


    那是他们在印象里天理吃过的唯一一次瘪。


    大蛇将这些日子来,子民们用海祇岛上的珊瑚枝折成的桂冠脱下,天理所赠的蕴藏着星空之力的珠子镶嵌其中。


    一如千百年前,他将从暗之外海中抢夺来的宝物摘下,将之作为了海祇岛人踏上陆地的踏板一样,这一次,他同样将在暗之外海获得的赠礼转交于他的人类。


    海祇岛的最高处,珊瑚宫心海双手接过来自于奥罗巴斯又一次临别时的宝贵赠礼。


    “感谢您的馈赠,远吕羽氏尊。”


    奥罗巴斯向维尔金献上维系他灵魂得以在暗之外海的脊骨——巴尔泽布当年的一招一式可没有手下留情,他能留有灵魂来到暗之外海,全凭着这一小节脊骨。


    大蛇低下头,向尘世真正的主人,讨要一份能够让海祇岛真真正正地生存下去的礼物。


    “尊贵的天理,我知道凡是皆有代价,我也知晓,提瓦特的一切与您而言不过是心随神念——”


    乳白色的脊骨漂浮在维尔金面前,爱着海祇岛人、并始终以他们的神明自居的奥罗巴斯,向天理祈求着赐予已然属于提瓦特大陆的人类们的最后一份礼物:


    “求求您,赦免那片本不应该存在于地上的土地,让海祇岛的土壤中能够生长出供给村民的作物吧!”


    维尔金将那径直的小块脊骨推回给奥罗巴斯,又在后者似乎要整条蛇都悲伤得要垮掉的时候,手指指向了那颗由吞星之鲸化作的珠子,一边感慨大蛇的举动总是能够恰好戳中他的心尖——


    “奥罗巴斯,你总能找到最正确的答案。”


    “将吞星之鲸化作的珠子放入海祇岛的珊瑚礁群,残留的原始胎海水会洗刷掉旧日的一切,将生机带回你们的海祇岛。”


    奥罗巴斯简直无法言明自己内心的欢欣——


    还有什么比看见海祇岛能够像一座正常岛屿一样成为稻妻的一份子、更令这个爱着子民的魔神而感到雀跃的呢?


    维尔金顿了顿,扭头看向巴尔泽布和散兵,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眼睛打量着二人,随后视线锁定在散兵身上——


    “你……是不是拔了我的地脉之花?”


    第59章 第 59 章 维系者,我们天空岛有救……


    地脉之花?


    影不解:“那不是深埋于地下, 专被用来记录地脉异常的道具吗?”


    国崩没事干拔它做什么?


    是啊,维尔金也无法理解散兵的脑回路。他见过想抢神之心的,见过抢神之眼的, 头一遭见到有人抢地脉之花。


    哪怕是深渊魔物, 都不怎么理会这些遍布提瓦特大陆的花朵。深渊相信, 等天理看到地脉记录的时候, 他们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据点了。


    若不是散兵心口处充溢着浓烈的地脉之花气味胜过一切雄辩, 维尔金做梦都想不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人盯着他宝贵的全自动文书生成道具霍霍。


    一旦被从土地中拔出,失去赖以生存的地脉力量的地脉之花便会迅速枯萎,如果当事人没有及时将未曾上报给天空岛的数据导出,宝贵的数据将随着地脉之花的枯萎烟消云散。


    维尔金都不敢细想, 散兵拔下来的那朵地脉之花里面究竟有多少尚未整理完毕的报告。


    要知道,巴尔泽布可是有足足五百年没向天空岛汇报过工作!


    散兵看着天理越来越难看的颜色,心中陡然一惊。


    他没想到, 魔神重现没能让天理脸色大变, 一朵地脉之花却做到了。


    他在心底按按记下:地脉之花对于天理而言很重要。


    全然不知道维尔金已经两眼一黑,开始在脑内规划补天计划的散兵单手握拳于胸口,深深向前者鞠了一躬。


    “抱歉, 维尔金大人。唯独这朵地脉之花……我真切地恳求您的宽宏大量, 请容许他留在我的身边。”


    虽然不知道地脉之花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但是散兵能够感受到属于丹羽的心脏在他胸腔中砰砰跳动, 尤其是见到天理之后, 散兵甚至感受到,丹羽的心脏产生了几分擅离职守的愧疚感,这颗错失百年的心脏开始隐隐抽痛,像是对着维尔金有千言万语, 却无法严明。


    散兵按下呼之欲出的、属于地脉之花的情感部分,将自己趁稻妻混乱、前往踏鞴砂寻找百年前自己离开稻妻、成为冰神麾下执行官之前的一段经历全盘脱出。


    “我明白地脉之花对于地脉力量的重要性,但……踏鞴砂多年来因为崇神力量污染,地脉力量已经几近干涸。全靠这颗人类的心脏,地脉之花才勉强存活下来……”


    若不是丹羽的心脏成为类似于力量净化器的装置,这朵地脉之花甚至维持不到散兵把它拔下来的那一天。


    丹羽的心脏本来就属于他才对。虽然他曾经将它扔下,但那是博士在从中作梗,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再度失去丹羽的遗物。


    “……事情就是如此,维尔金大人,我恳求您能够允许我留下丹羽的心脏。”


    维尔金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也不难解释为何地脉之花会在暗之外海才彻底失去供给来源,发出那道吸引天理目光的呐喊。


    因为,那不是地脉之花在呐喊。


    那是名为丹羽之人附着在地脉之花的灵魂,又一次见到友人奔赴危险而发出的求援信号。


    只不过……


    “地脉之花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地脉之花会自动记录周遭的一切异常,也就是说……”


    维尔金头疼道:“你得补上这空缺的几百年文书报告——又因为巴尔泽布已经有五百年没有做述职,所以至少得补五百年的文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散兵疑惑:“不是直接补全就可以了吗?”


    五百年的文书而已,还只有踏鞴砂那么一小块地方的文书,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可是需要很详细的补充哦,每一处异样都要手写补足!”担心散兵意识不到所缺失的五百年文书究竟意味着多么繁重的工作了,维尔金忍不住再度强调了一遍。


    他就不信,玛尔巴斯这么慧眼识人才,手底下的执行官一个个都是些公文报告的好手。


    哪知散兵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没错,这不是很简单的吗?我原先奉至冬女皇之令探索深渊的时候,每天都需要将探索的地形、遇见的魔物分门别类汇总,每次战斗过后,还需要单独撰写文书报告——如果只是需要补足地脉的异样的话,很快就能搞定了。”


    维尔金眼睛一亮:地脉之花就是用来专门记录并生成地脉异样报告,如果有人能够补齐报告,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拔下这朵地脉之花,地脉会自动在涌流处重新凝聚生成一朵新的地脉之花。只是因为被拔下之后,原先的记录会全部丢失。如果有人能够代替他手写,那地脉之花……


    拔了就拔了吧。


    维尔金直接答应了散兵的请求。


    散兵刚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哽咽感觉,正当他继续打算强行镇压下去这份不适感的时候,作为地脉之花的时间比作为人类时间更长的枯萎心脏礼貌地敲了敲人偶的胸腔,随后极其失礼地从内打开了心脏的门户。


    散兵瞳孔睁大,不光是他,就连影和维尔金也为这心脏自己从身体跑出来见世面的震撼场景震惊得短暂失语。


    见多识广的维尔金最先认出心脏的身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类的心脏?”


    散兵此时也有些不太确定了。踏鞴砂一事太过久远,博士那个王八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虽然让他能够一眼认出来友人的心脏,但是……眼前这番诡异的景象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怀疑:


    这真的是丹羽留给他的那颗心脏吗?


    是否有些过于健壮了?


    不过很快,散兵就打消了这份疑虑。


    心脏产生自主意识疑似跑路的情节终究没有发生,丹羽的心脏如他本人一般信守承诺,恪尽职守,在意识到眼前的正是心心念念的将军和地脉之花真正的主人之后,散兵的周身凝聚出一圈金色的花粉,对地脉之花机制无比熟悉的维尔金立刻道:


    “巴尔泽布,快接住地脉记录!”


    话音未落,数不清的地脉记录卷轴有如火山喷发一样井喷,而罪魁祸首在递交完报告完成工作任务后,安抚了一下震惊过度的好友后,丹羽的心脏把门一关,徒留外面的人面对着小一人高的手写版地脉汇总面面相觑。


    维尔金:好……好有个性的地脉之花,啊不对,好有个性的人类……好像也有哪里不对。


    维尔金放弃思考,满怀敬意地在巴尔泽布抱着的文书顶端拿下一张报告,下一秒就被这精妙绝伦、巅峰造极的如同模板一样的文书所震撼。


    这——


    维尔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按时间顺序分门别类归纳好的文书、详细记述事情经过公正概述、以及对踏鞴砂如今现状的问题总结——


    这……


    这朵天选地脉之花居然在被拔下来之前就已经自己保存好了所有的异常报告,并且手动将其整理完善。


    “考虑一下来天空岛工作吗?”维尔金感动得热泪盈眶,甚至兴致勃勃地向散兵和丹羽的心脏发出正式邀请:


    “作为入职福利,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人一个不影响提瓦特大陆、不对世界规则产生影响的愿望哦!”


    他们天空岛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维尔金的承诺让散兵格外心动——


    一人一个不影响提瓦特大陆、不对世界规则产生影响的愿望……


    散兵迫不及待问道:“那可以让那些……因我被奸邪之人所欺诈而错杀之人重新拥有生命吗?”


    那些被他错误地认为是罪魁祸首的雷电五传及其传人……他们不该沦落至此。如果能够借此机会将他们的命运修正……


    影从小山高的文书中精准定位到了散兵作为「国崩」时期在踏鞴砂的报告。


    维尔金接过去,仔细查阅后,缓缓摇头:“很遗憾,这涉及到提瓦特世界的底层逻辑,我不能随意更改。”


    历史从来不是孤立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世界树那个头疼的存在,光是让布耶尔看守、不许任何人乱动都能动不动出岔子……


    维尔金不敢想,手动修改之后的世界树究竟会给提瓦特留下多少麻烦。


    散兵微微低眸,虽然心里也有了预期,但是听到就连天理也无法修整他过去所犯下的罪孽时,他的心脏依旧是微微抽动了一番……


    等等!心脏!丹羽!


    紫色的眼眸瞬间亮起,散兵的语气中带着希翼:“如果不是修改底层逻辑……只是单纯的让他们在现在的提瓦特复活呢?”


    “理论上可以,但是有先决条件——”维尔金解释道,“人类死去后,灵魂重归星空,如果你想要复活某人,需要在浩如烟海的星辰中找到你所想要的灵魂,再用世界树的枝桠雕刻身体,将灵魂置于此中,就能让死者复活。”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维尔金也不怕别人知晓。


    无他,光是精准找到灵魂和取下世界树枝桠这两点,就绝非常人力所能及。


    “那……丹羽,就是这颗心脏的主人……请问您能够让他复活吗?”


    维尔金了然:那个和地脉之花形成共生关系的人类。


    “可以是可以啦……”


    散兵即答:“好的没问题,请问什么时候去天空岛报道?我现在就能够工作。”


    维尔金;!


    如此美妙的语句,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生怕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劳动力退缩,维尔金迫不及待地拿出之前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一次性版本兼伪造成神之心边角料的晶化骨髓,火速联系上还在天空岛上任劳任怨的维系者。后者正因为时间之魔神和天理本人的双双下界,文书和公务以火箭般的速度成指数级增长而濒临暴怒的边缘。


    不过两秒,电话立刻接通,饱含怒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有话快说,别逼我亲自下来扇你。还有,我让派蒙带下去的公文你怎么还没交上来?维尔金,你不会还没补完吧?”


    “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我亲爱的维系者——”


    维尔金选择性忽略另一边维系者的质问,兴奋地催促自己的得力下属,“快下来接人,我们天空岛的公务和文书有救了!”


    第60章 第 60 章 可靠下属活捉开摆上司(……


    “哦, 那难得。”


    远在天空岛的维系者无动于衷,麻木地处理着正源源不断传输到天空岛上的报表,在百忙之中随便敷衍道:


    “真是不容易, 都几千年了, 你终于想着优化一下下面的地脉之花了。是打算弄一个地脉之花魔神出来吗?想法不错, 但是我提醒一下, 如今不比当年, 人类已经长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这时候才想着优化地脉之花底层设置,你要是搞出一堆毛病出来,别指望我去收拾烂摊子。”


    维尔金双手合十,友善提醒:


    “你会错意了, 我最勤奋、善战、负责又明事理的可靠下属,地脉之花是不可能继续优化的了,但是作为补充, 我为你招聘了一个助手来减轻负担。”


    远在天空岛处理公务的维系者精神一振, 瞬间拍案而起,纷纷扬扬的公文落在洁白松软的云朵上,透过一堆堆如同宫殿那么大的公文小山, 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向传讯的来源之地, 暗之外海。


    维系者的兴奋瞬间被暗之外海的海水淹没, 坐回了自己的专属云朵手作款靠背椅, 继续面无表情地批改公文。


    她就知道世界上没有这么美的事情, 还在暗之外海给她找的助手?


    维系者对此不抱希望。与其指望维尔金那烂的要命的眼光和暗之外海那群三瓜俩枣,头脑简单,四肢也不甚发达的家伙们,还不如靠自己多干点, 顺便等会顺着坐标把跟着维尔金乐不思蜀的派蒙抓上来继续干活。


    维系者又重新低头处理手头上的文件,计算了维尔金几人所在地的坐标后,随口问道:“又是谁家小孩被你骗过来做免费劳动力了?不会拿两颗糖就把人家骗过来了吧?”


    维尔金正色:“怎么会,人家有几百年的处理文书的丰富经验呢,我刚从玛尔巴斯手底下挖过来的人才……玛尔巴斯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咱们抓紧把手续办完,省得到时候她来嚎我抢她优秀员工。”


    捕捉到关键词的维系者立马起身,毫不犹豫地收拾东西火速下界。


    维尔金看人的眼光不准,但是玛尔巴斯看人的眼光肯定准!


    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驻守在天空岛的最后一名执政留下了一个临时分身,提着入职材料直奔暗之外海。也多亏当年,维尔金留了暗之外海一条快速通道以免暗之外海的长生种们闹事,维系者很快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色的长发飘荡在空中,写满晦涩难懂字符的飘带随风飘扬,金色的眼眸扫视一圈,略过了空后,随即将视线锁定在维尔金身上,直接道:


    “新同事呢?我来给新同事发福利了。”


    维系者降临的冲击让海祇岛和死兆星号上的可怜人类们陷入了集体的昏厥,若不是维尔金眼疾手快将他们统统打包到空间裂缝传送到暗之外海边缘,在维系者犹如太阳一般的生猛力量的镇压下,找些可怜的人类怕是要遭受一次无妄之灾,甚至从此都对大海和太阳产生心理阴影。


    空双手紧紧握拳,哪怕已经知晓荧已经站在了深渊的阵线,但他还是忍不住将敌视的目光投向这个拆散他们兄妹、迫使他们不得不分离的直接导火索。


    维系者和维尔金一样,他们早就习惯了周遭生物的敌视和咒骂,所以空的视线没有让她有多么在意,她现在放下公务,是要处理更加要紧的事情。


    比如别让新人直接跑路。


    维系者一手拿着巨大的麻袋,一手提着临时被她翻出来的、当年魔神战争期间剩下来的神装,直直地从天上降临到暗之外海。毕竟是处在非提瓦特大陆的暧昧地带,维系者直接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直接从工位上跳了下来,前来迎接她宝贵的新同事。


    如果同事乖乖跟她上去干活,那么右手的神装是给予明辨事理者的奖赏;如果同事想要离职,那么左手的麻袋用来套走他们逃避工作的身躯。冷酷无情的维系者会用最直接的物理攻击把她的同事捉回工位。


    维系者环视一圈,面对着暗之外海昏迷的人类、被物理迁徙到暗之外海的岛屿,以及乱七八糟记不清楚的家伙们,她眉头一挑,将话锋指向紧赶慢赶催自己下界的直属上司,对着盘成蚊香圈,一看就是刚刚天理还赐福过的奥罗巴斯毫不客气地说道:


    “奥罗巴斯能干得明白文书这活吗?招人咱们也得招个有爪子、能够写字审批的吧?”


    “搞错了,是这位。”


    维尔金将散兵拉出来,隆重向维系者介绍道:


    “散兵,巴尔泽布家出生长大,后来在玛尔巴斯手底下干活,绝对的根正苗红。不光如此,他胸口中的心脏更是附赠一位以人类灵魂凭依到地脉之花上、兢兢业业替巴尔泽布完成了所有手写的地脉异常报告的、千古难得一见型人才!”


    不错。


    维系者欣慰地看向被维尔金推出来的散兵,说道:“既然如此,派蒙你先上去把我两千年前写的入职手册找出来。”


    被点名的派蒙连身形都萎靡了一圈,垂头丧气道:“……唉,好的好的……又得要上去干活了……”


    维系者将天空岛工作制服丢给散兵。


    “诺,拿着员工制服,跟我走。等会上去我先给你做入职培训。”


    散兵接住维系者丢过来的衣袍,上面铭刻的神纹让他不禁暗自心惊:果然,不愧是象征着提瓦特最高权力的天空岛,就连随随便便的文书工作的员工制服上都铭刻着堪比璃月天权星的群玉阁的防御阵法。


    维系者看向维尔金,在后者的同意下,开启了回到天空岛的快速通道。


    “等等——”


    散兵急忙道,他看向维尔金,一手捂着好不容易才获得、又即将逝去的宝贵心脏,说道:


    “可以先实现我的愿望吗……”


    散兵忐忑地看向维尔金,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大胆到祈求天理直接当场兑换他的诺言,但他不敢再等了。


    单凭流传在提瓦特大陆山关于天空岛的只言片语,散兵就已经做好了此生再也无法回到地面上的准备。如果丹羽在天空岛复活,保不齐终其一生也再也无法回到地面……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在地上就让丹羽重获身躯。


    置于人偶体内的心脏承载着本该死去的友人之灵魂,只差世界树的枝桠就能塑造好身体。


    而缺少的世界树枝桠……散兵相信天理有办法。


    “可以倒是可以啦,不过你真的确定好了是这个愿望吗?”


    维尔金友情提示:“我从地脉之花中看见了你几百年来的夙愿——你确定,要将这个宝贵的愿望,用于让人类丹羽久秀复活吗?”


    散兵没有丝毫犹豫,他取出心脏,说道:“这是我欠他的。”


    维尔金从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透过这道漆黑的裂缝,散兵隐隐窥见了在一个不似提瓦特大陆的地方,一颗巨树隐隐出现在其中。


    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维尔金麻利地掰下一根似乎是被大火烧灼而在关节处隐隐碳化的枝桠,随后合上了裂缝。


    看来,那就是传说之中的世界树了。


    散兵将在他的力量孕养下变得鼓鼓囊囊、有了不少生机的心脏,双手递交给维尔金。


    将心脏亲手掏出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散兵盯着那颗属于丹羽的心脏,对友人复活的喜悦冲淡了人偶内心的空洞。


    维尔金接过心脏,断裂的世界树枝桠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个无躯无形的灵魂正静待自己成为它的归宿。


    断裂的枝桠开始扭曲着形态,逐渐化作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型,维尔金将丹羽的灵魂同心脏分开,心脏置于木偶的胸腔,灵魂构筑了他的容貌。


    再度睁开眼,丹羽看见了久违的倾奇者。


    或者说,散兵。


    作为踏鞴砂的地脉之花之时,他无法看清楚友人的容貌,只能凭借他的气息和语言分辨出,这是作为人类的丹羽久秀死前一直无法放下心的人偶。他的友人力量越来越强大,但内心的空洞始终让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甚至于这次能够获得心脏的宝贵机会,也因为他而化作了泡影。


    冰凉的手抚摸上人偶同样冰凉的面庞,丹羽微微张口,但灵魂尚未完全适应这副久违的人类形体,只能够勉强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散兵抓住丹羽的手腕,将友人毫无温度却宛若炙火的手掌心贴近自己空荡荡的胸腔,他对丹羽道:


    “我已经找到了你家族的仅剩的血脉……丹羽,用属于你的那个愿望,为你的后人换回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至于他……


    只是一个为了所求之心犯下大错的人偶罢了。


    丹羽本该有美好的未来,他的家族应当永世昌盛。


    丹羽无言地摇了摇头,散兵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好似震动了一番。随即,他瞪大眼睛,暂时还无法说话的丹羽强行使用着作为地脉之花的力量,金色的微粒凝聚成了一句短短的言语——


    “尊贵的主人,我的愿望是,给国崩一颗属于他自己的心脏——”


    维尔金挑眉,看向面无表情的维系者,后者则是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好事成双,看来我们能够喜提两位尽职尽责的好员工了,不过——”


    “既然来都来了,干脆,一起先上去一趟吧。”


    维系者双手环胸,眼神冰冷——


    “如何?翘班下来撰写辞职材料的天理大人?”


    “你不会以为……装模作样地给我找几个打下手的助理,我就能放你回归到无尽的虚无之中吧?”《 》